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喉咙里的盐》芒不果

62、整理心情

　　两个人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发生些什么。
　　冯少凌说不好自己对此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略带着遗憾。
　　他并不排斥能够跟许一流产生更进一步的相处，但只是心里隐约觉得，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多东西都还没准备好，无论是现阶段的实际，还是自己心理方面的准备，这些都还不够。
　　许一流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这点，彼此心里的迟疑，虽然在那一瞬间的电光火石之间，阴差阳错地触及到了那条红线，险些越界，但还是及时被命运给煞了车。
　　冯少凌不知道许一流在顾忌些什么，但他总觉得，她一定是有原因的。这份原因不管是来源于许一流自己，还是冯少凌在她心目当中的身份定位，无论是哪个，对于冯少凌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一点。
　　不管是哪个，至少证明了，自己现阶段，还是不能很好地处理跟许一流的这段感情。
　　他愿意等，他想要去等，但他又有些自私，他希望许一流也等。
　　可是那是许一流。

　　他在沙发上睡了，虽然许一流竭力劝说他就算是上床来自己也不会对他动手动脚的，但是冯少凌还是没法放任自己在双方都恢复清醒了的时候继续进行这种仿佛尝试禁果的游戏。
　　于是他非常坚决且柳下惠地拒绝了，末了还得安慰许一流并不是她魅力不够，或者是自己对她有所顾忌，只能说是自己对她的尊重。
　　许一流十分无聊地晃了晃腿，最后还是放任他自己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的行径。
　　她的睡眠倒是很好，无论发生了什么大事，只要决定去睡觉了，就能两分钟立即入睡，搞得冯少凌更加郁闷，觉得局促的那个人反倒只有自己，一直磨磨唧唧的。
　　他能听见许一流轻缓的呼吸声，在偌大的房间里仿佛近在咫尺。
　　他这才突然想起，这好像是第一次，他跟她处于这么近的距离。
　　不，或许更近的时候是刚才，那场即将擦枪走火的亲热。
　　但是那是不一样的，是带着某种不得而知的男女情爱关系在的。现在这份平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清醒着的两个人。
　　也是因此，冯少凌才能以此断定，只有这个瞬间里，许一流是真实存在自己身边的。
　　这样就够了。

　　第二天天亮，冯少凌倚靠着生物钟起床，这才想起自己手机充电线被许一流打掉一夜没能充上电的事，吓了个半死，腰酸背痛地冲过去插上电，人高马大地蹲在床头开机，许一流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大男人站在自己面前，还没穿衣服，差点吓死。
　　这人被吓的条件反射竟然是直接抬腿一脚从被窝里踹了出去，把冯少凌搞了个人仰马翻，差点走光。
　　“搞什么啊你——”他拉着自己的浴巾，都快被她搞出精神病了，“你毛病怎么这么多？”
　　“谁让你凑这么近，吓死我你赔得起吗？”许一流打了个哈欠，这才看清他的脸，“睡得脸都肿了，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鬼才知道你，”冯少凌继续回来充电开机，“一个人喝闷酒都能喝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打击，真的想不通。”
　　许一流这才想起蔡实意的事，稍微呆了呆，然后继续用脚推了推冯少凌。
　　“现在几点？”
　　“八点五十，”冯少凌道，“戴小寒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完了，肯定以为我失踪了。”
　　许一流笑了两声，终于带了点干涩的意思：“要是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肯定抓狂，这件事先别告诉他吧。”
　　“我又不傻，”冯少凌看了她一眼，“原来你也有介意的点？戴小寒跟你真的很暧昧啊。”
　　“暧昧才有鬼，”许一流从床上翻下来，捡起自己脏掉的衣服，差点被熏死，嫌弃地扔到了厕所里，“但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堕落到这个地步了，连你都睡，他会失望的。”
　　“这一句话里让人生气的点可太多了，”冯少凌低头回着微信，“且不论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堕落的，你竟然还会管他会不会失望？你果然喜欢他吧。”
　　“喜欢啊，”意料之外的，她直截了当地这么承认，“就是因为得不到才喜欢，所以才想要在他面前做好，这没有错吧。”
　　冯少凌直接僵硬在了原地，缓缓将头转过来，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以及心底里一些险些让他耳鸣的东西：“你喜欢戴小寒？”
　　“你知道我喜欢扶贫，他这么个大好素材在我眼里，当然是第一名了，”许一流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然我干嘛要帮他，我又不是闲得慌。”
　　“你从小就喜欢他？”冯少凌简直说不出话来，“那你还——”
　　“这是不一样的小狗，”许一流站在盥洗台刷牙，嘴里含糊不清，“不是所有喜欢都得要有结果的，况且我跟戴小寒没有未来，这都是小时候的朦胧感觉了，现在你让我去想象跟他亲热，杀了我吧——”
　　“所以你也不是那么喜欢他嘛——”
　　许一流想，是吗。
　　可是为什么我后来喜欢的人，总是有他的影子呢。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跟冯少凌突然说起这个，毕竟这种感觉，在以往的人生里，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
　　这是专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她原本打算直到进坟墓，都要一直保留的。
　　因为这是没有结局的故事，甚至连开头都没有，就像是骤然间的灵光一闪，才让她突然在一瞬间意识过来，可偏偏意识过来的瞬间，两个人已经不可能有结果了。
　　她在感情方面是懦弱的，这份懦弱不是来自于对自己认知的不明确，而是来自于，她知道自己就像个满载灾难和诅咒的魔盒。
　　如果她想要那些人幸福，她就不能对他们剖白。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就这么对冯少凌剖白了呢。
　　许一流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脸，因为酒醉而导致轻微的脱水，整个人看上去都消瘦了一圈。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坚定得无与伦比。
　　她想，大概是因为，她希望冯少凌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好的人吧。
　　正因为不是那么好，所以，请不要靠近我，不要喜欢我，不要爱上我。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来自于你的这份真心。
　　至少对象是你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最终该如何去想象未来你也让我失望，我们分道扬镳的样子。
　　冯少凌，至少是你，我希望，是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冯少凌站在水池边上刷牙，许一流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摁着电视遥控器，半天也没搞懂这智能TV到底是个怎么用法，还差点直接用冯少凌手机去充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会员，白白损失好几百块钱。
　　一切自然得那么理所应当，就好像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之下是长久以来的共识，而不是真的如一夜情般的蹊跷和滑稽。
　　只是这一切只有冯少凌本人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着的那堵无形的墙，此刻正在逐渐把他和许一流之间的距离越推越远。
　　“小狗？”床上的人调低了电视机的音量，“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冯少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牙刷上的白沫已经快刷光了，不知道在厕所里到底呆了多久，于是重新漱了口，从里面走出来。
　　“什么？”
　　“我问你下单了没，跟你说话这费劲的，十二点就要退房啊，你还真想赶上大部队让我们一起裸奔回去？”
　　“下了。”
　　冯少凌借着水龙头里的凉水洗了把脸，随手扯了张毛巾擦着脸上残余的水滴，以及清早起来还没来得及吹干的湿润发丝，整个透露出一种奇异的清爽感。
　　在这样的白天自然光之下，倒是更能好好看清他这张脸上各处充斥着狼性捕食者般的那种桀骜的样子，上面的神情总是时刻充满着不耐烦的戾气，眉间紧蹙着的沟壑总让许一流忍不住起些想要伸手把它们给尽数抹平的坏心思。
　　连带着视线一路往下，划过男人优秀的下颌角线条，肩颈侧面的脉络肌肉，都是好看的弧度，喉结映衬着的皮肤被晒得恰到好处，是运动员特有的小麦色肌肤，不至于达到古铜的地步，倒是把那些精练的肌肉衬托得充满了男子气概般的张力，尤其是冯少凌身上的那种野性，简直要穿透过这幅躯体，尽数喷薄出来。
　　更不要提冯少凌因为一直以来的良好作息以及严格训练锻炼出来的腹部肌肉，简直堪称男子运动员里的模范标准，饶是许一流在此之前已经见过无数次这帮糙汉子热得狠了脱下衣服打赤膊的样子，也还是不得不承认，冯少凌的身材几乎已经漂亮得不亚于游泳队的尖子生了。
　　于是乎就这样不自觉地吸管被她叼了起来，然后顺其自然地溅了冯少凌一脸凉白开。
　　“搞什么你——”他道，“能稍微收敛一点你那饿虎一样的视线吗？你作为长辈能不能有点矜持感？”
　　“没有没有，”许一流连忙摆正姿态，“我是想说，那条毛巾，是我刚刚用来擦脚的来着——”
　　冯少凌想杀了她。
　　许一流却不理他，直接爬了过来，甚至还想直接上手了，连忙被冯少凌按住，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既然都已经说过不能在一起这种话了还动手动脚的，一点分寸都没有，真的太不把他当男人了。
　　“你竟然还有腹肌，”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色胚本质，“为什么会有？原来你平时这么刻苦的吗？还八块？你偷偷在练什么啊？”
　　“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冯少凌被她搞得有点害臊了，“付队和彭哥不是也有吗？这应该是运动员标配吧——”
　　“段岭就没有啊，”许一流摸着下巴继续盯，“我还以为你是小孩子白斩鸡呢，没想到这么有料，啧啧啧，后生可畏——”
　　冯少凌本想用一句荤话回嘴的，但又怕她突然发起疯来把自己毒打一顿，只能安静闭嘴，任她揶揄，末了又察觉不对，骤然间抬起头来，满脸的惊恐和狐疑。
　　“你为什么会知道段岭有没有？！”
　　许一流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想岔了，满不在乎道：“别多想啊，我才不跟他睡觉呢，我讨厌嘴臭男，他被教练罚裸奔的时候全基地的人都看见了好吧，丫连腋毛都不剃，恶心死了，这点不如你，狗狗。”
　　冯少凌很想咬死她。

　　在门店用手机预定的外送服务衣服很快就送到了，唯一可惜的就是这地方没鞋子卖，许一流当时打着赤脚倒是无所谓，更何况那双高跟鞋她也没有再继续穿的兴趣，左右都才一百来块钱淘宝买的便宜货，还把她脚给磨破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它。只是苦了冯少凌，那双价值不菲的小牛皮在许一流吐的时候被浇了个正着，灌了个透心凉。
　　“叫你喜欢炫富，爱装是吧，贾队结婚你打扮这么人模狗样的干嘛？抢婚？”末了也还是有点作为始作俑者的自知之明的，随即又宽慰道，“洗洗还是能穿的吧，我帮你冲冲？”
　　“早就冲过了，等你给我冲，都能直接送去实验室当培养皿了吧，”冯少凌道，“算了算了，穿拖鞋吧。”
　　这个决定许一流喜欢，要知道她至今最喜欢的那双蓝色大拖鞋，就是当初不知道去哪里比赛从酒店顺的，穿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跟个老大爷似的。
　　于是许一流便跟着他一道，大喇喇跟出门遛弯的似的踩着拖鞋就下了楼，一前一后地把手续办了，但到底还是有顾忌形象的成分在的，颇有种偷情做贼的感觉。幸好一路也确实没碰上什么认识的人，不然一定得被当场逮住当做奸夫□□浸到猪笼里去，许一流首当其冲。
　　一路回了基地，许一流屁股在凳子上还没坐热呢，胃里饿得快犯病了，两个人走得匆忙，也没记得吃饭，只想着赶紧回来销毁证据了，这才想起自己没吃饭，于是出门准备去找吃的，倒是正好刚开门就迎面撞上了人高马大的戴小寒，差点给她吓出了个心脏病。
　　谁知道戴小寒开口就是一顿数落，颇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人都找不到一个，外面不比基地，什么人都有，大喜的日子里你能不能让人少操点心，别的不说，那可是贾队的大日子啊，你知道点分寸吧——”
　　许一流这一个晚上连带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好，车轱辘转似的还带着宿醉和饿得半死的脑袋发昏，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简直原本的好心情都跑得没影了，顿时一肚子窝火，看着这张脸就来气，只想给这啰嗦鬼一拳。
　　“你有完没完，烦不烦啊，真把自己当我监护人了啊？天天瞎自恋什么？我有手有脚有脑子，21世纪了还会被人拖去□□吗？就算我真的被人杀了也用不着你管，又不用你替我收拾，你谁啊你，我家户口本上写你名字了吗？说你是发小你还真把你自己当根葱，整天罗里吧嗦的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搞笑——”
　　戴小寒被她这连珠炮机关枪似的骂法搞得有点头脑发昏，一时间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吃枪药了啊，一大早火气这么大？”
　　许一流看到他就烦，这人说到底也是跟着自己一路长大过来的，明明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说句实话，毕竟常年在队里训练，她跟她爹妈都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如跟戴小寒在一起的时间长，都到这份上了，这家伙竟然还能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她鼻子一通教育，他以为他是谁啊？李桑都不见得会这么委屈她呢。
　　更何况昨晚的事算什么啊，当她自己乐意出去玩吗？神经病。
　　因为戴小寒跟她的生活离得太近了，一直以来许一流都将他视为自己最为亲密的人——当然，她自己本人是不会亲口这么承认的，但或许这就是心里下意识的决定。
　　也是因此，当她直面遭遇来自于名为戴小寒这个人的误解和指责的时候，心里的愤怒和不甘心才会成倍增长。
　　毕竟一直以来的戴小寒在她身边，都是温吞的，百般纵容着她的一切的，从来都不对她的行事作为颐指气使，但她也确实是从刚刚才发现，最近这段时间里戴小寒整个人都跟抽风了一样，特别积极地想要来管着她，这让她很不高兴。
　　这就像是之前的江源，打着关心的名号，对她进行驯化的举措。
　　这一切都让许一流很不喜欢，难道连戴小寒最终都还是会落入这种俗套的情节里面吗？连戴小寒都会跟着外界一起叫着她学会改正自己，学会去反省自己？
　　她觉得好烦。
　　她不是家畜，她不想要改正。
　　更况且她本来就什么都没做啊，甚至于跟冯少凌在一起，顾忌着戴小寒的那些因素，她也把握住了最后的尺度不是吗？
　　这个王八蛋，唯独他，在这方面根本就没有资格来指责许一流。
　　许一流简直要气死了，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还替对方着想，弱智一样的。于是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直接把人一把推开就要往外走，胃里饿得直抽抽。
　　可戴小寒今天也偏偏就像吃错药了一样，就是跟许一流杠上了，跟个拦路虎似的铸成一道一米九的铁墙，挡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抓住了许一流的手腕，势必要跟她争出个好歹来。
　　“放手，”许一流生气了，声音很冷淡，“我只说一遍。”
　　她真正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喜欢冷笑，喜欢默不作声，然后一瞬间爆发出来，几乎像是个逐渐膨胀的手榴弹。
　　“我就问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这问题很难回答吗？”戴小寒只是盯着她的眼睛，“许一流，你昨天晚上跟谁在一起？”
　　“我跟你爷爷在一起，我操你大爷的戴小寒，我真的受够你了——”许一流甩掉了他的手，那一下的用劲之大直接把戴小寒的胳膊摔在了墙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你这个傻缺以为你在查岗吗？我求求求你了你以为你谁啊？什么操蛋玩意儿，我去哪儿跟谁睡了关你戴小寒屁事，你这么道德标兵怎么还屁颠屁颠在我后面跟了这么多年啊？不知道我这人就这个德行吗？我就一烂人，你当屎壳郎这么久了你装什么啊？现在迷途知返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伪善英雄教育我了——”
　　“许一流，”戴小寒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和悲伤，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喑哑，“别动蔡实意，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