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24、各有心思 就算朕只是

　　晨曦的光撒入慧育宫的时候，韩慧终于睁开眼睛。
　　光线还不刺目，韩慧却下意识地眯了眼睛，待睁开时，才发现了坐在一边发呆的皇上。
　　“皇，皇上……”韩慧的身体依旧虚弱，她试图起身，却终究妥协。
　　“慧妃，你告诉朕，朕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的人？”玄煜看着眼前的虚无，有些无力地问。
　　“皇上是臣妾的天。”韩慧闭了眼，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时候，就觉得眼前的人似乎是被一道光芒包围着的。臣妾当时就有一种极强的念头，我想要独占这个男人，无论如何都想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人。人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可入了宫门的人又何尝不是无怨无悔？也许有的时候会贪恋宫中的荣华富贵，贪恋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对一个女人而言，最幸福的不就是自己的婚姻么？刚开始入住储秀宫的时候，臣妾对皇上封为昭仪的吴媚儿和贵人沈慈有说不出的妒忌，可是臣妾渐渐发现自己开始不在乎共侍一夫，只是因为心里爱着皇上，敬着皇上，将皇上看作是我们的天。”
　　“就算朕只是单纯地……你也不在乎么？”玄煜淡淡。
　　“有什么好在乎的？如果臣妾有任何政治上的利用价值，那就当作是臣妾成为皇上的女人的一种资本好了。留下一点和皇上相关联的血脉，哪怕至此不再得到皇上宠幸，只要看着孩子长大，也是满足，也是幸福。”韩慧忍不住流泪，“不在乎是不是能当上太子，不在乎是不是长公主，只要是皇上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就足以成为我们心里的宝，让我们在后宫中的生活不至于太寂寞。”
　　“有的时候朕真的不愿伤害你们。都说是众生平等，可真正做到实在是太难了不是么？”玄煜似乎已经很疲惫了，“有的时候朕希望你们可以对自己更好一点，可以不要这么巴结朕，而是对朕说不，这样就不会让朕这么痛苦。”
　　“这大概是静妹妹得到专宠的原因吧。”韩慧看着玄煜的眉眼笑，“并不是每天晚上都侍寝，却可以让皇上日日都放不下心。以一颗普通妻子的心来要求自己的丈夫，这大概是臣妾一辈子也学不来的。臣妾真的不明白，我们同样是官宦之家养大的女儿，静妹妹怎么就能懂得这个中精妙呢……”
　　“臣妾自然有自己的私心，希望皇上的目光能在臣妾身上多一份留恋。”韩慧将身子转向内侧，不让玄煜看到自己几乎快要咬破的嘴唇，“韩慧自小也在官家长大，有些事情不说，自己也会明白。后宫是什么地方？如果要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大概人吃人这三个字最是贴切。大家表面上相敬如宾，背地里的事情谁能看得明明白白？不过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地过日子，等着皇上下朝之后能来后宫看望自己一眼，或者陪自己一夜。只要很短的时间，就足够臣妾回忆很长的时间。臣妾今天不想把皇上当皇上来看，只想当作是普通妻子同丈夫的对话，所以臣妾不愿有半分隐瞒。臣妾确实在皇上的身上下过不少心思，给皇上下过壮阳的药物，可臣妾没有想过要害人。今日臣妾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种痛苦臣妾说不出，也说不清。就算要怪，后宫那么多的女人，能找到谁算清这笔帐呢？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臣妾有过不好的念头，老天就夺去臣妾的孩子。臣妾有自知之明的，失去了这一个，臣妾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你和朕，我们，会有很多孩子的……”玄煜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那么娇小脆弱，却经历了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劫数，这也许就是闻静口中的嫔妃们的自觉吧。
　　“皇上……你，你说什么……”韩慧不敢回头，眼角却又一次湿润了。今天陪着她的皇上似乎和那个坐在云端的皇上不同，他成为了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对妻子做着最简单的承诺，他们会多子多孙，扶持到老。
　　“朕也许是别人口中的好皇帝，但注定不会是一个好丈夫。”玄煜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可朕会努力让这个后宫少一丝腥风血雨，多一点人间温暖。对你们每一个人至少做到在礼数上的公平，这本就是朕应该做的事情。韩慧，你让朕一下子懂得了很多。今天的事情朕希望你不要再去追究任何一个人，就权当是朕的错，朕没有照顾好你和孩子，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义务。朕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臣妾自然是相信皇上的。”韩慧已经哽咽。
　　“将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玄煜俯身，在韩慧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如果你还想当母亲，就必须让自己健康起来。我们的孩子一定要是优秀的，知道么？”
　　慧育宫的门外，一个阴影闪过，悄无声息。一直守在外头的贵公公瞧了一眼，只是衣角在眼前划过，也当作没有看见。后宫的生存法则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娘娘们都有自己的心思，有些深藏不露的也不在少数，不过看那衣服的绣样和质地，似乎是静妃娘娘。

　　破月宫。
　　弄影悠哉地靠在榻上喝茶。太后一早已经来巡视过，并告诉了她慧妃的事情，弄影眼中闪过的不安和悲伤太后看得清清楚楚。太后不住地劝慰她安心养胎，慧妃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弄影点头称是，心中也并没有太多不宁。太后走之前，只是抚摸了一下她已经显形的肚子，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已经有些摸到住在后宫的门道了，哀家很欣慰，也很高兴。有些时候么，手段都是必要的，只要适当，大家都不会太计较。哀家希望作为姐妹可以开解开解慧丫头，这也算是个比较大的打击了。”
　　“臣妾明白的。”弄影点头，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回过神，一边的小奴又端上了一碗汤药。弄影皱起了眉毛，看李嬷嬷没有在场，端了药碗走到窗前的绿色植物下，将要一点点倒下去。
　　“娘娘这是做什么呢？这可是安胎的药啊！”小奴想上前去抢，可有生怕伤到了主子，所以只能见着主子将药倒掉。
　　“小奴，今后你都这个时辰来给我送药吧。”弄影粗略算了一下时间道，“你看这树，可有什么变化没有？”
　　小奴不解地探头去看，只见原本还挺拔的小树一下子歪下了脑袋，连翠绿的叶片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小奴瞬间明白了主子的用意，不由目瞪口呆。
　　“这就是我要住上一辈子的后宫啊。”弄影的脸上有叫人琢磨不透的微笑，“什么叫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小奴，你明白么？”
　　“娘娘……”
　　“后宫里没有亲人，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朋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同盟，就只能是敌人。吴媚儿帮了本宫这么个大忙，自然也抓住了本宫的把柄。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走吧，同本宫一道去看看慧妃娘娘。”

　　铜雀楼。
　　挥手让杏儿下去，闻静慢慢摆弄着眼前的花花草草。这些东西是一大早从花园里摘来的，闻静仔细地将它们插在一起，放远处看看，不满意了又拔掉重插。
　　“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呢？韩慧未必会领你的情。”一边的江玉凤端着茶杯说道。
　　韩慧的事，整个后宫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各个宫里的女人都急着去慧育宫表达自己的关心之情，可皇上在慧育宫里呆了一个上午，各房也就不好打扰。玉凤同韩慧的交情本就一般，发生这样的事心中也不免有些心寒，可又没有什么好的理由探望韩慧，只能跑到铜雀楼来找闻静一起去。谁知闻静居然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那么……
　　“韩慧知道你一直都在外面么？”玉凤有些担心地看一眼闻静。其他娘娘都是早上知道的消息，闻静却不偏不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无论是谁都会怀疑闻静的动机，一旦皇上被太后所逼，下令要追究此事，闻静是万万脱不了干系的呀！
　　“皇上应该不会把事情闹大。至于太后那边，我实在没有什么把握。”闻静实话实说，却依旧在摆弄着一些不知名的小百花作为点缀。
　　“如果太后追究起来……”
　　“难道连姐姐也怀疑我么？”闻静微笑着看向玉凤。
　　“我当然不是怀疑你，只是你不觉得你出现的时间实在是……”
　　“是我想去找皇上，结果才遇到了这件事。”闻静放下手中未完成的作品，“慧姐姐的事，我真的很难过。也许我没有过怀孕的经验，所以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分量。可是我也有被母亲好好疼爱过，所以我至少可以想象一个母亲失去自己孩子的痛苦。如果太后真的要追究，我无所谓会不会被冤枉，只要姐姐的心里可以有一丝好过。”
　　“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玉凤一拍案，“好好的一个人也可以被折磨成这样，难道成为皇帝的女人真的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么？那可是一条生命啊！有谁有资格将他夺走？”
　　“就连姐姐这样豪爽的人都能闻到宫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看来这件事情不追究出一点头绪是不会就这么过去的。”闻静一叹，“慧姐姐毕竟是大家闺秀，是聪明人，这件事情有太后和皇上压着，最后总会有一点交代。慧姐姐自己是不会去追究更多了的，可韩家的人怎会这样就善罢甘休？韩学士在朝堂上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皇上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绝对就不会这样算了。”
　　“那岂不是就要连累你……”
　　“我自然有我的保护伞，太后就算权力再大，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也不敢太动我，只是这个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残局，总要有人背黑锅的。”闻静看着眼前依旧一身正义的玉凤，“姐姐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呢？这跟你希望的相去甚远吧。慧姐姐会得到一个交代，可那个交代并不能让人满意。真正的幕后黑手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一个替死鬼却不得不揽下所有的罪名。这就是后宫了，这个我们付出那么多努力想要挣到一点头脸的地方。呵……”
　　闻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这也是一种抒发心中不平的方式。在这个地方，只有笑容才能遮去人内心最大的丑恶。如果说自己现在能坐在这里安然地排兵布阵，其他宫里的娘娘又打着怎样的如意算盘呢？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以将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敌人铲除，大家真正在乎的不会是审判的过程有多么铁面无私，大家关心的只有谁会成为最后的替罪羔羊！
　　“闻静，我觉得有的时候我并不认识你。”玉凤心直口快，“在平州的时候，只觉得你智谋过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坤国的最大利益，就算最后差一点成为了小王爷的夫人，你也是舍身成仁。可回到宫里以后，你处处谦卑，不让太后抓住你的一丝把柄，却受尽皇上的宠爱，宫里哪房的娘娘不对你忌惮三分呢？闻静，这真的就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辈子的生活么？如果是这样，我后悔自己当初为了帮助父亲而进宫的主意，更后悔我居然……”
　　“居然让自己爱上了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对不对？”闻静微笑着将手覆在玉凤的手上，“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相信玉姐姐是能信赖的人，所以静儿在玉姐姐面前不用假装演习。也许有的时候让玉姐姐心寒，可静儿也是别无选择。我们身处的这个环境，已经决定了我们的太多无可奈何。慧姐姐今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天晓得哪一天我们也会重蹈覆辙。或者有更糟糕的命运。来了后宫，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静妹妹……”玉凤无语，眼前的人儿那么小，却似乎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换，为人处事已经达到了一种极端的状态，这样的闻静，究竟还有什么，是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呢？
　　“走啦走啦，我的花儿插好了。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要让小产的女人好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她的心活起来。但愿这些花能带给慧姐姐一点温暖。”闻静先一步起身，举着花篮左看右看，很是满意地点头，笑容里全是孩子般的真挚无邪。
　　玉凤也起身，拉着她的手出去。也许那颗十几岁的心一直都在，只是看在什么时机表露。管他未来的种种，只要此刻还能微笑，就会有无限的快乐！

　　昭仪宫。
　　合着琴师的乐曲，吴媚儿甩出长长的水袖，身段也慢慢下沉，随着韵律的转快，她在瞬间折起腰肢，回眸之间暗生妩媚，妖娆得如罂粟一般，让人无法回转视线。
　　坐在榻上的弄影微笑着喝茶，间或看着吴媚儿微笑，其中颇有赞许之情。
　　一舞毕，吴媚儿喝退众人，擦着脸上的汗坐到弄影对面。
　　“娘娘是从慧育宫来的吧。”吴媚儿端起自己的茶盏道。
　　“是啊，韩慧瘦了很多，憔悴不少，本宫与她也算是同日册封，有些情分。看她这样，心中很是难过。”弄影说得妥妥贴贴，一点没有失了方寸。
　　“娘娘满意，臣妾也就放心了。”吴媚儿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这回的东西是孝敬娘娘的，娘娘既然已经验收了我的成果，自然会用得到这个。”
　　“这又是什么？”弄影皱眉。
　　“装装样子的药而已，娘娘只要在自己的膳食里用一点，就会知道。”吴媚儿笑得别有深意，“如果臣妾没有记错，今晚侍寝的，该是铜雀楼的静妃娘娘了。”
　　“吴昭仪觉得本宫现在的身子，还能做什么呢？” 弄影瞧着自己早已隆起的小腹。
　　“要留住皇上，有千千万万种方法。”吴媚儿转动手中的杯盏，“娘娘的这招苦肉计，只会让皇上措手不及，而更是给了静妃娘娘一点警告。大家同是待在宫中服侍皇上的人，何必伤了和气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总要给对方留点余地的吧。”
　　“你的这招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伤了孩子……”弄影有些疑虑，很多事情只要做了一次，就免不了后面的无数次，这点她自然清楚。可是她并没有想做得太过分，何况这一次关系到自己的血脉，更是不能不防。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这么通俗的道理不用臣妾告诉娘娘吧。”吴媚儿冷笑，“何况臣妾还依附这娘娘，自然不会让娘娘吃亏。这药没有任何伤人的地方的，娘娘只要放心大胆地去做就是了。”
　　“吴昭仪，你知道太后为什么不喜欢你，却放纵你么？”弄影看着吴媚儿的表情，终于可以说服自己并不是最残忍的那一个，“因为你的手段虽然毒辣阴险，却是缺少不得的。无论朝代怎样更替，后宫的斗争是不变的戏码，手段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吴昭仪可谓是将这些手段运用得淋漓尽致的人，太后自然不会让这种人在后宫消失。”
　　“多谢娘娘夸奖。你我都不笨，太后能坐上如今的位子，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呀……”
　　“你对本宫的情意本宫都记着，有机会自然会一一还你。”
　　“娘娘不必那么客气，如果臣妾有任何需要娘娘帮助的地方，臣妾也会毫不犹豫地请娘娘出手相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