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两度再少年》三晕

7、来时旧里人

　　如果我们一生都活在岁月静好的世界，那是因为，我们有幸不曾见识到这个世界残酷黑暗的一面。

　　上辈子商佟和许日章的相识，是在颇为特殊的情况下。

　　那时候的商佟刚放暑假，但他根本无心读书，更不愿意补课，他自以为已经忘记了父母，其实过的浑浑噩噩，他跟着商建军的大货车东奔西走，虽说挺辛苦，可商佟乐意跟着车跑，见识新鲜的地方，不同的人，听着不一样的方言，看着千种百样的活法，心胸不知不觉也跟着开阔，至少不像呆在家里那样压抑又阴沉。
　　商佟陪他二叔开着空车去沪市拉铜线，临到中午，叔侄俩都饿了，正好路边有一间大车店，俩人停车吃饭。
　　7月份正是炎热的时候，吃完饭，商建军让商佟朝老板要点凉水，带着路上用，商佟拎着个塑料桶，问老板要水，老板一指后厨，让他自己接水去。
　　商佟拎着水桶在后厨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发下他大水桶的水槽，他寻思去找根水管，于是穿过后厨，穿过放蔬菜的小仓房，再往后一直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后院，他在后院转了一圈，没看到水管，却在最靠里头的墙边上看到一个黑布蒙着窗户的小木屋，木屋门口还有一条大狼狗。
　　商佟喜欢狗，特别喜欢大狗，他看那大狼狗在太阳下晒得可怜，便走过去，把手里水桶里剩余的水倒进大狼狗已经干涸的水盆里。
　　大狼狗摇着尾巴站起来喝水，商佟咋着胆子轻轻摸狗，那狼狗似乎感激商佟给它水，居然接受了商佟的抚摸。
　　商佟于是蹲下身，开心的摸着狗头。
　　玩了好一会，虽然不舍，可他也得走了，二叔还在等他。
　　他按着双腿站起来的一刹那，不经意抬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就那么撞进他的眼里。
　　那个小木屋的窗户被黑布蒙着，被风吹起一角，那个小小的角落，一双黑色的眼睛，像旋涡一样，吸引着商佟的眼睛。

　　商佟走过去，掀开黑布，窗户原来安装有铁栏杆，里面一个少年靠坐在窗前，双手被捆在背后，下半张脸被黑布系上了，嘴里好像塞着东西，双腿也被宽布条紧紧缠住，只有一双眼睛，看着商佟。
　　那眼睛里没有生气，黑漆漆的，好像已经没有了光。
　　商佟吓了一跳，那少年一动不动，木呆呆的，就好像不是个活人。
　　直到商佟把手伸进铁栏杆，那个少年的眼睛才动了动，他慢慢靠近商佟，商佟双手扒开他脸上的黑布，拿出少年嘴里的东西。
　　“你能打死我吗？”少年嘶哑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
　　商佟是怎么做的？
　　那时的商佟，做梦也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他吓坏了，也气坏了，他那时仍是少年，一腔热血，不计后果，他怒吼着奔跑出去，在大车店里怒斥老板倒卖人口，他二叔当然是帮他的，于是带着店里吃饭的众人，一起到院子里砸开门锁，弄出好大动静。
　　在一片吵嚷和喧闹中，救出了那个少年，这时候大车店老板却早就不知所踪。
　　那被救出的少年，在拆开手脚上的绳子和黑布后，却躲开在场所有的成年人，一下子扑进商佟怀里，搂住商佟的腰不撒手，商建军掰他的手，却都没有掰开。商佟怕伤到少年，便由着他抱，甚至，搂着这个一身酸臭味的少年，细细安抚。
　　大车店就餐的两个司机自愿和商建军叔侄二人送少年去了派出所，在那里，商佟才知道少年的名字……
　　许日章。

　　后来这些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商佟脑海里，有时他干许日章的时候，会故意提起，许日章也总是会被影响情绪紧紧绞住他，紧的他恨不得死在许日章身上。
　　——

　　许家，是个地地道道的好门户、大门户。
　　有多好呢，许日章的爷爷，是丹朱国开国时候就被授衔的少将，到退休的时候，累功已至上将，就是现如今京城里的掌权者，提起许老将军，也得称一声许老。
　　许老将军有三个儿子，老大许建国在建国初期出生，后来和老爷子一样投身行伍，老二许讷言出生在特殊的政1治动荡时期，后来从政。小儿子许敏行，老爷子偏爱，活的相对自由，他没有进入公职领域，大学后南下沪市，自己办企业当老板。
　　许敏行创办的言午集团，在丹朱国普通人中并没什么名气，但如果要是提起言艳牌润肤膏、爽身粉、护手霜、花露水，牛牛牌洗头膏、牙膏、洗衣粉等等日用品，那在此时的丹朱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品牌，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使用他们公司的产品。言午集团在丹朱国洗化用品行业已经是个执牛耳的存在。
　　说他仗着父兄的权势也好，说他吃着政策的红利也罢，反正十几年间，言午集团的产品已经遍布大江南北，就算是许家的政敌都必须得承认，许敏行是个有本事的二代。
　　许日章，就是许敏行的独生子。
　　许日章的名字是许老将军亲自起的，取自《礼记·中庸》，“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意思是，君子的道，会日见彰明，发扬光大。
　　许日章小时候在京城长大，许老爷子说，怕许日章在许敏行身边过早的沾惹一身金钱习气。直到高中，许日章才到沪市学习和生活。
　　可见许老爷子对许日章期许之厚重。
　　许家这种门第，除了上层权贵圈子之外，轻易是不会宣示于人的。
　　像许家这样的人家，让普通人不敢造次，觉得权贵神秘又高不可攀，越是慢慢摸索，越是发现只是冰山一角，然后愈发只敢远远看着，可望而不可及。

　　这些许家家事，是商佟和许日章在一起很久之后才慢慢知道的。
　　当然商佟不是攀附权贵的人，商佟年轻时候就是个愣头青，追许日章的时候，他根本不在乎许日章的家庭。
　　但不管怎么说，按照一般逻辑来讲，许日章与商佟，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四十多年过去了，商佟再次拿着空水桶，穿过厨房，穿过放蔬菜的小仓房，阳光依旧炙烤着那条可怜的狼狗，来到大狼狗的跟前，他倒水的手有些抖，这次他还为狼狗带来了牛肉，他蹲下身，一块一块喂给狼狗。
　　他慢慢抚摸狼狗的皮毛，阳光照的他没办法睁开眼睛，他闭着眼睛，迟迟不敢睁开。商佟低下头，看着那条狼狗，狼狗抬起头看着他，伸出长长的舌头，状似亲昵的舔着他早就空了的手。
　　似乎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商佟终于站起来，走到小木屋窗前，掀开黑布的一角。
　　那里依旧瑟缩着一个少年，眼睛黑漆漆的，木然望着商佟。

　　命运就这么怪，看似永不相交的线，就这样相撞，然后惯性让两条长长的线甩出去，又荡回来，两条线靠着相交的点转起来，终究绕在一起，越缠越紧。

　　商佟把手伸进栏杆，少年将脸贴近他的手。
　　商佟摸着少年的脸，少年的脸上还可以看见细细的绒毛，滑滑的，嫩嫩的。
　　他描摹这少年的眉毛，他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耳垂。
　　商佟双手捧着少年的脸靠近，但铁栏杆拦住了他们。
　　商佟的头抵在栏杆上，他的心好疼，可这个心脏已经不是上辈子那颗衰老的心脏了啊。
　　商佟颓然的看着少年，一样的眉，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这是他的许日章。
　　商佟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发质柔软，就像上辈子一样。

　　这即将不再是他的许日章了。
　　他问许日章你害怕吗？
　　许日章点头。
　　他问许日章，你害怕我吗？
　　许日章摇头。
　　他要收回手，许日章却跟着他的手向前，用脸轻轻的蹭了蹭他的手，许日章眼睛里死气沉沉的漆黑似乎退却，甚至，还有一丝安慰。
　　商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被绑架的许日章反而安慰他？
　　直到他收回手摸了一把脸……原来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商佟拎着水桶走回厨房，他装满水桶后，跟着二叔上了车。
　　他坐在车窗边，炎热的空气一直向他脸上扑，二叔让他用新装的凉水沾湿毛巾，二叔擦了几次汗，还在嚷嚷着这天真热死人了。
　　可商佟却觉得心下一片冰凉，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路面，仔细的观察着路况，将二叔一路走来的路线牢牢记下。
　　这次他不打算像上一次那样冲动，上次救许日章虽然成功了，可商佟后来一直怀疑他二叔是因此被害的。
　　能在路边开大车店的，多数是在当地有点头脸的本地混混，在这个年代车匪路霸横行，没点本事是干不了大车店这种营生的。
　　他上一世不懂，凭着一腔热血救人，因此必然被绑匪记恨，虽然后来许家处理了绑匪，可难免有漏网之鱼，这些绑匪也是亡命之徒，他们奈何不了许家那样的人物，难道还奈何不了商建军这样的小老百姓吗？
　　他二叔后来不久就出车祸，掉到山沟里死了，当时的事故结论是疲劳驾驶，可商佟知道他二叔身体很好，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壮的跟公牛一样，那条路他二叔更是走了无数遍，说的夸张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
　　等到商佟后来年长了，再去调查当年的事，却已经无从查起，只是打听到，另外两个和他们叔侄去派出所报案的司机，也非死即残。
　　最终他的怀疑也只停留在怀疑，终究没能找到害死他二叔的凶手。
　　后来98年特大洪水，安平镇全境都被淹没，二婶和他九岁的侄女在洪水里失踪，商佟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他心里清楚，大概已死在洪水里。
　　这事是商佟心里最悔的事，他不后悔救许日章，但后悔自己的冲动和愚蠢，如果二叔不死，二婶和侄女不一定会死在洪水里。
　　某种程度上，这件事也造就了他，后来的商佟，冷静两个字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他是他们单位最优秀的业务员之一，业绩比他好的没他活的长，活的比他长的业绩没有比他好的。干他们那一行，既要保持警惕紧张，又要保持淡定冷静，这是非常难的一种心理状态，即使最优秀的业务员也会经常幻想自己牺牲或者被捕的过程，比如商佟这样万事不上心的人，每次出国跑业务都会预想自己死亡或者被捕的场景，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界的人，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而让他能够一直保持冷静的代价，他认为就是二叔一家三口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