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2、北方有佳人 丰

　　丰元五年。
　　继先皇驾崩已有五年，现任坤国皇帝玄煜已然成长为一代明君，在五年时间内不仅稳定政局，更是一举起兵平定了坤国北部的蛮夷之乱。坤国上下不禁人人拍手叫绝，更有士子下断言说其将开创坤国的百年基业，天下盛世。
　　随着新帝玄煜度过其十九岁的成人礼，各朝臣更加紧上奏要求皇上早些选秀，储备后宫，为坤国延续皇室血脉。而各个地方的达官显贵更是做起了充分的准备，成人礼一过，都城云天便充斥了各色大家闺秀，名门女媛。大家纷纷猜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究竟有怎样的性情，又会倾心于哪一类的女子。

　　醉月楼。
　　小二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在众姑娘之中兜转。
　　“我说小二哥，这皇上究竟是怎样的人呀？”一绿衫女子摇扇而问。
　　“小的也只是在五年前皇帝登基时才见过一面，那时连自己都是个娃，哪记得清呢？”小二甩甩肩头长巾，陪笑。
　　“我听说皇上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才十七岁就平定了蛮夷，定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一粉衣女子抿一口茶，眼中带着无限向往。
　　“我看不见得。”一红袍女子拍案而起，“都说有德无才，有才无貌。这皇上有德又有才，那定是无貌了。想来每日深居宫中不出半步，定是怕不好见人。我们这样一拥而上，岂不便宜了他？”
　　“你们看看呀，还是这位姐姐的话靠谱儿呢！”一紫衣女子嗔笑起来。
　　“呵呵呵，还是玉姐姐识货……”一干女子都哄笑。
　　此时的醉月楼二楼，雅座之上，一白袍男子端着茶杯只笑不语。此人虽没有穿着华服，眉宇间的气魄却丝毫不减，即使是上前端茶倒水的小二见了他也有三分忌惮，仿佛只要近了那个人的身，就会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挡开一样。
　　“公子……”白袍男子身边的小厮见主人眼中闪过不快，立即询问。
　　“没什么。”白袍男子挥挥手，“清辰啊，今儿个有什么看头？”
　　“回公子的话，已经问过管事儿的老板娘。今天是醉月楼一年一度的才艺比拼，各家姑娘都会上台献艺，所以才会这么热闹。”
　　“原来如此。”白袍男子淡淡扫一眼二楼几个厢房。几乎全被公子少爷们占去，定是来寻意中人的。尤其是最靠墙角的那一间，居然还别有心意地用珠帘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看来定是来头不小的人物了。
　　这一想，戏台上已站出个司仪开始讲话。
　　“各位！今天是醉月楼一年一度的才艺大赛。今年比往年更是热闹许多，从各地云集而来的佳丽们也是令人眼前一亮。想必大家都是冲着当今皇上的选妃之事而来。那么，就好好一展伸手，兴许皇上正坐在某个角落看着你们……”
　　“好啊！好啊！”台下一片欢呼，参加比赛的小姐们更是双眼放光。
　　“公子，这……”
　　“不妨事。定是这儿的人胡邹的，好引人注目。”白袍男子摆手，“倒是那边挂着珠帘的地方，你帮我去探一下，是不是庙堂上的人。”
　　小厮一垂首，朝着外面的方向出去了。
　　“下面有请第一位，韩学士家的二小姐，韩慧。”
　　席中那纷衣女子站出，转头朝众人一福，走上台去。
　　舞曲响起，粉衣女子衣带翩飞，似粉蝶般在舞台上起舞。玲珑有致的身段配合女子精致的笑颜，似能将人的魂魄给勾了去。
　　“好！韩慧好样的！”一舞毕，众人纷纷叫好。
　　“颇有姿色，只还稍欠神韵。”白袍男子喃喃。
　　“韩小姐果然舞技出众，那么下面请江南第一庄的三小姐柳芊芊为大家舞上一曲。”
　　江南第一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庄园，据说奢华的程度不亚于云天城内的将军府第。更让人称奇的不仅是它的气魄，它的主人更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厉害人物，近几年跟朝廷也有了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让自家的小姐走入这样的舞台，必定是动起宫内的脑经了。白袍男子旦笑不语，看着紫衣女子的快舞。
　　“太外露了，难免有失体统。”看了一会儿，男子只是摇头。
　　一舞毕，台下又是一片欢呼，一些贵族子弟已有些蠢蠢欲动了。毕竟是江南第一庄的小姐，谁不想攀上点关系呢。
　　接下来是方才的绿衫女子，吴员外的千金吴媚儿的琵琶。虽说是个美人，却总觉得比起方才两位，欠缺了些。
　　“看来吴大人调教女儿还略欠一些。”方才出去的小厮正巧回来，看了眼吴媚儿笑。
　　白袍男子微微点头，看着那红衣女子手持七星鞭上台。
　　“那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江玉凤，自小就有一身武艺。”清辰轻声。
　　只见玉凤手中的鞭子挥舞，干脆利落地打掉前排人手中的茶盏，却不伤人分毫。
　　“好功夫，也够直率。”白袍男子低声。
　　“下面这位，是先皇御赐的飞将军的遗女，弄影小姐。”
　　白袍男子闻声挺直了脊背，只见一白衣女子端坐于古琴前，一双凤眼淡淡扫过众人，看到白袍男子的时候微一愣，微笑间却又很快定住心神。
　　从众人的惊叹中便可觉出这女子的不同凡响。
　　双手微动，一曲《金缕衣》带着些悲壮从指间流出，琴音袅袅，不绝于耳。
　　白袍男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一边的清辰开口：“弄影小姐果真不叫人失望。”
　　一曲毕，众人竟忘了拍手，仍旧沉浸在乐声中。弄影略看了眼二楼雅座里的男子，浅浅一笑，翩然远去。
　　“想必这弄影小姐会成为皇上身边的人儿了。”一青衣公子开口，叹息。
　　“可不是，这样的万里挑一，佳妻难求啊。”另一黄衣公子摇头感叹。
　　只有墙角那间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挑帘站了出来，却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弄影走远。此人身着青衫，扮作书生模样，却在举手投足间显出几分江湖人才有的豪爽不羁，可又不失风度优雅，华贵异常。他的视线投到白袍男子这边，一顿，接着点头示意。
　　白袍男子看了他一眼，唇角勾出一抹笑，也点头示意。
　　“回公子，那个人就是江南第一庄的庄主，柳浩然。今天想必是来给妹妹打气的。”
　　“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袍男子只是收回了视线微笑。可眼神中已经生出了警惕。这个柳浩然，果真如江湖上的传闻，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下一位，当朝丞相之女，闻静。”
　　角落里，一着红衣的女子起身，抱着琴缓缓上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是仙女下凡么？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容貌？如此淡漠的眼神？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华贵之气？
　　如果说方才的弄影小姐已经让大家感到大开眼界，眼前的人儿就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了！
　　女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惊叹的目光，她慢慢调好琴弦，深呼吸，一双玉手放于古琴之上。
　　一阵快而不乱的琴音，由轻至响地传来，如魔音般传入人们耳中！
　　《广陵散》！
　　居然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白袍男子握杯的手不由一紧。
　　闻静么……
　　“公子，这《广陵散》可是当年红极一时的钟雅夫人的绝调!据说除了她和她丈夫以外，没有第三个人会，这闻姑娘会……”清辰在一边小声提醒，心中暗暗浮上一桩心事，那该是五年前的事了吧，自己当时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而已……
　　“我知道。”白袍男子略一点头，看住舞台上的她。
　　真的是她么？五年不见，当年的天真与执拗已丝毫不显，仅仅十五岁的她竟隐隐透出些老练与沉稳。手下的琴音一泻千里，带着不顾一切的释放与怒气，似能将人生生穿透！
　　当初自己答应下来的事，一则是因为闻丞相的关系，二则也是被她的不羁所震撼。可如今再次见到她，他却已经有了另一番情愫……
　　“‘知音’的音调果然名不虚传。她就连这琴都弄到了，闻丞相果然是煞费苦心了……”清辰在一旁赞叹。白袍男子却微眯起双眼，纵使有再好的琴，若是没有高超的技艺，也弹不出此等意境……
　　五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不觉间，手指轻转，《广陵散》在众人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然变作《点绛唇》！
　　众人发出惊呼，雅座上的男子更是眯紧了双眼。
　　《点绛唇》的曲风本就凄婉，由闻静弹来更是多带了几分悲痛与心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绕梁，震动心弦！
　　而台上的红衣女子更是一副无奈的神色，秀眉敛紧，好似受了万般苦痛！
　　一曲毕，众坐全都愣神，红衣女子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抱琴离开。
　　“闻，闻，闻家小姐果然是绝代风华！下面，有请沈家小姐沈慈。”
　　当沈慈上台献艺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随着那红衣女子远去，更有几位公子一路追随而出，惹得台上的小姐一怒之下砸了手中的玉箫。
　　“不就是闻丞相的女儿么？有什么了不起？瞧你们这些没出息的眼神儿！哪儿还配听我这玉箫！”一双丹凤眼一挑，下了台去。
　　白袍男子扫了眼下台的沈慈，放下手中茶盏，心中已略有几分算计。转头，靠墙的地方哪里还有青衫书生的影子！果然！
　　“清辰，牵马，即刻去飞将军府。”
　　“是，公子。”清辰看得出公子早已被那闻家小姐夺了心神，却不明所以地去将军府，当下也不好问什么，快步出门牵马。

　　白虎门前。
　　“小姐请留步。”一青衫公子朗声，闻静抱琴回头。
　　“不知公子所谓何事？”闻静看住眼前的儒雅少年。
　　“恕小生冒昧，在下乃是江南第一庄的少主，柳浩然。”来人拱手一揖。
　　“原来是柳庄主，恕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闻静作福。
　　“闻小姐说笑了，在下一介书生，哪儿还称得上泰山。”
　　闻静心中一片失望，原本希望是他……
　　“请问小姐的车马……”
　　“不过是去醉月楼献丑，也不想多劳烦家里人张罗了。”
　　“若小姐不嫌弃，可否赏在下一个脸，让在下送小姐回去？”柳浩然响指一打，一辆四轮马车径直从巷子中驶出。
　　“多谢柳公子了。”闻静一点头，走上马车。
　　刚要放下帘子，一阵疾风驰来，一白袍男子骑一白色宝马从闻静身边飞驰而过，身后的青衣小厮紧紧相随，看到闻静时不由回头凝神，但很快又转头加了一鞭。
　　闻静没有细想，转头看向帘外。

　　闻府。
　　“小姐，你可回来了。”一黄衣丫头站在府门口，看到闻静立马迎了上去。
　　“杏儿，怎么了？”闻静看着贴身丫头杏儿的神色，暗觉不妙。
　　“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呢……”杏儿欲言又止，看向小姐身边的青衣书生。
　　“知道了。”闻静转头，“柳公子，实在抱歉。”
　　“无妨，能为闻小姐效劳是在下的荣幸，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柳浩然说着转头离开。
　　待车马走远，闻静才冷了脸问，“究竟怎么回事？”
　　“似乎，宫里的选秀名单已经下来了……”

　　将军府。
　　“煜哥哥来，怎么也不吱一声，方才在醉月楼真真吓着我了。”
　　方才抚琴的白衣女子将茶放置在白袍男子眼前，“这是去年留下的雪水泡的龙井，不知道煜哥哥可会喜欢？”
　　“影儿的茶道一流，怎有不喜欢的理儿？”白袍男子一笑，“前些日子政务繁忙，也没在意到影儿已好些日子没来宫里玩了，母后甚是挂念你。我这次就是特意来看看，赶巧碰上这比试。”
　　“就知道煜哥哥是大忙人，也不好多打扰。太后真是有心了。”弄影含笑。
　　“你同你母亲还好吧。”
　　“托太后的福，我们都好。母亲上街去了，不在家。”
　　“改明儿有空就来宫里转转，母后也是寂寞的。”白袍男子举杯却不喝。
　　“影儿记下了，一定来。”弄影垂眼应声。
　　“公子，这样跑来回是否太费时呢？”一边的清辰看出些苗头，转而问，“何不让影姑娘从此留在宫中，太后有了伴儿，您也有了伴儿不是？”
　　弄影一听，脸一红：“清大人是在取笑影儿么？”
　　“臣不敢。”清辰笑，“只是皇上日夜想着影姑娘，为臣的也急了不是？”
　　弄影一听抬头看玄煜，正巧对上玄煜专注的眼神，心下一跳，脸色更红。
　　“影儿。”玄煜趁势握住弄影的手，“七日之后，朕定不负你。”
　　清辰一见这势，小声退出门外。
　　阳春三月，正是花红柳绿之时，勾起情思无数。
　　她也该回来了吧……

　　静苑。
　　池子里的芙蓉已有些含苞的迹象，闻静拨弄着湖水不语。
　　方才闻赋的话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选秀的单子下来了，你知道罢。”
　　“是，父亲。”
　　“这五年你的琴技增进不少，才学也颇丰了，是该出头的时候了。”
　　“多谢父亲栽培，静儿定不负重托。”
　　“听着，你是皇上五年前就内定的，只是这名分的大小还不知。”
　　“静儿明白父亲的意思。”
　　“你是聪明人儿，我看得出钟雅选你是有眼力了。凡事要随机应变，我说过，这最后的好处也全在你的。”
　　“老爷！”一个娇媚的声音从书房屏风后响起，一刚过二十年华的女子飘飘然走至闻赋身边，轻纱薄裙几近透明，勾勒出女子妖一般的身段。她便是闻夫人死后不到一年，闻赋娶进门的新宠，雕兰。
　　“怎么了，兰儿？”闻赋一见雕兰的装扮眼中更是透出三分色相，一双如柴枯手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其腰间抚弄。
　　“老爷弄痒兰儿了。”雕兰一阵痴笑，转而看向闻静，“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呢，瞧她个水灵劲儿，跟我刚入府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人。”
　　“谢姨娘美誉。”闻静一福，“静儿先告退了。”
　　方要关门，只听屋内痴笑一片，真叫人骨头酥软。
　　“老爷，瞧您这猴急样儿……”

　　“小姐，钟师傅来了。”回神，手中的柳枝已被折断，闻静理理思绪回神。
　　“请她进来。”闻静摆摆手，一脸疲惫。
　　杏儿看出小姐的异样，不好多说什么，便下去了。
　　“小姐，老身有礼了。”钟雅手中拽着个木盒行礼。
　　“钟师傅，你我情同母女，难道还要这样礼数周全不成？”
　　闻静笑着拉住钟雅，一脸天真无邪。钟雅心中一片凄苦，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却在五年中遭受此种种，兴许自己当初的决定真的是错的……
　　“钟师傅给静儿带了什么好东西？”闻静急不可待地打开盒子，一顿，却转而恢复平静，拿起一块，眼中多了些许留恋。
　　“前些日子托在碧云的亲戚带了些千层酥，知道你喜欢……”
　　“你可知我为什么喜欢千层酥？”闻静眼神流转，“我刚来的时候母亲常做给我吃，我也只吃母亲做的东西，现在……”
　　“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的出色一定会高兴的。请小姐宽心。”
　　“有些心可以宽，有些却不得不记一辈子！”闻静说得不轻不重，手中握着糕点的力道却多了几分。
　　“来时听说宫里选秀的折子应经下来了。”
　　“是，七日后就正式入住储秀宫。”闻静淡淡，“今天早些时候去醉月楼探虚实，情况倒也明白了。”
　　“怎么说？”
　　“最出众的是飞将军的遗女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这果真不是徒有虚名。还有韩大人的二小姐韩慧，江南第一庄的柳芊芊，兵部尚书的女儿玉凤，可都不好对付呢……”
　　“可老身看来，还是小姐更有彩头一些。”钟雅转头看她。
　　“我就知道钟师傅也去了。”闻静笑着看向妇人。
　　“你回来的时候可是遇到人了？”
　　“江南第一庄庄主柳浩然。”
　　“他的手段也不小呢。若真是看中了你，怕是和皇上有的一争。”
　　“我还不至于迷失了方向，师傅放心。”闻静点头，若有所思。
　　“皇上也去了，你可知道？”钟雅问。
　　“哦？”
　　“在二楼雅座，看完你的表演就出去了。”
　　“是么……”皇上，那个坐在彼端从容不迫的少年……
　　“我派的人说是去了飞将军府，看来弄影小姐是注定榜上有名了。”
　　“钟师傅，我自有算计，您不用太担心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老身告辞。”
　　“师傅慢走，杏儿，快送师傅。”
　　静苑又一次恢复平静。闻静又拿了一块千层酥，手指凝力，糕点顿时变作粉末。
　　闻赋，你等着，夫人的仇，我一定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