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罪孽 ...

  •   我和阿羽坐同桌的时候,她爱看我写的文章,时时催更。看了四五篇她都觉得是悲剧结尾,起先她很想学着写悲,后来又问,会不会将来写到她也是个悲剧。

      我想了很久,我给不出答案。

      阿羽跟家长们眼中的坏女孩如出一辙。什么是坏女孩呢,好玩,恰巧成绩又烂。或者倒个顺序。不管怎样,我觉得她也没错。她语文好,对写文章很感兴趣,她总惋惜我在考试中发挥不出正常水平,仔细为我分析,又将几打作文素材带给我看,几乎是倾囊相授。然而我既对套素材有抵触情绪,也没有她那么会编,她再“闻道先乎吾”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认真地听她剖析,听她滔滔不绝侃侃而谈。那确实是很有理的,只是我终究不是个好弟子罢。

      阿羽算是帮我语文,我便帮她数学,可惜我也并未怎么帮到她。我通常是将写好的作业丢给她参考,她一看就会,不太问,只是想不到思路。

      我们在一起唱歌,唱“怀念也回不到从前”,也唱“大河向东流”;有时开车,大概是病态的恶趣味吧,我跟其他人讲荤段子便没有这么和谐的氛围,比如小昭会一扭腰说瘆死了。这类女孩在长辈面前一向不讨喜,加之她乐意为了叛逆而叛逆,以致与班主任交恶。冬天晚自习下课她拉我去小店逛,我便会看见班主任阴冷的一瞪眼,我只好挂着一对死鱼眼从她面前飘过,然后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若说我与阿羽是完全纯洁的友谊,我信别人也不信。她的初吻让初中一个女同学抢走了,我的是阿羽抢走的。其实之前好多次她佯装吻我,她的手白白软软,嘴唇也是柔柔嫩嫩的,这些都是我看出来的。有一次她故技重施,像个霸道总裁扑过来,盯着我看。总裁设定是她自己脑补的,我的设定才是总裁。这时我就特别希望我是个男的,因为我不想搞女同。突然有同学问我题目,我回头交流了两句,再转头就就碰到了她轻轻软软的唇。如果非要发表一下获奖感言,我觉得是柳下惠的生命中闯入了一只洛丽塔,但他二人注定不会相遇,故这方是我的小确幸之处。

      这都是一念间的事,随后阿羽花容失色,大叫我艹。我要是个男人,我一定再强吻她。但我毕竟不是。为了维持我的淡定形象,我只能给她一个咧着嘴的傻笑。

      还有一次是她想拍吻照,和她拍的女生最后绷不住笑了,她找我我答应了。凑得很近的时候,我很奇怪怎么她好像变矮了,又奇怪她的嘴唇为什么那么软。但她开始后退,我意识到她怯怕,就上前一步亲了一下。拍完她说我艹你真亲上去了。我问咋了。她不说了。

      后来她给我的贺卡上说我亦师亦友亦恋人亦大腿,她说我在舞台上拉二胡笑的特帅特邪魅。我跟她说,我要是个男的肯定追你。她就特别开心,像真被告白了一样。我很渣的,同样的“告白”我也跟班花说过,班花问为什么,我就顺势拍了她一通马屁。我才不想追班花呢,班花看上去冰雪聪明,其实蠢到家了;阿羽看上去像小太妹,其实傻得可爱。

      阿羽确实傻,她追班里的一个中央空调。她会很高兴地给我看他俩暧昧的小纸条,跟我说他带她去鬼屋玩,说她痛经的时候他怎么打电话安慰。我不是说中央空调不好,只是中央空调不适合追求,只适合暧昧。这点我很清楚,因为我就是喜欢搞暧昧的渣女。

      阿羽的追求一度遇冷,中央空调不再找她了,圣诞节送的围巾他瞥一眼就退回来,那条用印着机器猫的漂亮纸袋包装的围巾。她很伤心,尤其是中央空调在百花丛中畅游时。乐意和空调先生暧昧的人海了去了,个个都比阿羽优秀,世俗中的优秀。那条差点被阿羽摔进垃圾桶的围巾被我救下了,我跟她说,回家送给你爸吧,纸袋子呢,就归我了。她不愿意,但还是送了。第二天告诉我她爸看了很开心,她笑嘻嘻地向我描述她爸戴围巾的那个蠢样。其实她心里也挺高兴的,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那只是嘲笑的快乐。

      不过中央空调看不上的阿羽,他小弟却看上了。他们那群人喜欢经常在一块玩玩闹闹的。阿羽当然拒绝了,并且感慨地写下一首诗,最后一句是,“女孩是一朵毒花”。这是后来被我多次深情朗读并认为可以媲美江南的罂粟花的句子。

      插一句班花,我最先和她同桌,她不爱搭理我,我也懒得diao她。可人家偏偏拉着我去操场出操,一起吃饭,以致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好姐妹。其实我们什么话都不讲。常见情况是她拉着我跟一群色男搭讪,或是看到所谓的男神就扑过去,我才得以逃之夭夭。

      为了彻底告别这种窝囊的日子,我和阿羽为班花物色了一个大众情人,然后撮合,然后成功了。晚上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币王和阿K见我凄凄惨惨的死样,端着盘子就坐过来了。我很开心啊,我才不需要男友,我有两个好友。后来阿羽也来,我们四人凑一桌,很快熟络。一次阿羽疯笑着讲话,坐下一掀盘子,一碗稀饭就扣在身上。她冬天穿超长的羽绒服,还仍是跳着笑着叫着,便见一坨稀饭从腰间淌到脚边。我们三个笑软在椅子上,就是幸灾乐祸的意思。方才其实是傻了,赶紧擦擦也就好了,现在羽绒服已经变成了一件米服。笑过了,币王帮她买饭,阿K把衣服借给她,我来帮她收拾米服。回到教室,众人见到拿着一坨不明物体(米服)的币王、衣衫不整的阿羽、衣不蔽体的阿K以及一如既往的我,十分震惊。我负责陈述案发现场,收获了小昭的一条毛毯。我的座位贴着后门缝,挺冷的。

      晚自习课间和阿羽出门晃悠,见到小昭,便一起散步,练倒着走。币王和阿K也来凑热闹,他们不怕冷,互相撕闹;不像阿羽缩头缩脑,不肯散步。小昭之前一个人散步的,我有时远远见她看风景,就像卞之琳写的一样唯美。阿羽说她其实挺孤独的,我后来渐渐接触到,关系也好。

      年后上学换了座位,阿羽坐在我后面。小昭嫌座位不好,想找人换,我心中一动,让她跟阿羽换,她们果然都同意。只是后来班主任不悦,还对峙了几天,最后也罢了。现在想来,总是愧疚,似乎是我赶走了阿羽,或说逼走了阿羽,反正都一样。我当时极力要小昭赖着别走,其实也有几分功利心态。小昭成绩好,读的书多,我们说话也是书面语多,不似与阿羽之间的糙话。我大抵还是知道什么是世俗正确的。春来我们去梅园赏梅,我要小昭咏梅,她背了首“且插梅花醉洛阳”,我说是朱敦儒,我们会心笑了。

      我仍是写诗文,当日阿羽常鼓励我,也由衷赞赏。哪怕我随手写一句“所以珍惜又有什么用呢。就像是上辈子定情的玉琚,这辈子拿过来看一看、摸一摸、笑一笑,然后这辈子也就过去了。”她都爱不释手,也感叹了好些话。我心里也是高兴的。后来写诗,她虽不通音律,却能尽量给出中肯的评价。只是我给小昭看诗文,她仅笑笑,点点头,就过去了。我那时便意识到了一种负罪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罪大恶极。这是对阿羽的。

      不知为何,晚上也不去散步了,总要发髀肉复生之叹。春天到了,只是人怀前岁忆,花发故年枝。我走在路上见过一种灌木生的黄花,满眼明艳艳低垂着,它的叶还没怎么长,只金黄一片,却好似肃杀的秋景一般。我趁人不注意折了一小截,以免被道德绑架。我觉得它可以见证我的罪孽,然后原谅我的罪孽。

      那天小昭听校园广播自怨自艾,坐在人工湖边的石头上,看依依杨柳岸,又发茕茕嗟叹。我忽然觉得可笑,可能每个人都需要孤独,再感叹一番。小昭让我回去,我就走了,独她临风嗟叹去了。新同桌小宛,她单纯、直爽、较真,我笑她看书少,她也理直气壮引以为豪,她觉得书会把人看坏。现在我有点信了,若不读书,哪来那么多无聊的多愁善感。小宛说,看书的人聊天又怎样呢,啊呀你看没看过什么什么,啊呀我看过呀,然后再背一些书里的句子。虽然不全似她说的那些,但这样的对话也有够没趣。

      总觉得什么变了,可是本质上,谁也没有变,只是春天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