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17、爆竹声中一岁除 就算会在下

　　“皇上究竟要在里面待多久？”吴媚儿一声大叫。
　　“吴昭仪息怒。”贵公公弯着腰，一脸难色，“皇上正在戒斋期，下了旨谁也不见。”
　　“放肆！皇上乃九五之尊，怎么能只吃素？”吴媚儿冷哼，“你究竟是怎么做奴才的？难道不知道表面文章这几个字么？本宫今日特地做了皇帝最爱吃的几样小菜，给皇上补身子来的。这要是让皇上体虚得了什么病，耽误了国事，你有几个脑袋担着？”
　　“娘娘饶命，可奴才实在做不了主啊。”贵公公叩首，“再过五日等斋戒期满，娘娘再来给皇上补身子也不晚啊。”
　　“哼，今天的事你给本宫记着，等皇上出来，本宫定要参你一本！”吴媚儿摔了宫女手里的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未半，从墙角闪出个人，贵公公定睛，是宇文信。
　　“宇文大人。”贵公公抹了汗上前，“这皇上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是吴昭仪还好，若是影妃娘娘来了，奴才怕是招架不住了呀！”
　　宇文信警惕地环视四周，脸上依旧是恭敬的微笑：“贵公公真是老糊涂了，皇上好好儿在明德殿里戒斋，又何来‘回来’之说？”
　　“是是是，奴才该掌嘴。”贵公公一掌嘴，“这皇上究竟要关到何时才出来？”
　　“时候到了，自然会出来。”宇文信瞧一眼内殿，空空荡荡。
　　“那吴昭仪日日来侯驾，就连慧妃也来了好几次了……”贵公公一边搓手一边喃喃。
　　“太后那边如何？”
　　“太后正准备着过年的事儿。”贵公公道，“清大人昨儿来过，悄悄地来了又走了。”
　　“清大人怎么说？”
　　“说若皇上回来了就尽快通知他，人马长期留住在宇文大人府上也怕大人会惹祸上身。”
　　宇文信不语，眼睛却瞧住了明德殿内一隅。
　　“我这就回府了，贵公公多担待。”宇文信脸上一笑，摆摆手走了。
　　贵公公看宇文信的表情连忙瞄了一眼内殿，心中一喜，也匆匆进了内殿。

　　宇文府。
　　“玉姐姐，清大人，程大人。”闻静进了内堂，对众人道。
　　“静妹妹，你可回来了。”玉凤迎上，一把拉住她左看右看。刚回云天的时候清辰让自己别那么快回宫，而是一干人都悄悄住进了宇文府。玉凤虽有点纳闷，却依照着做了，直到昨天，才从程大人口里知道闻静可以平安回来了，兴奋得她一夜没睡。
　　“谢天谢地，我就知道皇上不是薄情的人。”玉凤看着闻静没有任何损伤，笑道。
　　“让姐姐操心了。”望见玉凤眼下的阴影，闻静心中一暖，一股心疼涌上心头。
　　“闻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程成自然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我们自然相信小姐会平安无事的。”
　　“微臣见过闻静小姐。”不知何时走上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官袍仍穿在身上未换，脸上也是累积了几日的疲惫。
　　“这位就是这府第的主人，吏部侍郎宇文信大人。”清辰上前解释。
　　“闻静见过大人。”闻静一福。
　　“这次你回来，还多亏了宇文大人的上下打点。”玉凤在闻静耳边小声。
　　“闻静谢过大人。”闻静会意地对宇文信又是一福。
　　“闻小姐客气了。房间已经准备好，小姐还是回房歇息吧。”宇文信换来家奴仆。
　　闻静一点头，随着家仆出去。
　　宇文信见众人都在，便将皇上的安排一一告知。

　　十一月三十。
　　钦差大人率众部下浩浩荡荡入了皇宫。明德殿前，玄煜站在他们初次离开时他站立的地方，一脸笑容，目光掠过众人落在那顶白色软轿上。
　　“清大人，辛苦了。”玄煜朗声，“此次议和如此顺利，全仰仗清大人的功劳。”
　　“托皇上福，坤国定将国泰民安，永垂青史。”
　　礼毕，贵公公宣布了各人的奖赏。
　　原禁军统领清辰领队有功，特赐将军衔，定名镇南将军，另赐将军府第一座。另因其与长公主雅风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特赐婚，择吉日完婚。
　　原兵部侍郎程成，在南王府期间出谋划策，实属不易。因其年事已高，故职位不动。赐其家眷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千匹，各色古玩十箱，“足智多谋”雕金牌匾一块。
　　原储秀宫秀女玉凤，闻静，此次以特使的身份深入虎穴，为朝廷带回宝贵情报，实在堪称云天城内的女中豪杰。特赐二位为玉妃，静妃，入住后宫。另赐二人免死金牌各一块。
　　此诏书一出，云天城上下一阵欢腾。恰逢除夕将至，又得到这样好的消息，家家户户都张罗起红门联红灯笼，准备过个热闹年。
　　宫中自然更加不会怠慢。一切都沿袭了先帝在位时的奢华铺张，从太后的云锦宫，皇帝的明德殿，到慧妃的慧育宫，影妃的破月宫，玉妃的梧桐阁，静妃的铜雀楼，以及其他妃子的宫殿，都紧锣密鼓地安排起喜庆的装饰。自现任皇帝登基以来，这恐怕是最盛大也最隆重的一次节日欢庆。

　　除夕。
　　太后赐宴于云锦宫。
　　“今年这个年过得最是热闹。”太后瞧一眼众人。与她同一桌的有玄煜，雅风，弄影，韩慧，闻静，江玉凤和清辰。其余嫔妃大臣们又各占了满满十几桌，众人举杯同庆。
　　“我说影丫头啊。”太后在说完欢庆辞后笑着看住弄影，“你同煜儿在一起也有一段时日了，怎么就不见有好消息啊？”
　　此话一出，同桌的众人都不敢再言。太后对弄影的偏爱是人人都知道的，今日这话一出，摆明了后位的归属。
　　弄影只顾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也不好说话。虽然这是太后的话，却是万万接不得。不要说这一桌有着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另外三位妃子，其他几桌的嫔妃怕也是竖着耳朵虎视眈眈，这样的宴席上，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败笔！
　　“母后，此事是急不来的。”玄煜见状替弄影解围。
　　“算了，新年新气象。爱家等着影丫头给哀家一个惊喜。”太后抿了嘴笑。
　　众人又都是不语。朝臣更是各怀心事。按照一些闲碎话语的讲法，皇帝在这四位妃子中间，应该更偏爱闻丞相的女儿一些，可是太后偏偏对弄影这个飞将军的遗孤有垂怜。加上闻丞相在庙堂上的势力太大，皇上不好再在后宫给自己制造麻烦，这个后位看来还是选弄影会更稳妥一些……
　　坐在太后后桌的闻赋更是绷紧了心弦。闻静方才从南王府回来，自己虽然之前有计划让闻静在南王府拉拢严海若，可毕竟严海若在外的声誉不好，这对闻静多少有些影响。如今满座大臣虽对他有所忌惮在表面上不能多言，心里却全都对闻静有点偏见。这一点就算是皇上再宠爱自己的女儿也是于事无补。皇帝能封静儿为妃，这在皇帝而言已经实属不易了，也轻易让人看出了皇帝的些许真心……
　　若静儿不能如他所愿登上后位，他处心积虑了那么多年的计划……
　　一端酒盏，闻赋三杯下肚，喉咙里一阵燥热，也不知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
　　“母后，过了年的二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不如让雅姐姐同清大人的婚事办一办，也好添个喜气。”玄煜道。
　　“不急，雅儿还小，现在出阁还太早。”太后有些不快，竟是一语带过。
　　这次的赐婚本身就有些瞒着太后的意思，太后得知此事便是不大痛快。玄煜本想趁着太后兴致高的当儿提了，没想太后还是精明地回绝了。
　　雅风听了话垂首不语，一边的清辰紧了紧她的手，也不说话。
　　“太后，您老人家不是急着抱孙子么？”弄影见状，觉出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影儿年纪小，这事儿怕不能和了太后的意思，可雅姐姐都过了二十年岁了。太后要真想孙子想得急，何不想想雅姐姐给太后生个外孙呢？雅姐姐和清大人都是本朝出类拔萃的人物，那后代肯定是错不了的优秀。您看在雅姐姐跟着您那么多年的份儿上，圆她一个心愿吧。”
　　“还是影丫头会讲话。”太后听罢，不怒反笑得更欢了，“煜儿说话太冲，直直说出来没有一点味儿。好吧，下月初八，让煜儿下旨，你俩将婚事办了。别说哀家不通人情。”
　　“多谢太后成全。”清辰起身叩首。
　　韩慧见弄影抓住了甜头，面上的笑一下僵住。玉凤一眼瞧见她的面色，也不管不顾，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小菜，不时看一眼玄煜。闻静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皇上起身解手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又在瞬间松开。仿佛是安慰，又仿佛是承诺。
　　晚宴一散，众人跪拜之后都回了各自去处，太后特意拉了弄影和玄煜留下。其余人也不多言，各怀心事。

　　慧育宫。
　　韩慧摘了头上的金步摇，呼出一口气。
　　“冬儿。”提了嗓子一声唤。
　　“娘娘。”贴身侍婢从一个角落里走出。
　　“捎个信儿给我爹，让他问问那药何时能到？”
　　“是，娘娘。”

　　梧桐阁。
　　江玉凤回来之后便早早上床歇息，可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方才一幕在脑中盘旋。皇上待弄影亲如家人，弄影也不过是得了太后的偏爱，这些她并未上心。可皇上中途出去解手的时候，她是亲眼看到他在暗处握住了静妹妹的手！这等情意，怕是除了她，在场所有宾客都被糊弄了过去。世人全道皇帝对弄影的感情不一般，却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早就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也只有同为女人，并且……才能看出各种奥妙吧！
　　玉凤并不奢求皇上会专宠于她，只求他能给她机会让她陪在他身边……
　　“来人，拿我的软剑来！”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
　　在自己的园中舞剑，玉凤将自己的心思逐渐抛到九霄云外，一招一式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若自己不是女儿家，就能抛却这诸多劳什子的烦心事，去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上阵杀敌，直至马革裹尸还！

　　铜雀楼。
　　闻静卸了妆，独在头上留了一支“凤求凰”，坐于梳妆台前不语。
　　从静园搬来已有些时日，皇上并没有马上封后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能让她入住铜雀楼已经是排除万难了，后位暂缺也算是给了她最大的承诺。
　　“杏儿，这儿还有入冬前留下的花瓣么？”
　　“上回从南王府带回来的已经全都用完了。”杏儿道，“再之前的该都留在静园里。如果小姐想泡茶，杏儿明天就回储秀宫替小姐取回来。”
　　“这儿房子大，有冷清，真是住不惯。”闻静点点头，喃喃。
　　“娘娘别怕，改日和皇上好好努力生个一儿半女，就热闹了。”杏儿戏言。
　　“连你也笑我了么？”闻静嗔道。脸上泛红的同时想到太后的话，又是一叹。
　　“对了，老爷今早捎信过来，说过些时日就会入宫探视娘娘。”
　　“知道了。”闻静敛眉。这只老狐狸，真是半天都不叫她安宁！

　　“怎么了？一脸哀相？”一个男声从颈后传来，竟是悄无声息就入了闻静的房间。杏儿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下去。
　　“是皇上来了。”闻静起身就要行礼。
　　“朕说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同我行礼。”玄煜拥住她。
　　“玄煜不是叫太后扣住了么？影姐姐呢？”
　　“回宫了。太后没有强留我们。我即刻就赶了来。”玄煜笑，“前些日子听程大人说你的棋艺卓绝，今儿个手痒，不如我们来一局？”
　　“杏儿，拿棋盘来。”

　　“叫吃！。”玄煜一拍案，竟笑得像个孩子，“我赢了。”
　　“玄煜的棋艺才真叫人赞叹。”闻静笑，“臣妾甘愿受罚。”
　　“我想……”慢慢俯身到闻静耳边，“要一个孩子。”
　　闻静脸一红，硬是扫乱了棋盘上的棋子。
　　“举手无悔大丈夫，这你该晓得罢？”玄煜好笑。
　　“太后的旨意，你也该晓得。”闻静看住他，“影姐姐才是最佳人选，不是我。”
　　“朕答应过你……”
　　“现在我不要了。”闻静止住他，“我相通了。与其成为皇后，到时也要受到我爹的摆布，不如逆了他的心意。别忘了你的身份。我已经是朝中议论的焦点，近日皇上收到的有关我是妖妃的折子怕也不少。等到严大人复旨回了云天，你再封我作后，我就真的是有理说不清了。既然太后喜欢的是影姐姐，皇帝就应该听从太后的安排，毕竟太后是不会害自己的儿子的。”
　　“你该知道太后并不是我的生母。”玄煜叹，“很多皇家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太后和飞将军的夫人也算是有一丝血脉联系，如果她想稳坐后宫，有个自己人当皇后总是好的。弄影自小深得太后喜爱，又常常来宫里玩，朕同她一道长大……唉！”
　　“若皇上真觉得对臣妾有所亏欠，臣妾斗胆想问皇上要一个人。”
　　“谁？”
　　“柳芊芊。”
　　玄煜不再多语，柳芊芊是江南第一庄的小姐，一直留着她在宫中也是为了防范柳浩然对自己的威胁。他也确实有过要封柳芊芊为贵人的念头……
　　“柳姑娘来了那么些日子也未见皇上动她，想必对皇上而言她也是个烫手山芋。我大哥长期驻扎塞外，至今未娶。之前有听爹爹提过太后有意让大哥同长公主牵线，只是长公主心有所属也勉强不得。如今长公主有了归宿，我哥哥又成了孤家寡人，做妹妹的心疼哥哥，想做个顺水人情，还望皇上成全。”
　　“这……”
　　“我知道皇上的顾及。江南第一庄毕竟是大庄子，柳庄主又是个黑白两道都有来往的人物。如果皇上将这个人给了闻家，一定会让我爹的势力又增加不少。可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哥哥又是要带着我嫂子到塞外去生活的。只要人不在城内，我哥哥又待柳芊芊好，柳庄主是没有理由干预什么的。就算是我爹那边，这些年对我这个哥哥也是不太管束，所以我相信皇上一定可以顶得住压力。若不是有七八分的把握，我是断然不会香皇上要人的。既然我说出口，一切后果自然由我来承担。”闻静说完盯住玄煜。闻斌的终身大事本来就是她心上的一块病，如果大哥真的可以找到爱他的女子，日久生情，也就会慢慢忘记往日的情愫了……
　　“好吧，朕明天就命人去拟个折子上来。”玄煜点头。
　　“多谢皇上。”
　　“我答应了你的事，你也该为我做些什么了罢……”玄煜邪笑。
　　“答应我，要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好，我们一起疼她（他）……”
　　他靠近她，呼吸急促，她的身上散发幽香，惹得他心如鹿撞。
　　“好……”

　　窗外，除夕的喜气未退。
　　午夜，远处某寺庙里传出钟声，平常百姓人家点燃烟火，绚烂无比。
　　闻静睡在玄煜身边，看着他脸上一抹孩子般满足的微笑，心中温暖。
　　就算会在下一秒香消玉殒，她也愿意在他面前绽放最华丽的烟花。
　　又是新年，不管将来如何，她总是要坚持下去。

　　玄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手臂一揽又一次将闻静压在身下。
　　她对于他来说有太多秘密，她与闻赋的关系，她自己的名字，她的步步为营……
　　可她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就只是他的妻。
　　他会用一辈子的世间挖掘她，品位她，做她最坚实的屏障。

　　新年的钟声不断，隐隐绰绰，似有道不尽的话语，缠绵于琼楼玉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