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5、东风不与周郎便 若是可以让

　　御书房。
　　“南王那边怎么样？”玄煜翻了翻眼前的奏折，问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江自成。
　　“回皇上话，上回送去的礼可暂时让其松个心眼，可南王毕竟老奸巨猾，怕是过几日又要闹上来。”江自成朗声。
　　“闻大人，依你之见呢？”玄煜看向闻赋的位子。
　　“臣以为，南王的势力过大了。”闻赋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闻丞相说得正是朕所想的啊。”玄煜点点头，“那各位大人可有法子解呢？”
　　“皇上，臣倒有一计。”兵部侍郎程成上前。
　　“先生请讲。”
　　“南王的军队老臣算计过。”程成略抚胡须，“骑兵十万，步兵五万，可真正厉害的，却是他秘密训练的水师。虽人数不过五千，可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水上好手。加之南王身边的军师严海若，可谓如虎添翼。”
　　玄煜略思忖，不错，南王的领地四面环海，若真要硬拼，把握也着实不大。
　　“若是能让严海若归附我朝廷，那这局势，可就翻过来了……”程成眸子一亮，看向皇上。
　　玄煜看一眼程成，这老臣也为官四十载了，可心思却依旧精细如针，没有半点含糊啊。
　　“可是，这严海若在南王的岛上，天高皇帝远，哪儿那么容易归附。”一边的吴员外接口。
　　“这倒不难。”程成缓口，“那严军师有个极大的弱点，好色。”
　　“那感情好，我们送个美女过去不就成了？”吴员外憨笑，却没有察觉皇上冰冷的目光。
　　“吴大人有所不知。”程成看到玄煜眼神，心中暗笑，“这严海若眼界颇高，一般的庸脂俗粉可是对不上眼呢。光他的夫人，就原是江南第一庄老庄主看上的女人，能文能武，聪明绝顶。另两房妾室也都非等闲之辈……”
　　“这朝中，有这样出色的女子……”程成收口，扫一眼众人低垂的头。
　　“程先生的话朕搁在心上了。”玄煜挑眉微一点头，“江大人，你务必在朕找到合适人选之前拖住南王。他的要求只要不过分，答应下来便是。”
　　“臣遵旨。”
　　“清辰留下，其余的大臣们先回吧。”
　　“臣等告退。”

　　“禁军的调整怎么样了？”玄煜喝了口茶道。
　　“眼线基本除了。”清辰开口，“闻丞相的人也基本调到了不重要的位子上。”
　　“你这个禁军统帅可要多个心眼。闻赋虽不怎么有谋，可势力却不小。闻斌又常年镇守塞外，干得也颇出色，与他爹的为人完全两样。”
　　“皇上的意思是要将闻斌调入禁军么？”清辰轻声。
　　“这个事先缓一缓，不急。”玄煜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奇女子。”
　　“皇上可是有人了？”清辰看出玄煜的神色，笑。
　　“果然是同朕一道长大的兄弟，朕的心思你全懂。”玄煜一拍清辰的肩。
　　“你说说，谁比较合适？”
　　“韩姑娘的姿色不差，可听李嬷嬷的口气似乎还不够沉稳。影姑娘的心智才貌都够分量，可惜身子弱，难当大任。玉姑娘武艺卓绝，也够豪爽，却难免意气用事……”清辰一顿，看到皇帝的眼神，才放心说出口，“独闻家小姐，绝代风华，聪慧过人又颇懂人情世故。而且，这内家功夫，也是有一点底子在。”
　　玄煜点点头，却又皱了眉。
　　“皇上是怕让闻家夺了头功？”
　　“怕是这得头功的，并非是闻赋，而是闻静。”
　　“这女子，非同一般啊……”玄煜有是一叹。

　　静园。
　　“小姐怎么也不抓紧时间打扮起来。”杏儿在一边纳闷地看着闻静读书，急在心里。
　　“急什么，时候还早。”闻静翻一页书，“去，将那件白绸长裙取来，还有那套羊脂玉的镯子和簪子。”
　　“是。”杏儿纳闷，这见皇上可是何等大事！小姐竟选了这么素的衣裳……
　　闻静坐到桌前，梳了个流云髻，鬓角两缕发丝微垂。末了，拿出了放在抽屉最里层的红木盒子。
　　“小姐，这是什么？”那这东西过来的杏儿止不住好奇，这东西以前一直没见小姐用过，想来应该是件不错的饰品了。
　　闻静吸口气，打开盒子，里头的东西让杏儿也不禁瞪大眼睛。
　　一支白玉簪子，通体透明，却又似透着莹莹绿光，仔细一瞧，才恍然簪子上一凤一凰两只神鸟的图案，浑然天成的技法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闻静不动声色地将那支簪子插入发髻，又配以自己的两根羊脂玉簪。简直是如仙女下凡般高洁华美。杏儿看着闻静换好衣服出来，竟一下子目瞪口呆。
　　“小姐，你，实在是……”杏儿一时语塞，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却又绝非叹为观止可以形容，这才是真正的美人，淡妆浓抹，都是锦上添花。
　　外头，公公的声音适时传来，“闻静小主，可准备好了？”
　　闻静拽了一下杏儿的袖子，杏儿立马回神跟上。
　　临走，闻静不忘带上自己的“知音”。

　　一路上，不知引得多少公公丫头们的侧目，闻静只作不见，低头缓步。
　　“瞧瞧，这不是贵公公么？”吴媚儿一声低呼，穿过一个花坛走过来。
　　“奴才见过吴昭仪。”贵公公一揖。
　　“这，不是闻小姐么？”吴媚儿看一眼站在贵公公身后的闻静，先一滞，后又媚笑起来，“闻小姐果真是倾国倾城。”
　　“静儿见过昭仪娘娘。”闻静一福。
　　“妹妹不要多礼。”吴媚儿转向贵公公，“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娘娘的话，奴才领着闻静小主去给皇上复命。”
　　“闻小姐，你的出头日可总算是到了，恭喜。”吴媚儿笑，却是笑里藏刀。
　　“托娘娘的福，往后的日子还请娘娘多提点。”
　　“若真有那天，怕是我还要沾你的光。”吴媚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闻静的玉簪。
　　“娘娘，奴才还要复命。”公公又一拱手。
　　“得，公公好走。”
　　说罢，贵公公和闻静离开，吴媚儿的眼神越发冷锐起来。
　　“娘娘，那闻静小主似乎很厉害。”一个挺机灵的丫头上前道。
　　“何止厉害。”吴媚儿抱紧双手，“她头上戴的可不是普通的簪子，那是‘凤求凰’。是云天顶有名的盲雕大师尹天的最后一件作品，也是最出色的作品。想当年先帝将这簪子赠予当今太后，看来太后是将这簪子传给皇上了。”
　　“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将这簪子给了她，凤求凰，意思还不够明白么？”
　　吴媚儿说罢暗哼，眼神流转间已有些计较。

　　铜雀楼。
　　玄煜坐于桌前阅折，听到脚步声抬头。
　　“皇上，闻静小主带到。”贵公公一揖。
　　“下去吧。”玄煜一挥手，公公丫头们一并作福退下。
　　“闻静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闻静跪下。
　　见没有叫她起身的动静，闻静抬头，玄煜已赫然站在自己面前。
　　弯腰，玄煜笑着将闻静扶起来。在他的手触及她的臂的时候，闻静禁不住一个激灵。
　　“怎么，五年不见，当初朝堂上敢直视朕的小丫头变了不成？”玄煜的话中带着戏耍。
　　“闻静已不是闻静，而皇上又岂仍是皇上？“闻静定定看他，反问。
　　“好啊，看来这五年确实改变了你不少啊。”玄煜笑着看向闻静头上的簪子，“这簪子，五年前我就晓得一定适合你，去没料到会如此绝配。你可知道这簪子的来头？”
　　“恕静儿才疏学浅，孤陋寡闻。”
　　“这簪子是先帝在世时，云天第一盲雕师傅留下的遗作，世间独一无二。而这簪子么，也是有个不错的名字的……”玄煜说着一把搂住闻静的细腰，靠到她耳边喃喃，“就叫‘凤求凰’”
　　见而闻静不避不躲，一脸平和地看着某个方向，玄煜的脸上笑意更深，手上的力道也重了三分。
　　“怎么，朕都已经如此主动了，你难道没有一点心动么？”
　　“若今儿皇帝找我就是为了此事。”闻静转头看他，淡淡一笑，“那只能说明小女子的魅力实在不够，只能勾起皇上最一般的欲望。”
　　“何以见得？”
　　“刚入宫，皇上的心思就都露得明明白白，安排住处时层次分明，摆明了心中早有算计，此其一。先后按顺序召见各位秀女们，有两个得了封，可位子都无足轻重，此其二。南边三个园子的姐姐们你未动分毫，想来只为试探，此其三。”闻静觉察皇上眼角的笑意，“五年前就赐我簪子，想必小女子也早就是皇上棋盘上的一子了，如今召见我，只为一用而已。”
　　“好好好！”玄煜笑着放开手击掌，“静儿的心思果真细了不少，看来闻丞相教女有方了。”
　　“皇上，菜都快凉了，还请皇上以龙体为重，早些用膳。”
　　“既带了‘知音’来，那就奏上一曲吧。”玄煜笑着坐到桌边。

　　闻静抱琴放置几案上，调弦，食指轻轻拨弄。
　　玄煜举杯喝酒，眼神却未离开闻静半分。五年前，她被闻赋带入自己的生命。那个十岁的孩子握紧了拳头使自己冷静，她说她叫落红，眼中的期待一览无余。少年的他有些心动，却不能说，看着她的眼问她是否愿意当他的妻。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却没有半点放松地看着他，似乎直直看进了他的心里。他不顾太后的意思将“凤求凰”送给她，少年的心思在这一刻就此流转，凝结。
　　五年，他拼命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他招贤若渴，苦读圣书，勤学武艺，甚至用年少的身躯阻挡蛮夷的来犯。他告诉自己要撑起大坤国的基业，要给世人一个朗朗乾坤。可每当午夜梦回，脑中却依稀蹦出个娇小的身影，那渴望的眼神，直直看进他的心里……
　　五年后，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一曲《广陵散》再次夺了他的心魄，但是他不能飞奔下去拥住她。他是皇帝，他的婚姻必须考虑江山社稷；她是丞相之女，她的出现无疑揭示了闻赋的野心。她的蜕变叫他喜，又叫他忧。他知道，一切已经没有选择。
　　“红儿……”不禁喃喃出声。闻静的手在听到这一声后一抖，琴弦竟生生崩断！
　　玄煜回神，电光火石间将酒觞掷出，闻静条件反射般地下腰，两指扣住酒觞。
　　“好功夫。”玄煜笑着走过去，方才的百感交集早已掩藏得不知踪迹。
　　“不过是雕虫小技，望皇上不要见怪。”闻静递过酒觞，垂首。
　　“若这么好的功夫都只能是小技。”玄煜拿过杯子，转了转，“那今早能破了我的棋局，这总不是小技了吧。”
　　“那也是得益于韩慧姐姐的一句话，并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闻静答得稳妥。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玄煜见闻静有所保留，也无心多再追究，“看看桌子上的折子吧。”
　　闻静上前拿了折子细看，“南王出兵检阅，于六月初至平州，安营不动。我地方县官屡次调停不成，兵部尚书江自成携一批贡品前去和解，方劝南王退兵三舍。今兵部侍郎程成献上一计，以美色诱动南王之谋臣严海若，使其为我云天所用。现请皇上拟定奇女子名单，以固我江山百姓丰衣足食，无战争之扰。”
　　“皇帝心中可是有了计较？”闻静看罢心一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玄煜看着闻静背影，方欲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如今看来，皇上的这顿宴席，是鸿门宴了。”闻静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掉。身体顿时热辣辣地疼，他可知道，这个局所要付出的代价……
　　“除了你，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玄煜无奈说出实情，眼神显得落寞。
　　从来都没有想过，再一次见到她，竟就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可是，他真的无从抉择。
　　“皇上的心思才叫细如针吧。”闻静有些呆滞地笑，“若我去了，不仅解决了朝廷将要面对的战争，更是解决了皇帝心头的隐患。我父亲将我送进来，就是逼着皇帝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如今，皇上可以轻轻松松地摆脱这个约定，这样我父亲在朝野上就对皇帝构不成威胁了不是么？这样一石二鸟的计策，怕是皇帝的心里正在窃喜不止吧……”
　　闻静说出的话，字字打在他的心口上，她的冷笑更叫他心痛。他真的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更不会利用她来实现他对付闻赋的计策，可是如今一切的解释在她的眼中恐怕都会变成掩饰，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他看着她，她的面颊潮红，仿佛是五年前那个期待着他的抉择的小姑娘，她发间的“凤求凰”也显出了异样的光彩，仿佛是刺到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去的。
　　“若我答应皇上的要求，皇上能允我什么呢？”终于，闻静又开口了。她已经喝了好几杯，脑袋似乎有了些分量，手也不由抖起来。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皇上立我为后，办得到么？”闻静转身瞧着玄煜，眼神迷离。
　　玄煜一愣，答不上话。若真的去了南边，回来最多不过封妃，遭人口舌也是免不了的了。即使平安回来，以闻赋的势力，一旦闻静封后，恐怕云天刚解决了远虑，近忧却又深了一层……
　　“皇帝没话了么？”闻静硬是走到他面前，看他，定定地看他。
　　他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他曾用最温暖的眼神看过他，他曾在所有人面前许诺要娶她为妻，他曾偷偷将“凤求凰”塞给她。十岁的她为他的从容所倾倒，入宫为复仇也是为了见到他，她可以为他放弃自己的自由身，在这隐晦的后宫中做一个狠绝之人，她更可以为他忍受所有这个宫中的女人，哪怕他的心永远不可能只有她一个……
　　可是，这一切，他知道么……
　　而如今，他何以设下这鸿门宴激她？去南边，说好听了是招贤，说重了便是投怀送抱水性扬花，他可知道这个中分量？难道，自己当真如此碍眼，如此不值一提么？
　　想至此，闻静的脸上露出苦笑。走至古琴前面，“知音”琴弦已断，无法再奏出任何乐章，她是否也是如此。
　　五年前就该面临的命运，拖了五年，终究还是走到尽头了……
　　“娘……”闻静的笑带着绝望，酒精的左右令她鼓起了一吐为快的勇气，“这就是红儿的命么？即如此您当初又何苦如此告诫红儿？让红儿多了一丝希望？红儿不甘呐！”
　　“不要说了！”玄煜终是忍不住抱住闻静的肩，“我决定了，不让你去。”
　　“皇上，你是皇上，金口一言，是江山还是女人，你难道会糊涂到分不清孰轻孰重么？”闻静靠在玄煜的肩头，无力地说，“皇上有影姐姐，慧姐姐，整个后宫的女子都是皇上的。皇上放弃我成全天下，明日定还会有千千万万的女子补上后宫的空儿。我在皇上心里便失了分量了罢。等皇上问我要回了‘凤求凰’，我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红儿，你在朕的心里分量永远最重。”玄煜低语一句，掌间运气，怀里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将闻静抱至床上，玄煜一下一下抚弄闻静的眉眼。
　　这便是他和她的约定么？她成不了他的妻，他注定负了她。那又何必在五年前相遇，在五年间相思，在五年后相逢呢？
　　她不过十五岁，却早已深藏不露，他不过弱冠年华，却早已独挡天下。
　　他和她，存在，便是错误的罢……

　　出了铜雀楼，冷风袭来，令人一阵心寒。
　　玄煜立于风口上，回首看一眼仍旧透着暖光的铜雀楼。
　　若是可以让铜雀春深锁你一世便好，只可惜，东风不与我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