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25、良辰可待 那芙蓉帐中

　　御书房。
　　玄煜放下手中的笔，靠到榻上，外面的光线已经渐渐暗淡，贵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房点灯。玄煜看着外头的风景，初夏将至，胸口的闷热也不由让他皱眉。
　　“皇上今日可是回明德殿里休息？”贵公公轻声问。自从入春时节以来，皇上一直在各房娘娘的寝殿休息，太后对此也颇为满意，加之两位有些分量的娘娘先后怀孕，太后更是催促着皇帝尽快开枝散叶。可是世事难料，后宫的老戏码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上演，就连他这个久居宫中的宦官也不胜唏嘘。看今日皇上的表情，该是有了很大的负担，实在不适合再去任何一房，回自己的寝殿是最好的休息之法。
　　“今日原本的计划是什么？”玄煜闭着眼问。
　　“今日原来该去铜雀楼的。”贵公公也不敢有半点造次。静妃娘娘毕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如果皇上真的想找到一点慰藉，静妃娘娘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那等会儿就去吧。”玄煜的声音似透着疲惫，唇角却不自觉地勾出笑容。

　　铜雀楼。
　　日暮时分，楼外的空气里却透着一丝阴凉。借着太液池的关系，铜雀楼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柔和美妙。池子里的碧台莲已经开始长出田田的莲叶，像是亭亭的舞女的裙，叶子上氤氲的水气，薄薄地覆盖在叶子上，似轻纱般温柔妩媚。
　　铜雀楼檐牙高琢，各抱地势，勾心斗角。雕刻着祥云的最高的那根椽上，分明挂起了两盏宫灯，细一看，左边那盏是嫦娥奔月，右边那盏是梁祝化蝶。
　　寝室内。
　　闻静遣走了杏儿，独自一人坐于铜镜前。
　　血红的绸裙，大朵牡丹在裙摆间绽放，袖口若有似无地绣着龙凤呈祥，领口略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酥肩。
　　脸上抹了淡淡一层胭脂，乌发仅用“凤求凰”挽了个松松的流云发髻。
　　房内的乌金琉璃瓦香炉中，飘出一股妖娆的幽香……

　　御花园。
　　小奴满脸是汗，急急跑向皇上。
　　“皇，皇上！”人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怎么了？”玄煜脸色一沉。
　　“娘，娘娘她……”小奴一下又断断续续说不出话，“血……出血……”
　　玄煜心中一惊，跑向破月宫。

　　铜雀楼。
　　幽香缠绕。
　　闻静的背挺得笔直。
　　双手绞握着，慢慢闭上的眼睛睁开了，又闭上。
　　沉闷的空气，为这即将到来的一切，还有……

　　破月宫。
　　玄煜站在房外来回踱步。
　　太医一脸是汗地退出来。
　　“怎么样？”玄煜上前道。
　　“皇上放心，娘娘只是有点失血，但对孩子没有大碍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娘娘似乎是吃了什么药……”张太医垂首，“和昨日里慧妃娘娘的病症极为相似。”
　　“是这样……”玄煜皱眉，“你们都下去吧，朕心里有数。”
　　入了房，玄煜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一脸苍白的弄影。
　　“煜，煜哥哥……”虚弱的声音，弄影慢慢伸手。
　　“苦了你了，影儿。”玄煜握住她，轻声。
　　“我，我怕。”弄影眼睛肿胀，眼角有泪，“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放心吧，这个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玄煜保证。握着她的手向她一点点传送内力。
　　“慧姐姐昨天才失去她的小孩，我今天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难道都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了吗？煜哥哥，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可怕，我要回家……”
　　见弄影沉睡，玄煜起身，看住帘后的李嬷嬷。
　　“李嬷嬷，你告诉朕，朕到底应该怎么办？”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又何尝会放弃英雄？”李嬷嬷走出，道，“即使是再善良单纯的美人，入了后宫，便无法清者自清了。”
　　“朕不怪她，毕竟一开始是朕辜负了她。”玄煜低头看着弄影，“若是这样做可以让她好过一点，朕真的没有心去追究更多。”
　　“这也不全是影妃的错，宫中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就连太后也是一样。我老太婆这么多年，看过的例子数不胜数，你的生母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如今的你站到了你父皇的位子上，孰轻孰重，老奴相信皇上比先皇看得更清楚，更明白。”李嬷嬷俯下身子，抚摸着弄影的面颊，“这宫里的傻女人很多，毒女人更多，请皇上小心吴昭仪。”
　　“多谢嬷嬷提点。”玄煜点头，“影儿就麻烦嬷嬷多照顾了。”
　　“皇上……”
　　“朕真的无法放开她，嬷嬷也是人，你能明白么？”
　　望着玄煜走远，李嬷嬷有是一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铜雀楼。
　　闻静没有再睁眼，身子早已没有了任何知觉。
　　方才杏儿进来报告，玄煜去了破月宫。
　　呵，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一个人的痛苦还不够么？还要创造一个生命来让他痛么？
　　这是老天的安排么？要她回头是岸……
　　倏地感到一丝暖意，闻静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却被对方环住无法动弹！
　　“红儿……”玄煜的声音透着疲惫，“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皇上……”
　　“不要说，听我说。我们应该留在南王府不回来的，或者去其他地方，哪里都好……”
　　“我真的累了，无法面对韩慧，面对影儿，面对母后，面对你，面对所有人……”
　　“玄煜。”轻轻捧起他的脸，看到他的痛，她亦感同身受，“你可以面对我，永远都可以。”
　　他不顾一切地吻住她，他知道她已经有点喘不过气，可却没有半点要松手的样子。
　　他想要她，那么强烈，似乎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似乎下一秒他们之间又会横生出更多阻碍……
　　“红儿想给玄煜一个孩子。”俯在他的肩头，她喃喃。
　　“什么？”他讶异，抓紧她的肩膀，“你说什么？”
　　“玄煜不想要么？”闻静低下头红了脸，小声。
　　再次吻住她，这一次他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他刚娶回家的娇妻，正在要求他的爱……
　　红绸落地的霎那，她如醉的呻吟自喉间迸发。
　　屋内春光无限，幽香袅袅……

　　一轮刻骨铭心的缠绵，玄煜的动作比以往霸道，闻静却比以往更加沉醉。
　　这一次，他和她都醉了，醉在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里，醉在彼此的眼里，醉在当下，他们的快乐里。
　　她努力去迎合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不知疲倦地带领她体验一次又一次的高峰。她在哭，却看不出悲喜，他在笑，却不知苦乐。
　　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沉睡，似乎是满足了，又似乎遍体鳞伤。
　　他看着她凝着汗珠的额头，眉毛，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是他的妻。
　　夜太漫长，他们不想看到尽头，只有这一次，可以毫无顾忌地放纵。
　　夜太黑暗，他们不想看到光明，只有这一次，可以无法自拔地沉沦。
　　夜太苦涩，他们不想看到甘甜，只有这一次。可以相拥着堕落……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红绸如此显眼地置于地上。
　　大朵血色的牡丹妖娆着开放，袖口的龙凤呈祥似在嘲笑这一场荒诞的闹剧。
　　闻静慢慢将其拾起，眼中却没有半丝爱怜。
　　那芙蓉帐中的残温犹在，可她的心却仿佛结了冰霜般透凉。
　　玄煜早已经上朝去了。
　　望着手中的红绸，闻静头一回感觉到自己的卑鄙竟可如此恬不知耻！
　　手指忽地凝力，红绸被撕得粉碎在空中飘飞，满屋殷红，竟如洞房一般……

　　破月宫。
　　李嬷嬷喂着弄影用膳，弄影抿了抿嘴唇，心不在焉地问：“皇上何时走的？”
　　“上早朝的时候见娘娘睡得正沉，便去了。”李嬷嬷答得丝毫不乱。
　　弄影似放下心般地吐出一口气。
　　“静妃娘娘到！”
　　右眼皮突突一阵乱跳，弄影忙整理了衣衫挺直脊背。
　　“老奴给静妃娘娘请安。”李嬷嬷上前作福。
　　“嬷嬷多礼了。”闻静扶起李嬷嬷，“杏儿，让你带来的东西给李嬷嬷吧。”
　　杏儿机灵地从闻静身后走出，将一个包裹塞到李嬷嬷手里：“这是我家小姐特地托人从碧云带来的补药，小姐知道嬷嬷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太好，请您多补补身体。”
　　“多谢静妃娘娘。”
　　闻静笑着点了头便看向弄影：“昨儿就听说姐姐身子不适，应该早些来看你的，请姐姐别怪我。”
　　“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弄影说完一叹，“这后宫中怕也只有妹妹你还惦着我了。”
　　“怎么会呢？有皇上和太后的关心，姐姐该宽心才是啊。”
　　“可是，可是防不胜防，终究会有人将矛头指过来啊！”弄影说完已泪光闪烁，“昨天，差点……”
　　“姐姐。”闻静握住她的手，“这宫中的把戏千年不变，我们不过是经历了又一场轮回而已。姐姐的心眼儿好，菩萨会保佑姐姐平安的。其他的事情就交给皇上和太后去办吧。静儿相信他们会给姐姐一个交代的。”
　　“我是无心斗争，为什么偏生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呢？”弄影眼中含泪，却是字字铿锵，“难道人人心中都住着那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闻静心下一顿，这话……
　　“姐姐现在身子要紧，凡事都得缓下来才好。”
　　“只怕一放松，别人的机会就来了。”弄影垂眼，“即便是龙子，也保不得完全。”
　　“姐姐现今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闻静看着弄影眼中闪过的决然，“如今慧姐姐的孩子没了，太后伤心至极，只有姐姐还留着皇家的希望，就凭这一点，姐姐也肯定可以高枕无忧。至于皇上，姐姐同皇上青梅竹马的关系是后宫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谁敢动姐姐，就是对皇上的挑衅，皇上绝不会让他好过。”
　　“姐姐本就是金枝玉叶，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日子只是早晚。”
　　“有妹妹这一句，我就宽心多了。”
　　“那我不打扰姐姐休息。”闻静起身，“祝姐姐心想事成。”
　　“小奴，送客。”

　　“小姐，我听影妃娘娘的口气是话里有话。”走出破月宫，杏儿忍不住插话，“她分明就是针对小姐的，为什么小姐还要对她那么好呢？”
　　闻静点头，却不回答之后的问题。杏儿自跟随她入宫，很多事情都有了七七八八的了解，有的时候她不说，杏儿就可以自己想明白个中道理。
　　“连如此漂亮的小姐都笑里藏刀，小姐……”
　　“记住影妃娘娘的那句话，杏儿。”闻静止步，看住身边的丫头，“往后我们在宫里的日子，大概再也不能平静了，我会努力让自己不被陷入不必要的尴尬，你也要多多提防身边的宫女太监。什么话什么时候说，你都得学会察言观色，宫里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你明白么？”
　　“杏儿记下了。”杏儿点头如蒜捣。
　　“还有，帮我找钟师傅来。”
　　闻静看着沿路初夏的景色，心中却是冰火交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