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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亲情并不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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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佟甩开大步在前边走,他二叔商建军跟在后边一点没脾气,反而絮絮叨叨的小声安慰商佟,“你休学了嘛,考不好很正常的,你打小就聪明,一学就会……咱就是看看落下多少,这放假了也好知道要补习啥……”
商佟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商佟看着远处那个灰扑扑的筒子楼,想起现在才是丹朱国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时间点上,丹朱国正是大变革的时代,这时候东南沿海已经在经历着与世界交流的变化,但相对内陆的城镇还是比较滞后的,比如商佟出生的这个安平镇,乡下还是种地为生,镇里的营生还是以乡镇企业为主,街道最宽的地方也就两车道,还经常水淹,泥泞不堪,住房主要还都是这种四五层高、需要烧煤和共享厨房的筒子楼,乡下则多是平房,甚至还有土坯房子。据说要是再往北方走,特别是西北的偏僻地方,还有很多国民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
当然,商佟知道,这一切只是暂时,这个时代,是丹朱国建国几十年后,经济真正开始腾飞的转折点,丹朱国之后的几十年是整个人类都不敢想象的飞速巨变。
安平镇并不是他们老商家的祖籍地,商佟的老家在丹朱国中部某省的农村,在他父亲小时候,家里穷,那个年代丹朱国大部分地区都非常穷。商家一家四口,商佟他爷爷奶奶带着商佟他爸和他二叔,就靠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家里实在太穷,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据他爸回忆,他二叔商建军两岁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头,有一次饿的有出气没进气,商佟他爸已经是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眼看他弟弟快饿死了,一咬牙,背着商建军走出了农村,他爸说,就算出去要饭,也比饿死强。
商佟他爸跟着村里其他出去的人一起挤上火车,但还没等到大城市呢,商建军就饿的像小猫似的哭,商佟爸爸怕弟弟死了,不得已下了火车,当时下车的地方就是安平镇。
商佟他爸虽然走上要饭的路,但是他本质上仍然是丹朱国最老实本分的农民,说出要饭的话,并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而是命运逼迫到绝境的无奈。
安平镇相对内陆地区要偏沿海一点,这里在国家提倡开放的时候,比较早的出现了乡镇企业,商佟他爸倒真的为了商建军要过几天饭,后来有好心人带着他,在当时的铁路运粮专线扫过一段粮食勉强糊口,再后来就赶上这边的乡镇企业用工潮,阴差阳错的就成了工人,就此还真就翻身了。
商佟他妈妈也是那个厂子里的女工,她家是这安平镇的本地人,经人介绍与商佟爸爸相亲。商佟爸爸长得还行,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骨骼高大,平时看不出来,主要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黑瘦黑瘦的,再加上过早的重体力劳动,压弯了原本应该挺拔的青年。
商佟妈妈透过现象看本质,还挺相中商佟爸爸的,因为他妈妈是本地人,找了不少人打听,发现商佟爸爸口碑很好,这人老实本分,手脚勤快,虽说算不上能说会道,但脑子不笨,比较有眼色,与工人和老板相处的都不错。
于是商佟妈没嫌弃商佟爸爸还带着弟弟,与商佟他爸结婚,商佟妈妈姓佟,后来孩子出生,俩人一合计,孩子就叫商佟了,这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少见的,主要是因为商佟爸爸是孤身在外的外地人,佟家则是本地人,在这段婚姻里,女方家里相对强势,才会有“商佟”这么个在当时来讲,不伦不类的名字。
商佟爸爸挺能干的,这处筒子楼就是商佟爸爸妈妈厂里盖的宿舍,再后来工人只要付钱,产权就可以转给个人,商佟爸妈几乎花了全部存款,买了这个房子。到他们夫妇去世前,日子已经过得不错了,甚至为弟弟买了个小平房,还帮着弟弟张罗娶了媳妇。商佟爷爷奶奶来参加小儿子的婚礼,看着两个儿子的房子,乐的全程合不拢嘴。
商佟爸爸妈妈送爷爷奶奶回老家,出发前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两口子还说,过几年要把商佟爷爷奶奶接到安平镇养老。
然后夫妇俩把爷爷奶奶送回老家后,他们乘坐的返回安平镇的大客车,在山路上车毁人亡,据说,一车的人,一个也没活。
这对中年夫妇本来可以用美好来形容的未来,带着希望,带着憧憬,就这样戛然而止。
——
筒子楼楼下,在这个季节常常聚集乘凉的老太太和老头子们,他们或坐或站,本来聊的热火朝天,看见商佟走回来,不约而同的放轻了声音。
早说过商佟不是讨人喜欢的性格,这时候正是中二的年纪,因为父母去世更显得阴沉。
“商佟放学啦?今天回来的早啊……”有个奶奶笑眯眯的和商佟说话,她家里人都在厂里,算是看着商佟长大,对失去父母的商佟有些怜惜。
“恩,今天就放暑假了,放学的早。”商佟突然停下上楼的脚步,认真回答这个奶奶的话,他记得这位姓张老太太。在上辈子,也就是今年下半年,他二叔商建军就会因为疲劳驾驶把车开到沟里去,二叔死后,这位张奶奶很热心帮着他和二婶料理丧事,据说后来二婶一个人带个孩子,张奶奶更没少帮她们孤儿寡母。
张奶奶被商佟吓一跳,没想到商佟会和她说话,这一年商佟死了父母,性格变得阴晴不定,对他们这些邻居从来都是闷着头不说话的。
“哎哎,好,放暑假了好,放假了要来我家找我家老小玩啊。”张奶奶受宠若惊,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摇着大蒲扇走到商佟近前,一边给商佟打蒲扇一边笑着说话。
张奶奶说的老小,就是张奶奶的孙子张力,是商佟的发小,和商佟同岁,原本还是同学,不过商佟休学了一年,现在张力已经高考,正在等填志愿。
商佟脚下一顿,张力……他影影错错记得,这个发小对他,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不过随即商佟失笑,这时候的少年懂什么,连“同性恋”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哪还记得清当时怎么回事。
“张力还在家呢?高考完了出来散散心呢,来找商佟玩呗。”商建军跟在商佟身后也到了楼下,看见商佟和张奶奶说话,他心里高兴,也跟着搭话。
“哎呀,可说呢,我家那老小就在家里窝着,我赶都赶不出去,”张奶奶一提她孙子眼梢都带上了笑,“我家老小啊打小心思重,以前还就和商佟玩一块去,下午我就让他去你家玩啊……”
商建军推着商佟往楼上走,他知道这些老人唠起家常来没完没了,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往上走,“让他来吧,下午商佟在家也没事。”
灰扑扑的楼梯并不脏,扶手两边还挂着各家各户拿出来晾晒的床单被罩,有的地方还挂着塑料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偶尔会散发出难以描述的味道。
商佟走在坑坑洼洼的楼梯板上,脚底的触觉似曾相识,偶尔飘过的饭香,隐隐就是他喜欢的味道,筒子楼那特有的嘈杂,其中夹杂着几十年没听过的安平土话……当这些尘封的视觉触觉嗅觉和听觉一起涌进他的脑海,一下子勾起他心底深处早已湮没的记忆,一股强烈到刺痛的真实感,迅猛的冲击着商佟那老迈的心脏。
商佟的心忽然开始急速的跳动,他甚至需要大口大口的呼吸,才能勉强供给现在这颗年轻的心脏。
没错,他真的,回到了18岁的年纪,这时的一切如此真切。
——
商佟家住在三楼,算是好楼层,不是顶楼,也不是底楼,冬天烧火做饭的时候还不存烟,算是筒子楼里的风水宝地,现在这个房子里住着商建军夫妇以及商佟。
“二婶,开门。”商佟拍着浅绿色的木门,木门漆面斑驳,有些掉漆的地方露出原来浅蓝色的底漆,虽破败,却透着一股鲜艳,就像商佟记忆中的少年时光。
夏春华打开门,看了一眼门外的叔侄俩,她没说话,让开门口,走到客厅正中间的餐桌旁,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开始盛饭。
夏春华二十多岁,正是青春绽放的年纪,她并不是很漂亮,但有那么两分南方人的温婉,看上去挺文静。
商佟仔细看夏春华的表情,夏春华没什么厌烦的表情,她只是没表情,既谈不上喜欢商佟,也说不上讨厌商佟。
重来一回,历经人事沧桑的商佟再看夏春华,就看的很明白,这只是个很单纯又很木讷的女人,她对家里这个半大侄子当然谈不上喜欢,可对于丈夫哥嫂留下的孩子,她也觉得有一份的义务。
夏春华只有高中文化,她父亲在这镇上开了一个修车铺子,不算有钱,但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和商建军是高中同学,俩人自由恋爱好些年,商建军高中毕业不爱读书,就在夏春华家修车学徒,夏春华对商建军算是一心一意,直到去年俩人才结婚。谁知紧接着商佟父母去世,因为这个房子离学校近,商建军为了照顾侄子,便和她商量搬来这里住,所以她这个新婚媳妇还没过两天二人世界,就得开始给大侄子“当后妈”。
其实这事吧,放在哪个新媳妇那里,心里都会不高兴,夏春华这样,倒也真不能说人家是个黑心的人。
上辈子闲言碎语多,左邻右舍有时候会恶意的说些话,有说商建军夫妇要霸占他家房子的,有说要吞了商佟父母车祸赔偿的,还有说商建军夫妇对商佟不好虐待不给吃饱饭,乱七八糟什么话都有,商佟知道那些人是胡说八道,他也相信自己二叔,但对夏春华难免有分恶感。
这是六十多岁的商佟观察的结果,当年十八岁的商佟哪有这么冷静的心态,年少失怙,正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时候,他那时候就觉得夏春华厌恶他,二叔也跟着和稀泥,他觉得这个二婶心地不好,二叔又懦弱,这也间接的促成他不久后离开这里到沪市读书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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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中午,屋里光线还挺好,这屋里是个筒子间,大概五六十平方米,商佟爸爸拿到这房子之后在中间起了一堵小薄墙,分出两个空间,勉强说的话,算是一个客厅,一间卧室。以前商佟父母住在里面的卧室里,商佟住在外面客厅屋靠东墙的单人床,西墙摆着碗柜和立柜,饭桌平时放在靠中间的位置,不吃饭的时候就是商佟的书桌。
商佟进屋也没说话,他在洗脸盆里洗洗手又顺手抹了一把脸和头发,他头发短,毛茬小板寸,两捧水往头上一撸,用毛巾一擦,瞬间就凉快了。
他二叔在他洗完之后,也一模一样动作,洗手洗脸洗头,不过他洗完了水就变黑了。
夏春华在商佟洗的时候看着没动,等到商建军洗的时候就走过去拿起毛巾给商建军擦头擦脸,“你看你跟个泥猴似的。”
商建军悄悄按着夏春华的手一起擦头发,一边擦一边笑,“上午我把车开到配货站了,那边上货呢,灰土大。”,商建军趁着毛巾的掩饰,抓着夏春华的手不放,倒是把夏春华弄脸红了。
商佟看着,有那么一丝丝尴尬,想想也是,人家这可是新婚,他这大电灯泡一点自觉都没有,还好意思说人家夏春华心眼不好?他上辈子是有够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