《零落红尘》独空

7、夜半无人私语时 屋内，芙蓉

　　咏絮轩。
　　玄煜和弄影早已在桌边落座，玄煜的唇角挂着微笑。
　　“影儿，进来的身子还好吧？”
　　“托皇上福，没有大碍了。”弄影眉眼低垂，小声应着。
　　“怎么，闹脾气了？”玄煜搂住弄影的肩，“是朕又做错了什么麽？”
　　“皇上日理万机，处处为江山社稷着想，又怎么会有错呢？”
　　“哦，原来是因为朕不来看你啊。”玄煜刮一下弄影的鼻，“最近我真的很忙，南边又起战事了，云天这边也要防着点。”
　　“煜哥哥再忙也没忘了见人家静妹妹麽。”弄影嗔道。
　　“呵呵，我的影儿吃味的样子真好看。”玄煜紧了紧弄影的肩，却将心里的另一个人暗暗压了下去。
　　“煜哥哥……”弄影慢慢将头靠到玄煜肩上，“影儿有的时候也会怕，怕要是煜哥哥不要影儿了怎么办？我知道煜哥哥是皇帝，要爱也该是博爱而非专爱，迟早有一天，煜哥哥会忘记有我……”
　　“说什么傻话。我们俩的青梅竹马是可以说忘就忘的麽？”
　　“弄影只求煜哥哥心里会念着我，也就别无其他什么非分之想了。”
　　玄煜暗自一叹。想来自己爱的该是弄影，自己清楚弄影的所有底细，而弄影的才貌也足以担当国母的重担。可五年前的那个女子却似烙印般刻在了心里，五年后的她给他的是更多的惊喜和疼痛，叫他怎么有勇气放手？不，他死也不会放，他不会负天下人，却更不愿意负她！她注定是他的，他也注定是要陷下去的。
　　闻静，落红，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煜儿，半年不见，你同弄影敢情是越发情深了。”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咏絮轩的珠帘被挑起，一着深蓝锦衣的女子婀娜而出。
　　“雅姐姐，你可回来了！”弄影见是长公主雅风，笑道。
　　“煜儿都到了娶亲的时候了，做姐姐的能不赶回来瞧上一眼麽？”雅风抚上玄煜的脸，“不错，更有男子汉的模样了，我的煜儿长大了。”
　　“姐姐回来是嘲弄我的麽？”玄煜轻轻巧巧躲过了雅风的手，“别老当朕是孩子。”
　　“还要在我面前摆皇帝的架子麽？”雅风轻笑，“罢了，皇帝也该有个皇帝的样子。”
　　“姐姐还没嫁人，说话怎么同母后一个调子？”玄煜装作一副埋怨样。
　　雅风听罢不语，一双玉手绞在了一起。
　　“好了好了，雅姐姐还年轻，怎么说到嫁人的地步了？”弄影适时进来插了一句，走过去挽住雅风的手，“想来太后太喜欢姐姐，所以想要多留姐姐两年，煜哥哥说是也不是？”
　　雅风唇角勾起一丝无奈，母后又何时这样有心思过……
　　“臣参见皇上，长公主，弄影小主。”一个声音响起，众人抬头，是清辰到了。
　　“来得正巧，快坐雅姐姐边上吧。”玄煜朝弄影使个眼色，弄影会意地坐到玄煜一边。
　　清辰看一眼雅风，却看不分明她的表情，心里的喜沉了几分。
　　“怕是等一下太后来了要同长公主叙旧，臣还是坐另一边吧。”
　　“母后来了自有我顶着。”玄煜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怎就婆妈起来了？”
　　“也不知长公主的意思……”清辰的眼依旧盯着雅风。
　　“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难道还怕别人说闲话不成？”雅风瞅他一眼，脸颊也红了三分。
　　清辰笑，她的心思，他岂会不懂？
　　“太后驾到！”一声通传，众人一齐起身。
　　“太后吉祥！”
　　“雅风给母后请安！”
　　“玄煜给母后请安！”
　　“都坐吧。”太后扫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清辰身上，“清大人也来了？”
　　“是朕请他来的。”玄煜看一眼清辰和雅风，“雅姐姐好容易从碧云回来，我们几个也都许久没见了……”
　　“这是家宴。”太后不温不火地说了一句，“也罢，大家都别拘谨了。”
　　众人皆不语，弄影淡笑；“太后是指影儿的吧，影儿以后会注意的。”
　　“弄影丫头早晚也会是我坤国的媳妇儿，怎么会是外人？”太后笑，“往后哀家还等着你们两个早早开枝散叶，为我坤国延续血脉。”
　　“太后取笑影儿了。”弄影脸一红，声音越发轻了。
　　“雅儿，此去碧云寺半年，想得该通透了罢。”太后转而看雅风。
　　“是，母后。”
　　“这就好。”太后的眼神时不时斜睨一眼清辰，“生在帝王家的儿女就要志在四方，别太感情用事。母后让你去碧云也是为了你好。”
　　“母后教训得是。”雅风的脸色更沉。
　　“过些日子闻将军也要回关外了。”太后一顿，“我已叫他明儿来宫里，你们的事也早些定下罢。”
　　“母后……”玄煜心中一紧，“怎么扯上闻将军了？”
　　“闻将军年轻有为，又心思细腻，同雅儿是再般配不过。”太后眼光微转，“何况闻丞相又是两朝为官，其忠义之心可表天地。两家联姻是再好不过。”
　　“母后，闻家小姐已在秀女之列，朕也已打算让她入后宫，这结姻之事恐怕就不必了罢。”
　　“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太后厉声，“自古帝王家的婚姻就是父母之命，于社稷有意。此事就此定了！”
　　“母后，请……”玄煜再欲开口，却被弄影暗自拉住。
　　“太后的心思处处为了江山着想，真是百姓万福啊。”弄影笑着往太后碗里加菜，“可这事儿也落得快了些。何不让他们先见个面，也不一定要先做决定，若雅姐姐真能倾心于闻将军，不也是一桩美事麽？”
　　“还是影儿说得在理儿。“太后也笑了，”皇帝，你也该早些挑个时间立后了。“
　　“儿子记下了。“玄煜应一声，桌底下的手早就握得死紧。
　　“来来来，菜都快凉了，大家动筷吧。“太后眉眼一挑，故意掠过了皇帝眼中的不快和一桌子气氛的沉闷，挥袖道。

　　静园。
　　吃罢晚膳，闻静挑了本《战国策》在灯下研读，杏儿悄悄进了房。
　　“小姐，吴昭仪来了。”
　　闻静一顿，转而想到昨日之事，唇角一挑，起身理了理衣衫，“我们出去吧。”
　　“闻静见过吴昭仪。”闻静略一福。
　　“静妹妹快别多礼了。”吴媚儿巧笑，“都是同日入宫的好姐妹，别让身份疏远我们了。”
　　“媚儿姐姐教训得是。”闻静莞尔，“外头热，姐姐去内屋坐吧。杏儿，准备茶点。”
　　“倒赶巧了，早些时候刚让御膳师傅做的冰镇酸梅汤。姐姐一路过来想必闷热，喝上一口消消暑气吧。”闻静递上茶碗，笑道。
　　“妹妹有心了。”吴媚儿喝一口道，“昨天在御花园见到妹妹时，妹妹头上的簪子可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啊。我这也是起个兴头儿，想开开眼……”
　　“这个好说。杏儿，将昨儿我用的簪子拿来。“闻静转头朝杏儿递个眼色，杏儿机灵地点点头。
　　好个吴媚儿，一点都不含糊呢……
　　见杏儿抱着盒子过来，闻静笑道：“其实也是些便宜货，入宫前在市集上买的，姐姐若喜欢，拿去就是了。”
　　大开盒子，三根普普通通的羊脂簪子一字排开，哪儿还有什么“凤求凰”的影儿！
　　吴媚儿一声娇嗔：“妹妹真是大方，那我便不客气拿去了。”
　　哼，当她是傻子不成？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用得还真是得心应手呢！
　　“姐姐莫怪我的东西普通就好。”闻静答得丝毫没有破绽，“若往后还有看得上的东西，妹妹也定当替姐姐留着就是。”
　　“那我就不打扰妹妹看书了。”吴媚儿道，“怕是等会儿皇上会来。”
　　“恭送昭仪娘娘。”闻静口上如是说，心却沉下几分。

　　咏絮轩。
　　送走太后，众人全都不语。
　　雅风站至窗前发呆，清辰皱眉望着雅风。玄煜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清辰大人，雅姐姐，你们打算怎么办？”一边的弄影问。
　　“还能怎么办？母后下了最后通牒，我还逃得掉麽？”雅风比起眼睛，抱紧双臂。
　　“方才为什么要拦我？”玄煜的手有是一紧，“若翻了底，不也是一个出路麽？”
　　“若我不拦你，煜哥哥就真的打算破罐子破摔麽？”弄影平静道，“太后定是早知道了雅姐姐同清大人的事。让姐姐去碧云寺时不就看得明白了麽？现在姐姐回来，太后也能找个理由让她出嫁。煜哥哥能英明地把持朝政，这儿女情长怎就糊涂了呢？”
　　“清辰，你说。”玄煜转向清辰。
　　“我只希望雅儿可以快乐。”清辰慢慢上前搂住雅风的肩；“可是没有你，我是不会快乐的。”
　　“没有你，我又哪里来的快乐？”雅风又是一叹。
　　“影儿倒有一计，不知是否可用。”
　　“快说来听听。”玄煜看着弄影的眼光晶莹，倒有了三分底气。
　　“皇上不是说南边有战事麽？何不让清大人去呢？”弄影笑，“清大人是禁军统帅，文治武功自是不在话下。如此再派个可靠的军师去助清大人一臂之力，拿下南边战事得了头功，还怕太后不会松口麽？到时候给清大人封个军衔也就是了。至于闻将军，再给他许个门当户对的好女子就行了。”
　　“这个法子倒好。”玄煜心口一松，“清辰，那秦悫就不必去了，换了你去。还有，让兵部侍郎程大人也一道去，他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雅儿，你说这个计谋可好？”清辰看着雅风，不答反问。
　　“万事小心。”雅风回头看他，“我等你平安回来。”
　　“若是象煜儿和影儿那样顺利，也就不用生出这诸多事端了。”末了，雅风叹。
　　弄影听了此话羞笑了低头去看玄煜，玄煜面上不动，眼却对上了清辰意味深长的一眼。
　　他的爱情，又何尝顺利过呢……
　　“启禀皇上，吴昭仪派人来说身子不适，想请皇上去昭仪宫一次。”
　　“怎么这个时候……”玄煜皱眉，这个吴媚儿，还真没有半点安分的头儿。
　　“煜哥哥快些去吧。”弄影看到玄煜的脸色，心中笃定，“若吴姐姐真有事，煜哥哥在吴员外那儿也不好交代吧。”
　　“那朕先走一步。”玄煜起身，“清辰也随我一道吧，别在计划安排之前就落了口舌。影儿，今儿你就住在咏絮轩陪雅姐姐好了。”
　　“影儿知道了。”

　　昭仪宫。
　　吴媚儿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头上的三支羊脂簪虽素了一点，可毕竟是闻静戴过的，皇帝不会觉不出……
　　“皇上驾到！”
　　吴媚儿听罢立时上前拜道：“臣妾见过皇上。”
　　“吴昭仪身子不好，就别多礼了。”玄煜扶她起身，赫然瞧见她头上的三根簪子。
　　“其实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多谢皇上关心。”吴媚儿佯装起身时身子一软，倒在玄煜怀里。
　　玄煜顿时闻到一股妖娆的香气，目一眩，心下冷哼。
　　“吴昭仪还需多加照顾自己才是。”玄煜扶正吴媚儿，笑。
　　“皇上……”吴媚儿心下一愣，自己在身上用了招魂散，皇上怎么可能……
　　“早些休息吧，朕先走了。”刚转身，却被吴媚儿一把抱住！
　　“皇上，臣妾，臣妾……”吴媚儿的声音低沉妩媚。
　　那妖娆的香气越发重了，玄煜皱眉捏紧了拳头。
　　“早些歇着吧，朕刚从太后那儿回来，也累了。”好言好语地说罢，拉开吴媚儿的手走出了昭仪宫。
　　吴媚儿拔下头上的三支簪子扔到地上，看着皇帝离开的方向咬牙。

　　静园。
　　闻静刚睡下，忽觉窗户外有动静，起身开窗，一个黑影掠身进来。
　　“谁？”闻静一下清醒大半，指尖已运出五分力道。
　　“是我……”玄煜喘气说出口，一下子抱住闻静。
　　“皇，皇上？”闻静心下一惊，本能地抱住玄煜，只觉怀中的人不断颤抖，似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朕，朕中了招魂散。”玄煜提起内力，坚持道：“怕是，撑，撑不了多久……”
　　招魂散？那不是……
　　闻静一顿，红潮涌上脸颊，这后宫之中的斗争，果真是让人瞧到颜色了……
　　“帮帮我……”玄煜抱住闻静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红儿……红儿……”
　　闻静慢慢将玄煜扶至床边坐下，尽数褪尽他的衣衫。
　　“你，要做，做什么……”玄煜看到闻静的举动，拉住她：“你知道自己这么做……”
　　“难道皇上还有更好的法子麽？”闻静解了自己的内衫，坐到床前抱住玄煜！
　　“额……”肌肤相亲的刹那，玄煜的内力一下子散尽，双臂用力将闻静压至身下！
　　被压住的一刻，闻静心中一下子变得平静。
　　这样也好，至少在离开他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后悔与遗憾了……

　　七月的天气，闷热难当，入夜的风正轻，略略吹散一丝暑气。
　　屋内，芙蓉帐暖，却不知是悲是喜。
　　“玄煜……”泪水涌出，抱住他的身子的她一声低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