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两度再少年》三晕

3、生当复来归

　　商佟被关在小黑屋里，也没人和他解释什么，商佟觉得自己第一次做鬼，听安排就得了，走流程嘛，哪里不得耗时间？
　　他以为这是人死了之后，阴间鬼魂的标准流程，转世投胎前，都得这么等着，最主要是，他没什么牵挂，自从彻底放下对许日章的执著，他就对阳间没什么迫切，在这做鬼挺好，不知寒暑，不知饥馑，也就没有太强烈的时间观念，并不知道自己在酆都城的保卫处里呆了多长时间。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领着去了天上。
　　为啥知道是上天上了，因为他从小黑屋出来之后就一直往上走，越走越亮，越走越高，越走越美，他直觉有股莫名熟悉的感觉。直到来到一个碧波荡漾的五彩大海，商佟觉得他肯定来过这，这地方他看着太特么眼熟了。
　　不过商佟没觉得什么不对，他看着那漂亮的大海，在心里想想就逻辑自洽了，这八成就是六道轮回吧，为什么眼熟呢？说明他以前从这轮回过呗。商佟还自己在心里打趣，原来六道轮回不在地府，反而在天上，那人间那些传说岂不是全是错的，看看，谣言多么可怕，以讹传讹要不得啊，有的假话传着传着就变成所有人相信的真理了。
　　海滩一眼望去无边无际，但只有这几百米的海滩被白玉雕琢出的围栏圈出来，所有人都站在这里，别的地方没人踏足。就好像阳间有些景区一样，只有一小部分是让游客去的，其他地方是禁止游玩的。商佟心想估计地府和天庭现在也注重环境保护了。

　　领着他来到海边那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身穿黑色双排扣呢子大衣，头戴大檐帽，一看就是地府工作人员，走这一路很多鬼差什么的或避让或打招呼，商佟就更没什么可怀疑的。除了这个工作人员每次看他的时候都带着极大怨气以外，商佟基本没什么不满意。
　　个别公务员服务态度不好，不能代表整个地府的服务水平！
　　商佟曾经也算是半个公职人员，明白任何体制内里都有那么一些老鼠屎。
　　这中年人推了一把商佟，商佟一个趔趄踩上那沙滩，商佟生气的回头，却见那人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走的影都没有了……商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算了，他就是个转世投胎的鬼，在这里就是路过，改善服务水平什么的……犯不上替地府操这个心。
　　就这么个功夫，海边陆续来了十几个人，这些人什么打扮都有，有的一团黑气看不清脸，有的一身华服璀璨耀眼看不清脸，有的普通西服打扮但用礼帽遮住脸，有的广袖宽袍用袖子挡着脸……
　　商佟心里纳闷，转世投胎有这么丢人吗？大家都是鬼，转世投胎不是正常走向吗？
　　正想着呢，前面海水忽然剧烈浮动了一下，然后只见海水从他们面前的位置分开，就像是海中凭空开辟出一条道路，一直延伸进无垠的大海深处。
　　他们所在的海滩渐渐湿润，周围白玉围栏好似逐渐融化，就像是在默默的催促他们快点下海。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举步走下海滩，这一小片海滩上的人逐渐走进海中。
　　商佟一边跟着走一边觉得这转世投胎的人是不是有点少啊？这么大阵仗就二十来个人？
　　商佟踏足走向海底，海底并不漆黑，似乎也是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他渐渐走进变形的光晕，马上就要消失在海底，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这声音隐约间熟悉，他回头，看见岸边有人，那人直直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商佟看着岸边那人，眼里忽的集满泪水，他猛地转头，泪水划过脸颊，消失在海水中。
　　——
　　许日章看着消失的商佟，一直波澜不惊的他终于露出些许慌张，抬腿就向海里追去，却被身后人一把抓住手臂。
　　“人你已经看见了，”抓住许日章的是他身后的鬼门关管理中心主任，主任手里举着一杯奶茶向前伸到许日章面前，奶茶塑封上印着非常可爱、卡通造型的“孟记奶茶”四个字。“喝吧，抓紧时间。”
　　来度尽诸厄海之前，为了防止许日章向商佟透露什么不该说的，主任和副主任分工负责，严防死守，特意错开许日章和商佟下海的时间。
　　副主任送商佟，主任亲自送这个看不透深浅的许日章。

　　而许日章为了打消主任的疑虑顺利进入度尽诸厄海的下海名单，承诺会在下海前喝“孟记奶茶”，忘记前尘往事，忘记商佟曾经误入酆都城，更会忘记主任和副主任的错处。
　　收回慌乱中迈向海滩的脚，许日章想起度尽诸厄海是今在永在、度尽往来、穿梭古今的地方，时间无所谓早晚，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他变回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些许急迫已经消失不见，接过奶茶，转头定定的看着主任。
　　主任被他漆黑的眼睛看着心头发慌，那眼里头看久了像是个旋涡似的，“你、你、你快喝吧，一会就要封海了，再想下界得等到明年。”主任尴尬的笑着递上吸管，“快喝，快喝。”
　　许日章没接吸管，他撕开奶茶封口优雅的喝着奶茶，站在那里转而去看五彩斑斓的大海，看着商佟消失的地方。
　　主任瞥见许日章喝下大半杯奶茶，终于将心放回肚子里，其实这奶茶只要喝一口就足够忘前尘，大半杯？这个许日章估计都变白痴了。
　　他走上去想推许日章快走，快送走这个祖宗，这次这糟心事可算完事了。
　　主任手还没碰到许日章，许日章突然回过头，主任被吓的一哆嗦……
　　“别再在商佟身上动脑筋，”许日章还是一脸平静，漆黑的眼睛看着主任，他把剩下半杯奶茶放进主任手里，隔空点了点主任的脑袋，“记住。”
　　说完，许日章便走向度尽诸厄海，须臾功夫，海面平复，度尽诸厄海一年一度的开海结束了，一点也看不出，刚才这海中曾经劈海分波、浪退潮避的出现过一条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走廊。
　　正是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
　　主任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奶茶，不是……许日章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是，许日章没忘前尘吗？不是不是不是，这奶茶不好使吗？
　　主任吓坏了，难不成孟婆汤也有人敢山寨？就知道订外卖不靠谱，应该去线下门店去买……他哆哆嗦嗦的抿了一小口许日章剩下的奶茶……
　　3秒钟后……主任望着度尽诸厄海，海好美，好想游……我是谁？我在哪？
　　——
　　商佟睁开眼就知道，他想错了，他不是转世投胎，他是回炉再造。
　　不过阴曹地府怎么回事他弄不清，甚至现在再去回想之前做鬼的事情已经一片模糊，记不清了。
　　睁开眼，商佟就坐在教室里，看着周围同学打闹，教室闹哄哄的，但是他周围却有一个奇异的安静的空间。
　　商佟低头看桌子上，放着几张卷子，这时一个学生走过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打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放在他的桌上，见商佟抬头看她，冲商佟一笑，“你这次化学物理考的挺好。”说完也不停留，脸色发红的急急的去发下一个人的卷子。
　　商佟笑一笑没说话，上学的时候常常有小姑娘和他说话时脸红，他见怪不怪。
　　翻看卷子，是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的卷子，考的一塌糊涂。
　　其实原本商佟学习挺好的，但去年高二马上期末的时候，商佟休学了一年，原因是他父母出车祸去世了。
　　他二叔，心疼他，怕他受不了打击，给他办了休学。
　　商佟心里嘲笑一声，其实真多余，他心挺大的，刚开始是伤心的不行，像是天要塌下来了，可没过几个月他就调整过来了，他从来没有寻死觅活过，也从来没有怨天尤人，他还不是照样活下去，除了没人的时候找地方哭一哭，除了时不时的心脏抽着疼一疼，他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同，根本用不着休学。
　　他要是不休学，他二叔就不会为了让他散心拉着他和自己跑货车，不跑货车也许就不会心野了，不心野的话，也许他就不会暑假也跟着二叔跑货车，他不在暑假里跑货车，也遇不到许日章。
　　所以说，一切的错都是他那个二叔的错，他要是不休学，这时候已经高中毕业，等着上大学了，多好。
　　那么现在他考了高二期末的卷子，这是他结束休学回来重新上课了，他二叔为了他好，特意找老师安排他参加的期末考试，希望让他明白，他一年没上学，距离人家正常学生成绩落后有多远。
　　当时他不认识这个班里的任何人，他是刚插到这个班的，他原来的班级已经高考，毕业了。
　　而这个本来应该成为商佟毕业班的班级，最终也没有陪伴商佟走过高三，因为……嗐，不想了不想了。
　　商佟把卷子团吧团吧塞进书包，书包甩在后背上，推开桌子施施然从后门走出教室，他走的时候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他似乎听到身后有女生叫他，“商佟，一会老师来念全班成绩……”
　　一个前些天还是六十多岁的人，重新坐在教室里装十多岁的少年，商佟想想有点恶心。至少现在，商佟是真做不到，他站起来有点晃悠，好像脑子和身体还不是特别协调，商佟靠着墙喘息一会，然后按照模糊的记忆走出对他来讲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教学楼。
　　到学校大门口的时候被看门大爷拦住了，商佟直接恶狠狠一句“我是商佟。”大爷看清是商佟就放行了，也不知道他二叔在学校怎么给他请的假，他上辈子就觉得学校所有人看他就像看精神病，于是他的行为越来越向精神病靠拢。
　　出了校门，他二叔商建军就像个傻叉一样在大门使劲朝他挥手。
　　一大堆家长，就他二叔蹦跶的欢。
　　其实他叫商建军二叔，但商建军比他也大不了多少，他今年18岁，他二叔现在才26，刚结婚一年，二婶刚怀孕几个月，孩子还没出生呢。
　　“你咋出来这么早啊？”商建军一手接过商佟手里的书包，一边问。
　　商佟努力的回想上辈子这时候心态，好像是挺中二挺欠儿还挺阴的，反正不招人喜欢就得了。
　　商佟一脸阴沉的嘟囔，“都不认识，考的稀烂，坐那让人家当猴看吗？”
　　商建军果然一点也不生气，被大侄子怼了就憨憨的笑两声，“那咱回家，正好这个点你二婶刚做好饭。”
　　商佟听着商建军憨笑，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他低着头在前边走，甩开商建军两步，努力把涌出眼眶的眼泪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