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喉咙里的盐》芒不果

37、纯金的，没毛病

　　今年的苏迪曼赛场是在国内，因此也就少了许多奔波的辛劳，也幸好不用再继续出国了，许一流这段时间坐跨洋飞机都要坐吐了，在小匣子里一闷闷十几个小时，换你你也受不了。
　　赛事在彭先明的老家U市举办，他这会儿倒尽了点地主之谊，处处张罗着要请客吃饭，不过大家都忙着准备比赛，压根不打算理他，这才作罢，只能先记在账上，等凯旋之后直接把他彭家吃到亏本。
　　不得不说冯少凌这人真的是极其适合打压式教育，被许一流压着这么训练了一年之后，各方面吃瘪，上了国际赛场还依旧不见长进，积攒了这么多怨气之后再来，简直是汹涌得不得了，前面几轮下来都把对手打得嗷嗷叫唤，付悦翔都赞叹不已。
　　“我天，”他道，“他平时是得怨念成什么样了，这下子直接打开阀门了，发现没，我还当全英赛真是吃了牛牛的红利呢，好家伙，丫自己一个人打得也挺猛。”
　　“你又不是第一天打球了，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手段？”乔跃笑道，“跟牛神在一起为了配合，他不得不时刻绷紧精神，所以双打打的是一个默契和合作思维，但是单打可以直接自己撒丫子狂欢，牛神也是单打之神，少凌现在总算开窍了，估计今年稳了。”
　　“可惜啊，可惜，老对手没来，丫这怨气还得再憋一年，”彭先明道，“不过人印尼也很可以了，这几年基本都是蝉联冠军，少凌要是真的能这回把金牌拿回来，我们男羽首先就得把他放案上供起来。”
　　“要供你自己供，”付悦翔这男羽老大哥顿时不乐意了，“一个苏迪曼而已，瞧把你尾巴都翘上天了，要不是双打跟哥合作，能有你吊打小川健的份？”
　　“瞧把你们俩横的，”许一流咋舌道，“人小孩还在下面打着呢老大哥就掐起来了，不带这么有危机意识的吧，能不能有点出息？两个垃圾——”
　　于是这才闭嘴，安静看着场下的比赛。
　　正像付悦翔所说的，今年的赛事各方面中国队都尤其顺利，紧跟着中国队男女混合双打拿下金牌胜利之后，男双也取得了第一，许一流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爆出什么冷门，依旧拿稳了女单第一的金牌，最后就只剩下冯少凌这个最后进行着的男子单人羽毛球项目，一时间众人也都是颇为期待。
　　冯少凌今天的表现比起平日里的那种单人对打，并不能用稳重来形容，明明越是在这种场合，按照常人的想法，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应该选择更为稳妥一些的战术了，可偏偏他反其道而行之，决赛的时候张狂不已，时不时有汗珠摔落在地面，随着脚底胶鞋碾压，发出刺耳的滑响声。
　　没有多少人能明白冯少凌此番的用意，但许一流却多多少少知道，也是因此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冯少凌此刻的风格，正是沿袭了她之前场上的一贯风格，这不是什么多余的狂野战术，也不是像许多人想的，单纯一种不要命的打法，相反，许一流能够将其坚持到今天，正是得到秦瑞亲允的，因为这确实是这么多年研究下来，许一流最为合适的打法。
　　这看似粗糙简单的方式，实际上才是赛场上最为致命的绝招之一。就像为什么醉拳这么经典，其原因不外乎有飘忽不定，让人无法预测是真是假之由。
　　对面也是明显在中途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小年轻似乎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看似一团乱麻的猛攻，实际上把节奏和强度压制到几乎不让人有呼吸的机会，这点在赛场上几乎是大忌，尤其现在还在前半段赛时，开场都还没到十分钟，就把体力榨干到这种程度，实在很难让人不想到他有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显然是有的，至少看冯少凌现在的样子，一点都没打算就此调整状态，虽然比分拉得不算很大，但是还是不见得会罢休的样子，一直紧随猛打，就算是没能在分数上面改变什么重大局面，这种紧盯着你的姿态都是让人有点不安的，更何况他的步步紧逼丝毫不像你能够视若无睹的苍蝇，而是藏地里骤然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两盏鬼火一般的饿狼，瞪着绿色的眼睛，实在是令人发憷，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直接啃咬殆尽。
　　不知道他给予的这份心理压力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在现阶段来讲，配合着体力方面的全力压制，目的是达成了一半，分数终于渐渐拉开差距，以至于越来越大，等待最后对面终于无力挽回的时候，冯少凌直接一记扣杀，挥洒着满身满脸的汗水，球拍径直被打破，发出剧烈爆响，拿下了最后一分。
　　就连场外的众人虽然见惯了诸多得冠的画面，此刻也不由自主地被连带着一起引得热泪盈眶了起来，彭先明直接翻过栏杆去笨手笨脚地过去抱他，两个人的臭汗把双方都熏得半死，却还是笑着的，冯少凌被他湿漉漉地揉着头，终于找回了点原本温和的表情，不再像个索命的冤魂一样虎视眈眈，骤然笑了，再抬眼去看椅凳上已经站起来的许一流，手里正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奖牌，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他想，她就是这样的，永远就只是站在那里，无论自己怎样，都始终闪闪发光。
　　冯少凌被推到领奖台上去合影留恋，拍子已经烂了半截，却在画面上面留下了巨大的冲击，也是因此，这次的男单夺冠也算是给他的职业生涯开了一次好头，十五岁的年纪已经长成了大人的个子，面容上稍显稚嫩，眉眼里却始终攒着不羁的神色，昂扬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以至于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始终被外界称之为“小许一流”。虽然偶尔会有他的支持者抱怨，以一个在役的选手名号来称呼他，属实有些埋没本人才能的意味，更何况两人男女有别，这种并列方式着实有点牵强了。
　　但他本人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却不以为然，甚至宣称，能够被冠上自己最为崇敬的人的名字，在各种方面看来，都是十分令人觉得自豪和骄傲的褒奖。至于所谓的男女有别，他只是朝镜头笑笑，十几岁的意气风发像极了高傲的孤狼。
　　“等你哪一天遇到真的能打败她的时候，再来说这种话吧。”
　　以后的事姑且不论，单就眼下冯少凌真的拿到本届苏迪曼羽毛球男单冠军的这一刻，全队的气氛都是难得的热烈。他被众人搂来搂去，阵仗看起来就跟中国队在奥运会上拿到总冠军了似的。
　　只有许一流笑眯眯地等他到了自己面前，毫不留情地从他手里抽回了那枚金牌，竟然不由分说地放进嘴里咬了咬，然后把自己手里那块银的扔回了冯少凌面前。
　　“纯金的，没毛病，”她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在上面留下的牙印，这玩意儿当然不可能是纯金的了，不然一掰就弯也太缺少身为世界冠军奖牌该有的骨气了，“物归原主，这个还给你。”
　　冯少凌看清她扔给自己的是上次亚运会输给崔钟权之后拿到的银牌，因为自己那段时间相当回避这件事，就一直被她收着，这么久竟然真的没想起来，不由得哭笑不得。
　　“你自己没金牌吗？连这玩意儿都要抢？要不要点脸啊，我都还没捂热呢——”
　　“你本来就欠我一个啊，花了一年这才找回来，你也好意思说你——”
　　“什么啊，”冯少凌被她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吓趴了，“你老年痴呆吗？全英赛的奖牌我明明就给你了——”
　　“那算什么啊，”许一流道，“全英赛奖牌我自己也有好吗，你好意思不？靠着师傅我混了个奖牌还真当自己世界第一了？我也就是安慰安慰你，你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
　　冯少凌差点吐血：“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一套说辞，许一流，你太不要脸了——”
　　这会儿秦瑞也过来了，注意到他们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吵架，于是道：“又干什么呢你们，还不收拾东西，吵吵什么呢吵吵——”
　　冯少凌立即告状：“她抢我奖牌——”
　　“许一流——”秦瑞立即道，“你闲得骨头发痒吗？几岁了你？你家缺这点金子怎么不直接去周大福砸玻璃？快点把东西还给他——”
　　“话可不能这么说秦队，”许一流坚持，“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是他答应给我的，您不要偏心眼拉偏架行么？要不是我，丫能有今天？早就被打击得回家继续进行九年义务教育了，瞧瞧今天场上那手，还敢说没偷偷学我的风采？不算你版权费就好的了，还叽叽歪歪这些，磨叽——”
　　“你真是一天到晚别的没有，说法特别多，”秦瑞也懒得管他们两个了，“赶紧的，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彭先明还请客呢，别迟到了，我先走了——”
　　于是冯少凌见自己唯一的靠山也走了，立刻萎掉，只能任由许一流没完没了地欺负。反正不过就是一金牌嘛，本来就是打算送给她的，只是中间波折多了点，这才眼下有点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左右都是为了她才打的比赛，被抢了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许一流见他不说话，也不争了，还以为丫真的气傻了，口头上是绝对不肯服软的，于是不依不饶绕到对方面前死皮赖脸道：“怎么了小狗，怎么这就认命了啊？不应该啊，怎么说都是除开顺着我的裙带关系以外的人生首金啊，不应该更多表现一点舍不得么？”
　　冯少凌没好气瞥她：“那你要我怎样，真的把你按在地上打吗？”
　　许一流乐了：“你试试？看谁打谁？我发现你小子最近属实有点膨胀了——”
　　正说着，一个没留神倒着走路差点被绊一个大跟头，冯少凌捞了一下没捞着，眼看着她就要直接后脑勺着地往后摔地上了，突然被一双手给扶住，两人同时抬头，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蔡实意。
　　“小蔡？”许一流讶然倒着仰头看他，一双眼睛几乎要被她翻到天灵盖上去，“你怎么在这儿？没听说U市有比赛啊？”
　　“最近队里过来训练，听说你们在打苏迪曼，就顺带想过来看看，堵车，没赶上，”蔡实意把她从自己身上拉起来，“成绩不错？少凌拿金牌了？”
　　许一流朝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奖牌，示意的确如此，嘚瑟得就像是自己的奖似的——当然，她也确实拿了自己的奖，不过归根结底都不算稀奇就是了。
　　从某方面来说更气人了，冯少凌只鼓着眼睛瞪她。
　　蔡实意也只是笑，这个人的外形上面比起江源来说，容貌方面的确出众，温文尔雅的体贴层面比江源更多了点成熟的味道，不会这么重的市侩感，也是因此冯少凌还是比较喜欢他的——或者是因为跟戴小寒交好，多了层游泳队的滤镜，更况且蔡实意也是个摘金好手，有能力的人谁不喜欢呢。
　　不过许一流在这方面就没多大感觉了，在她眼里大部分人类都是行走的肉块或者沙包罢了，蔡实意平时闷得很，也没什么好打趣的，还不如段岭那种可乐能够让她挤兑着点找找笑话看，整天对着蔡实意那张脸，就算再帅也总感觉无聊透顶，于是毫不介意地在人面前打了个哈欠，竟然丝毫没有半点被人救了一命的自觉，挥手道：“那就先走了？你们加油训练，也快过年了，集训完了明年见啊，提前说句新年快乐了嘿——”
　　冯少凌无语，忍不住提醒：“人是特地来看我们比赛的好吗？有你这样的吗，还走什么走——”
　　许一流这才想起来只把人家的话听了半截，于是道：“那要一起吃饭吗？今天彭先明请客，他是本地人了，听说这里海鲜不错，小蔡能吃吗？不会痛风吧——”
　　难得蔡实意也只是摇了摇头，大概是看出许一流的邀约有点客套的成分，温和道：“晚上还要训练呢，没事，你们去吧，反正知道你们拿了奖牌就行，路上注意安全，别再倒着走路了，一流。”
　　许一流随口应了，去路边拦车。
　　直至二人上了出租后，冯少凌才略微有些警觉。
　　“感觉整个国家队，直接叫你名字的人不多啊，”他道，“除了长辈，同级的基本都是叫你外号，不然就是江源那种......”
　　“你在暗示什么？”许一流挠了挠头发，“你自己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以蔡实意那个性格，你让他腆着脸管我叫牛神？我都不大好意思在嘴巴上这么去逼迫人家，算了，左右都是不熟的，管他这么多干嘛。”
　　冯少凌只在心里想，真的只是因为不熟吗？在他自己知晓那份关于感情的冲动之后，他多少明白了一些这种男女之间的暧昧因素，就像他平时都竭力去避免于自己在必要时候被许一流当做是小孩看待，也不乐意总叫她师傅，除了斗嘴的时候，往往都是直呼其大名，为的就是拉进二人之间的这种关系。而平时里在许一流身边的人也都是以外号称呼，除了戴小寒、段岭这种真的会有些许暧昧意味的亲密关系以外，大部分人都是越叫越坦然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依旧选择坚持直呼全名的，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有些怀疑。
　　但那怎么说都是蔡实意啊。
　　冯少凌偏头打量身边这个在车上为了避免晕车，不得不放弃玩手机，只能靠在窗户边上吹风，同时跟司机唠嗑的女人，心想，她这到处乱散发的大爷魅力，究竟还要招惹多少桃花？
　　许一流的长相应该是不能被称之为传统美女型的，毕竟如果真的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估计要被天天拉去做形象宣传的人除了蔡实意以外，就要再多了个杀神称号的她了。不过虽然如此，自然许一流也不可能是丑的，至少在冯少凌看来，这张脸从他入队的第一天起，就发觉了其尤其适合羽毛球赛场上的一种魅力。
　　她消瘦又不失力量，浑身充满女性特有的那种蓬勃生命里，但却在面容上多了几分冷淡和疏离，眉间攒着散不去的阴戾，就算常常笑着也是在中心拧了一种狂傲的弧度，连带着嘴角上扬的那种笑容里面都带了利刃般的锐利。
　　这是冯少凌最为喜欢的，专属于许一流的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气。
　　他喜欢许一流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他是见惯了这世界上前半段人生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教导他改掉自己那个不服输、性子傲的坏脾气，可是他不肯，他是个天生脑袋后面就长反骨的倔驴，只是在十几岁的那个年纪里，一直被人念着念着，就算你自觉你自己再怎么有能力，也还是会被多多少少地动摇。
　　直到遇到许一流，他才知道，就算是自己坚持，也还是可以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他们这种人的余地的。你可以不用改变，你远没有大部分人所说的那么无可救药，你可以无耻、没素质、不要脸，做尽各种大部分人眼里尤其不光伟正的事情，但是唯独你只要记得一点。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知道你自己在干的这件事，能不能抵消掉你表现出来的那些缺点。
　　这样就够了。人生不是只有一昧地反省和改正，人生是系统的每一次纠错之后在原来基础上的升级。
　　特修斯之船的悖论，你如果跟随着时光的节点，在你的道路上一步一步修正自己，那么来年后你再看你自己，你能够如此准确而肯定地告诉所有人，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就是当初那个拿着羽毛球拍子闯进这个世界的你吗？
　　冯少凌想，如果他没遇到许一流的话，大概是真的不敢的。他没有这么巨大的勇气，敢于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跟俗世里的一切抗争，坚持自己，还不迷失自己。
　　而唯独许一流做到了，还做得堂堂正正，尤其成功。这就是冯少凌最为佩服她的一点，她的骄傲资本，来源于她自己本身，而她自己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不可或缺的财富之一。
　　也是冯少凌本人，最不能缺少的珍贵，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