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23、小产风波 他的怀里可

　　破月宫。
　　“娘娘，药快凉了，娘娘还是先将药喝了吧。”李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
　　弄影放下手中的针线，捏了捏发酸的眉眼，端起碗抿了一小口，皱眉。
　　“这药好苦啊。”
　　“良药苦口，这是太医亲手写的方子抓的药，桂嬷嬷亲自监督熬出来的。娘娘可别枉费了太后的一番苦心。”
　　皱紧眉，弄影还是一口将药灌下，“今儿皇上该去哪房了？”
　　“回娘娘话，昨儿皇上在梧桐阁，今日该是去新召进宫的巧云小主那儿了。”
　　“小奴，将本宫的琴拿来。”弄影皱了眉，喝到。
　　“影姐姐真是好兴致啊，连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琴。”一个妖媚的声音响起，是吴媚儿！
　　“吴昭仪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小奴，甭拿琴了，端点茶水上来。”
　　“别呀，别因为我的关系坏了姐姐的兴致，还是拿琴吧。”吴媚儿娇笑。
　　弄影也不推辞。放好琴，双手置于琴上，轻轻抚摸，悠悠琴声响起，吴媚儿也没有闲着，甩开了水袖便开始合着音韵起舞。弄影瞧着她的身姿，芊芊玉手水蛇腰，或扭或摆，或转或折，手上的水袖更是舞出了万千瑰丽多姿的形态。她明白她入宫这么久也算是煞费苦心，只可惜此女子太过招摇，不要说煜哥哥不会喜欢，就连太后……
　　一曲毕，吴媚儿藏好了水袖，慢慢喘气，“我今次来的意思，姐姐该明白。”
　　“妹妹凭什么说我会接受呢？”弄影抿一口茶，悠然道。
　　“你我同住在这深宫之中，很多规矩自然明白。要在宫中立足，不是在皇上面前能够获得多少恩宠，而是你握有多少权利。太后对姐姐的关照瞎子也能知道，我这筹码赌在姐姐身上自然是不会吃亏的。姐姐如今身怀有孕，这宫里的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姐姐也希望母子平安，好母凭子贵不是么？姐姐若是信得过妹妹，好处自然是不缺的……”吴媚儿挑了眉毛道。
　　“本宫行事向来喜欢光明磊落，大家身居宫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伺候好皇上，为大坤国开枝散叶，其余的勾当，本宫劝妹妹还是收回肚子里的好。”弄影答得滴水不漏。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也并没有要害人的意思啊，只不过是自保罢了。我的父亲糊涂，居然成了闻丞相的马前卒，做女儿的自然要为本家多考虑一些。如今的世道姐姐清楚得很，就算静妃娘娘现在有孕，她也已经来不及同姐姐争斗了。姐姐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拔掉目前的眼中钉……”
　　“我说吴昭仪。”弄影暗笑，“你还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之心啊。”
　　“娘娘抬爱，媚儿不才。”吴媚儿上前一步，“这江南第一庄……”
　　“够了！”弄影大声，却没有半点快，“本宫自然是相信妹妹的。”
　　“这是妹妹给娘娘准备的定心丸。”吴媚儿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只此一剂，保证让姐姐的心事药到病除。”
　　“今日皇上去的是巧云那里，慧育宫应该还是比较冷清的。本宫还劳烦妹妹替本宫找韩慧姐姐一趟，多多让她宽心。”
　　“乐意为娘娘效劳。”吴媚儿媚笑着一福，出去了。
　　待吴媚儿走远，弄影拨弄着手中的瓷杯，一晃，瓷杯应声碎裂……

　　御书房。
　　玄煜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
　　“贵公公，今日是哪位娘娘了？”
　　“回皇上，是巧云良人。”
　　“摆驾，去她那儿吧。”

　　慧育宫。
　　“吴昭仪今次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呢？”韩慧让冬儿备了茶点，就让她出去了。
　　“臣妾听说娘娘最近新绘制了几件皇子的冬衣，妹妹对女红实在不才，特来向娘娘讨教的！”吴媚儿装出一脸诚心，将手中的丝绸拿到台面上。
　　“你等等，本宫到屋里去拿绣样，再来教妹妹。”韩慧说罢扶着身子走入屋中。
　　吴媚儿微笑着，宽大的衣袖有意无意扫过桌面上的茶盏，又收了回去。

　　凝碧阁。
　　入夜的风还带着丝丝凉爽之气，偶有不知名的鸟儿躲在雕栏玉砌的檐角低鸣一声，马上就会有另一只鸟儿的回应。春的妩媚本就该是多情，让少男少女心神荡漾。
　　凝碧阁的殿门外头悬挂着两盏红艳艳的宫灯，绘有鸳鸯戏水，表明了殿里的主人正在受到恩宠。
　　怀里的人儿睡得熟了，玄煜放松了手臂平躺过来，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只羡鸳鸯不羡仙，为什么会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哀怨。他的怀里可以怀抱无数人儿，却永远不会是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个。
　　忍不住还是起身，披了衣服站到窗下。
　　无数个夜晚，都是在事后起身，站在窗下，想那个俯在太液池畔的女子。那女子有玲珑的眉眼，勾人的红唇，婀娜的身段，巧妙的心思。她只是静静地盯着一池还没有绽放的碧台莲，喃喃自语：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也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够怀抱美人安睡。他喜欢看她沉睡的样子，有的时候微笑，有的时候皱紧眉头。他轻轻用手去抚平她的眉角，她会嘟囔着想要翻身。他乐于在她蠕动的时候钳住她，等她慢慢睁开睡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他就可以吻上她的唇……
　　“贵公公。”玄煜叹息一声。
　　“奴才在。”幽暗处不知何时飘出一个人影，弓着身子听命。
　　“铜雀楼可还亮着灯？”
　　“回皇上，一直都亮着。”贵公公小声回应。作为皇上的贴身宦官，他早已习惯了皇上在宠幸完妃子后去到铜雀楼过夜。可在皇宫里主事多年，静妃娘娘也真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宠妃。两人虽时常在一起，皇上却对她尊敬有加，娘娘只要皱皱眉毛，连皇上都不敢霸王硬上弓。他们更多的只是说话下棋，要不就是静妃娘娘弹琴，皇上喝酒。说是夫妻，更像是心心相惜的挚友。
　　而静妃娘娘虽有时喜欢回绝皇上，却总是在铜雀楼里亮着一盏小灯。听丫头杏儿说，似乎是民间的一种古怪习俗，妻子等待不归家的丈夫的时候，总会亮着一盏灯，无论丈夫去到天涯海角，只要看到灯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去铜雀楼吧。”玄煜的声音里消去了三分疲惫，多了五分温暖。
　　“喳。”贵公公心里一喜。皇上终究是他看着长大，在着深宫中若真能有一处令他安睡的地方，也是他这个老奴愿意看到的事情。

　　“皇上！皇上！求皇上救救我家娘娘吧！”
　　玄煜还未穿好衣服，一记清亮的呼喊就从凝碧阁的殿外传入，玄煜不禁皱眉。一边的贵公公立时飞奔出去，堵住了来人的嘴。
　　“你这个死丫头，皇上正在休息，你鬼吼鬼叫的什么！小心自己的脑袋！”
　　“公公，公公，你行行好，救救我家娘娘吧！”飞奔而来的宫女衣衫凌乱，连发髻都没有梳好，有一般的头发已经垂了下来，遮住半边脸，倒让贵公公一时没有认出她。
　　“你家娘娘是哪一房？怎的闹出这种乱子？难道不知道今天皇帝宠幸的是巧云娘娘么？还不快点给我滚回去！”贵公公揪了来人的耳朵就要将她往外拽。
　　“公公，我是冬儿啊，我是慧妃娘娘身边的冬儿啊！”冬儿急了，索性一下子扑倒抱住贵公公的小腿，“公公我求你了，进去通报一声吧，不然，皇上怕是见不到娘娘最后一面了啊……”
　　“你在胡说什么！”玄煜已经从殿内走出，身后跟着半睡半醒的巧云。
　　“皇上！”冬儿见皇上出来了，立时又跪着走到皇帝面前，“皇上，你快点去慧育宫吧！娘娘，娘娘小产，快不行了……”
　　“贵公公，摆驾去慧育宫。”玄煜的眉一敛，挥开一边还在糊涂的巧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铜雀楼。
　　闻静撑了头在灯下看书，早已习惯等待玄煜深夜来访的她也不禁打了个哈欠。
　　“小姐，看来今天皇上不会来了。小姐还是早点歇着吧。”一边的杏儿有些撑不住了。
　　“再等等吧。”闻静捏了一下太阳穴，“你去门口瞧瞧，看看是不是有人。”
　　杏儿嘟着嘴出去了，回来时却是大张着嘴。
　　“小姐，出事了……”杏儿的脸色发白，双唇颤抖。
　　“怎么了？”闻静见状放下手中的书，杏儿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慧，慧妃，她，她小产了……”
　　啪！
　　闻静人一晃，手边的书被撞到桌子底下。
　　“快走，我们去看看慧姐姐。”说罢，闻静稳住心神朝外奔去。

　　慧育宫。
　　整个宫殿灯火辉煌，闻静抬头看那纸醉金迷之中的奢华，仿佛自己是赴一场宫廷盛宴一般。闻静有霎那的恍惚，眼前的楼宇，多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将囚禁在里面的人，生生吞下，还面露狰狞恐怖地微笑着。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冲出宫顶，才让闻静惊觉自己身处何地。
　　匆匆走入内殿，只见皇上和太后正站在寝室之外。皇上的拳头握紧，扶住紫檀木椅的另一只手已经捏得发白。太后更是额头冷汗津津，双手合十喃喃着阿弥陀佛。
　　“闻静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请安。”闻静一福。众人才转头看到了她的存在。
　　“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玄煜见到是闻静，一步上前拉住她，“快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儿。”
　　“静妃娘娘，你的速度还真是快啊。其他各房的嫔妃都还没有告知她们这个消息，你就第一时间赶来了……”太后不屑地看着她。韩慧出事，这本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不是她原先设定的样子。如今闻静突然赶到，这其中……
　　“是臣妾晚上没有睡着，看到这里的灯光所以想来看一眼。”闻静倒是一脸平静，面对太后时不卑不亢。
　　“啊！皇上！”
　　又是一声叫喊，里面的人儿似乎要将自己的心也一并叫喊出来，惊得太后也无暇多顾忌赶来的闻静，一把拉住了一边正在开药的太医。
　　“张太医，你老实告诉哀家，慧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小产？”
　　“回太后，娘娘是误食了堕胎药才会引起小产的。娘娘怀孕已有六个多月，胎儿在她的腹中已经形成基本的形状，所以臣不能断定娘娘究竟是早产还是小产，现下必须靠娘娘自己的力量将那个婴儿生下来。”太医脸上也是冷汗不断，这毕竟是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龙子，如今出了这等闪失，太后真的要追究起来，自己是万万逃脱不了罪责的啊……
　　“什么？误食堕胎药？”太后一惊，转而看向一边已经泣不成声的冬儿，“你说，你伺候你主子怎么会出现如此差池？”
　　“太后，太后饶命啊。”冬儿的气息微弱，“冬儿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前些日子娘娘还直嚷着肚子疼，让太医院的人瞧了好几回，说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就会好。可是，可是，今晚我服侍娘娘休息的时候，娘娘突然大嚷腹中剧痛，奴婢撩起娘娘的裙子，才发现娘娘开始流血了……”
　　“混帐！”太后一巴掌打向趴在地上的冬儿，“要是我的皇孙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冬儿一听已经讲不出半个字，她也算是韩慧从娘家带进宫的丫头，服侍韩慧多年，早就认定了主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六神无主，失了心窍了。
　　“太医！你还不快进去诊治一下！”玄煜皱紧眉头。房里不断传出的尖叫声让他的心中七上八下，原来等待一个生命的降生是如此折磨人的一件事情！
　　“里头有产婆，臣不便进入。”张太医立时跪下，“臣已经准备好了药汤，只等娘娘产下皇子，臣就可以开始帮她调理。”
　　“啊！”又一声鬼哭狼嚎，房里终于再无动静。
　　“韩慧！”玄煜不管不顾冲进房里，太后和闻静还有太医也匆匆跟随他入房。只见榻上满是斑斑血迹，大理石铺就的地面更是殷红恐怖。床上的人儿脸色苍白，长发全部被汗水濡湿，她的嘴唇被咬成青紫色，似乎已经晕了过去。
　　“韩慧！”玄煜扑到床头，握住韩慧的手，心中的愧疚铺天盖地。
　　“皇……皇上……”韩慧吃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竟生出一丝喜悦。
　　“你不要说话，好好休息。”玄煜淡淡地微笑着。
　　“孩子，让我，看，孩子……”韩慧本能地想伸出手去。
　　玄煜转过头，站在后面的产婆怀里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太后已经晕了过去，由一边的宫女扶着，闻静更是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玄煜再次转向太医，太医只是无奈地摇头。
　　“没事，孩子没事。”玄煜转回头微笑，“他让产婆抱出去了。你累了，休息吧。”
　　韩慧看着玄煜好久，终于闭上了眼睛，眼角却有一滴泪划过。

　　“皇上请节哀。”看着皇上从慧妃的寝室走出，太医上前叩头。
　　“孩子实在太小，还没有完全形成，在娘娘的肚子里又呆的太久，所以才会有今次的事情……”太医急于解释，却被玄煜制止。
　　“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只要把娘娘的身子调理好就行了。”玄煜叹气。
　　“是。”太医点头，匆匆下去了。
　　“皇帝……”太后终于从震惊中喘过来，“原本是个皇子的。唉，是我们与这孩子无缘，所以老天要了去。皇帝也不要太上心了，韩慧还年轻，你们今后还有很多机会……”
　　“母后累了，儿子送母后回宫吧。”玄煜低声。
　　“不必了。哀家自己会走。”太后挥挥手，“你也累了，让贵公公服侍你休息去吧。”
　　“恭送母后！”
　　玄煜看着太后走远，强压在心头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他倒进紫檀木椅子里，头再也没有抬起。
　　闻静安静地走到他身边，慢慢将他的头靠到自己怀里，双手爱怜地抚摸着玄煜的脸，手心立刻被泪水弥漫。
　　“以前我不知道，原来做不成父亲竟然是这样的感觉。”玄煜的声音很冷静，那是王者在任何情况下都该摆出的姿态，从容不迫，可是脸上的泪水足以将他出卖，他是真的很难过。
　　“我不想劝你。”闻静叹息，“我只是要你知道现在最痛苦的人不是你，而是慧姐姐。失去孩子的痛，你不过是在刚才的一霎那才有了经历，可是慧姐姐却是经历了整整六个多月！男人对于孩子，只有在看到他的一刹那才会生出感情，可女人是在怀胎的时候就种下了母亲的种子。慧姐姐与这孩子共处了那么长时间，说没有就没有，你可知道她心里的痛？母子连心，皇上真的觉得自己的一句话可以瞒得过姐姐么？姐姐只是欲哭无泪了，所以才不想再去多思考什么。今晚你留下来陪姐姐吧，或者明天可不可以不要上朝了？姐姐需要你的安慰，你必须告诉她，你们会在不久的将来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朕自有打算。”玄煜终于抬头，脸上却再无泪痕，“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情，不希望自己再痛苦。韩慧的小产，后宫大概已经传开了，这件事表面上是个意外，可中间的曲折自然有人心知肚明。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遭人算计，更不希望这个后宫变成一个战场。太后护着影儿，我相信她的孩子自不会有什么闪失，可是其他人呢？我不能保证她们的安全，又凭什么要她们给坤国开枝散叶？红儿，不要再逼我给后宫里的任何人什么承诺好不好？我不想在伤害她们感情的同时还要威胁她们的孩子。红儿，让我们要一个孩子，我一定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将来一定会是人中之龙……”
　　“如果皇上一定要纠缠在这件事情上的话，恕静儿无法给予皇上任何保证。”闻静放开他，心中纵有千般不忍，终究还是沉住了气，“对于皇上而言，三宫六院究竟是什么呢？皇上知道你在那些嫔妃心中的地位么？凡入宫的女子，当然是有所觉悟的。如果皇上不了解我们的心情，相信你跟慧姐姐谈过之后，就会明白。”
　　“就当是红儿求你的，跟慧姐姐好好谈一次，如果皇上依旧坚持，那我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