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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滋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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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小昭对我的情谊无法与阿羽对我的情义相提并论,但mom总归会说,你要向小昭学习,不要总觉得人家不好。这是因为小昭去参加作文比赛得了省一,她是个有目标的孩子,她勤奋聪明,脚踏实地,却屡遭小人嫉妒。我就是小人,但我一点也不嫉妒,我很为她高兴,她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当我有一天说了生殖器官,若mom心情好,她会开心地说更多,若mom心情不好,她会说,又是跟阿羽学的吧。类似的有很多,只要我忤逆她,她就将罪责栽给阿羽。可我还是不知道她的情绪,有时候忽然就坏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忤逆了她,mom不写下明文规定,我猜的很累。我以前认为我情商很高,但在mom面前,这远远不够。现在我选择让自己快乐,我学着对mom的呲弄置若罔闻,我还没学会,但我在学了。
小昭虽不与我志同道合,但她引我知晓了一个好去处。每周六的周测结束,下午有一节课放风,一节课自习。放风时图书馆挥汗如雨,人多就吵得很,我不大爱去。后来得知小昭在自习课上假借社团的名义去图书馆,我原也有社团的,去图书馆一瞧果然清寂,便随她一起了。
我看过小昭荐的文刊,里头有一本《文史哲》,一本小说《西西弗的神话》,前者考证文字,语言严谨,我不爱这样文邹邹的路子;后者是加缪经典,我理应品读,奈何其内含大量引经据典,晦涩的叙述方式,我只能说这样的作品必然经典,但我也未必能从中获益。于是我把书还给她,她笑着嘁了一声,这算是小昭的优点吧,从不会对自己的情绪加以掩饰。这个“嘁”代表不屑,意为“我的书你能看懂吗”。此时的我已经改变了,小昭对我的看法很难让我放在心上。
期中考试之后我的成绩就稳在前列,我不知道为什么。亦不知缘何,自此我愈发孤独。我有点累。分手的班花拉我吃饭我累,小宛和她的众友吵吵闹闹我累,看见阿羽和周围的男男女女打成一片我更累。周日下午我让《越狱》填补我的孤独,我沉湎于Micheal清湛忧郁的眼眸、Lincoln坚定勇猛的眼眸、Sucre情义热烈的眼眸、Sara含笑明媚的眼眸,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是Mahone的眼眸,疲惫、隐忍、孤独,他让我想到自己,同样疲惫,同样隐忍,同样孤独。可是那双眼眸最能让我沉湎于其中,不可救药,无法自拔。
这个图书馆很大很大,我想它足以盛下我的孤独了吧。
我断断续续看了《群山回响》《灿烂千阳》,有一天我看见一本王小波选,里面收录了《黄金时代》,这让我惊喜不已。我极喜爱他,当时我最喜爱的便是他的这篇小说。看着这本破烂不堪如被嫖客反复蹂·躏的老妓的王小波选,真想大笑,僧多粥少,狼多肉少,总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
下雨了,雨水沿屋檐一滴滴打落在窗台,像计时器。图书馆外的绿荫很浓,雨又大,各式各样的声音嘈杂得很。只是觉得图书馆更清朗、更僻静、更杳无人迹了。我间或抬一下头,又沉回书里。现在,学校池塘里的锦鲤,也是这样吧。
陈清扬走了,又只剩王二了。
黄金时代结束了。
外面还在下雨,沙沙的。我从图书馆出来,向右转,深邃的走廊,无灯无窗无人,只有我一个野鬼。我慢慢走向尽头透着光的窗,我身后是一片蓊郁的山,阳光很充足,但很荒凉,寂寞要把人溺死于其中。沙沙响,只有一群金蝇,眩目,迷幻。我很希望这条走廊没有尽头,因为不能回头,回头山河会破碎,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也是好的。那一刹仿佛过了很久只有一成不变的荒山,几百年一个模样,像真过了这么久。
然后我的视野明亮起来,走到窗口右转,那一切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大梦一场么?
我总认为我离开了故土,回到人间继续做梦了。
鸡爸梦。
在鸡爸梦里吃晚饭,一个人,一双筷,一盘凉面,一碗豆浆,很唯美的淡雅系列,偏偏有几个多事的色男问我班花去哪了。白眼,不知道!忽瞥见班花引颈翘首似是寻人,危险!风卷残云,端起餐盘,撤!又瞥见班花落落大方地和色男们搭讪,一起吃个团圆饭,真是相亲相爱呢。
事情发展到这里往往会更加凸显它的特质。
关于孤独,我总有一种预感。
当那一天我站在教室后面,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我知道预感是对的,它并非毫无征兆。化学老师是刚生完二胎正在给我们上她代的第三次课的大妈,这是她杀猴吓鸡的一招(对我没写错),她引以为傲的帝王术。我因为记错了葡萄糖银镜反应而作为坏学生的代表面壁罚站,以儆效尤。另一个记错了的男生只在座位上站了一会,我没有去想为什么。化学老师讲她的新课,我听着。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在意我,但是几个自以为化学好棒的同学大声应和着化学老师有一搭没一搭的冷嘲热讽。我真该荣幸,我竟让他们如此上心。
也曾在无聊之际翻过青春文学,看身为学渣的主人公痛鞭学霸的恶意嘲讽,我以为那都是少女心大妈瞎编的。原来不是。原来真他妈逼有这种diao人。
心里空荡荡的。
教室的后门打开着,五月的风还是很凉,我的头发被吹得乱飞。我已经很久没见到Lorraine了。我希望我初三的同桌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后门口招呼我出来,问我:“二爷,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咋混成这样?”这当然不可能,他不这样说话,他会说:“二爷学霸。”然后未等我开口就尖着嗓子学我道:“不要呲我!”
这下心里堵得慌。
心里已经哭成海了。
回到梦里,我会用物理碾压你们,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我化学又不差,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看,小孩多牛逼,它早就学会自己安慰自己了,而且很有效。
新课讲完了,化学老师转悠过来,眼神睥睨,打量着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松弛的垂下来的双颊和眼袋,还有布满血丝和黑点点的浑浊眼睛。我俯视着这个矮而臃肿的大妈,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其实她讲课很好,即使不看黑板地听了一节课,开了会小差,我也可以听的很明白。“你是个好孩子,”她垂下头,仿佛猛地泄了气的皮球,也许她是惊讶于我竟如此不要脸非但没有羞愧地掉下眼泪甚至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而她很快昂起头,歪着嘴挑着眉说,“你只不过是不小心被我逮到了,你运气不好,回去吧。”她又恢复了一贯的神气,我给她一个我标志性的傻笑,然后回去补笔记,写作业。
晚春的风啊,吹到寒山道上,常无鸟,更无人,只是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我还记得我曾作诗予阿羽赏析,如今却早失了这份心意了。
其他人装作不知道,好啊,我倒也不稀罕他们假惺惺地“关怀”我一番。小宛直率,她告诉我,小雅(她的室友)上课看到班级第一笑话我,狠狠地眍了她一眼。我说谢谢。原来当面不说的,背地里还是谈资。
这是好事,总比真是个小透明强。
但我错了。
第二天的微机课,老师做了一个论坛,让同学们加入发帖子自娱自乐,我却怎么也注册不了。请周围的同学帮忙,他们也束手无策,试了几次就都散了,发帖子说笑去了。我想想也罢,即使登录我也无话可说。于是我以陌生人的身份浏览,看他们说的有的没的调笑话,一些只有他们圈子里知道的梗,发一些俗气的动图。
这是和最初相见时一样又不一样的感觉。我真的不属于这里,我是个游离于乡村和城市之间的加油站。也许没有人会注意到注册人数是54,而这个班有55个人。对于他们,我不重要,反过来亦是。我心里明明装了很多小箱子,却都是空的。我想我初中的朋友,想那里的操场明媚而干净。下雨时也很好,走在路上被一声欢快的招呼叫住,我会回过头冲他一笑,看着他迷蒙的身影在雨中渐渐清晰。我的同桌,他会看着我湿漉漉的一身,得意地告诉我:“我的书包是防水的!”
真好。
终于等来晚自习,我准备大哭一场。可当迅速写完作业后,却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也是,哭有什么意思,除了头疼和变丑没有任何作用,还是干点正经事吧!何谓正经事也?自然是边复习边和小宛传纸条。
我:我想去县中看望一下我以前的同桌。
宛:县中是什么学校?
我:B中吧,你们那里好像叫小A中。
宛:Fan屁,小A中是我们那边最好的高中。B中好像是小雅的那个初中直升的高中,北京路旁边那个。
我:(之前有同学跟我说他在B中,但是卢别【同桌】说他们年级2500人,好像只有县中有这规模)(脑子里想了很久,很懵)(但还是很坚决)不可能。
宛:(开始用嘴)小A中是我们那边最好的学校,你同学不可能去那的。(在纸上写下大大的)Fan屁!(开心地笑了)
我知道她不是恶意的,哪怕她的笑也仅仅是因为把Fang屁说成Fan屁很嗲很好玩。但是在我当时看来这就是轻蔑和嘲讽。
我冷笑道:“你懂个屁!”
她急了:“明明就是你自己不懂,你还骂我,小A中是……(如前文)”
我还是冷笑:“你放屁。”我很希望她打我,然后我们撕逼。
她:“……(如前文)……不信你问小雅……(如前文)……不信你问阿K……”
我说:“我问不问关你屁事。”
她几乎要喊出来:“你就会欺负我!你以为我怕你呀,我才不怕你呢!”
我冷笑:“你不怕我,你来打我啊。”
坐我俩前面那个把每天自己打扮精致的胖子想看看热闹,装作不经意似的回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抬眼却正巧撞上我的目光,尴尬地转回去了。就是这个胖子,空调先生百花丛中的一员猛将,最近在试着用漂亮信纸写情书给她的新男神,和她那爱放屁的同桌聊起男神聊得花枝乱颤。我真的很恶毒,而且思绪飘忽。
最终小宛没有和我撕逼,我还挺失望的。我清楚我自己,疯狂、暴戾、偏激,我可以把它想象为粗暴野蛮的思念(对卢别),或者深入骨髓的罪孽(对阿羽),或者经久隔年的失语(对孤独)。或者作业太少。我大概需要发泄。
但我也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翻箱倒柜、翻云覆雨,表面一副面瘫相。我曾和阿羽聊起过卢别,她很爱听,我说我们偷偷喝酒,畅所欲言,谈文学谈理想,谈“茴”字的四种写法,谈以后孩子取啥名字,谈他老家的老母猪。我和卢别的事,我永远说不完。阿羽把它脑补为一部苏漫,没可能,卢别不会爱上我,我也不信我对他是纯粹的爱情。我只是想做他的同桌而已,不是恋人,甚至不是朋友。可是我不能和任何人永远做同桌,所以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一定会难过,一定有遗憾,一定不可得。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现在迫切地想对阿羽倾尽一切,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可能。
我想暴走。
但次日小宛泼了我一盆冷水——这是抽象的说法——她与我和好了,然后紧接着又和我讲起昨天的事,她说她昨天很生气,就和小雅说——我不在她的烦心事只能和小雅说——现在不气了。那一刻我很累,我向她道歉,她还欲辩驳B中和县中,我打断她,我说不要再谈这件事了。我昨天一点就着,现在被扑灭了,只留下青烟了,坟头上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