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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仰仗 前一晚的石 ...

  •   弟弟在牢中暴毙后,石槿觉得日子流逝得过于缓慢,每刻钟都是煎熬。

      突然,事情有转机。

      那是个夏日中午,厨房分配的午饭是一碗清水挂面,少许油花少许葱花,本来便是清淡至极,石槿却难以遏制自己的呕吐。

      再联想自己经血已数月未来,便知道这是有身孕了,一时千般情绪潮水般涌来,她难以分辨自己是喜是忧。

      毕竟怀胎十月的痛苦只有当事人知道,但这种痛苦却又连接着巨大的希望——有一个人值得她去爱护,而这个人也会孺慕她。

      这个希望是石槿生命中唯一的仰仗,支撑着她想象成为母亲后的自己。

      即使在这深宅中,她不过是浮萍,但有了孩子就是有了根,有了势在必行的万般事,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但事与愿违,命运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她听到接生婆发出难以形容的尖叫。

      □□撕裂般的疼痛还没有过去,石槿被惊恐支配着,挣扎着撑起自己的脑袋,透过不住颤抖的两腿,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一团漆黑,因为蜷成个团,看上去就像臭水沟里的石头。

      难道嫁给鬼了就会生鬼吗?即使强|奸自己的是鬼的父亲?

      产婆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门,她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方府。

      婴儿发出了柔嫩的啼哭,为这个陌生、寒冷、干燥还粗鲁的世界,直到女人抱着他掀开自己的衣服,将他带到靠近心脏的地方。

      熟悉的心跳让他渐渐平静下来,陷入安稳的梦境。

      而这个年轻女人,先前的震惊与茫然都化作万般的怜爱,即使这个孩子真的不属于人间,她也是母亲。

      忍着剧痛她咬断还连接着自己和孩子的脐带,这样石璟便能把自己期待已久的依仗抱得更紧,似乎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们二人一般。

      但属于她的温情并没能持续多久,三个中年女人踢开门进来,其中两个一上一下地摁住了石槿,另一个将孩子抢过来便走。

      虽然粗活累活没少做,石槿也有些力气,但毕竟刚刚生产完寡不敌众,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她只能涕泗横流地嘶喊着。

      偏偏摁住她的两个女人却没有因她的悲伤动容半分,反而还在细碎地聊着天。

      “真晦气,我睡得正香被叫起来处理这事。你看到刚刚那东西了吗?乌七八黑,哪像个人?”

      “你快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明早我要去庙里上柱香,让佛祖给我驱驱邪气。”

      “我也去,我要找方丈给我做个法,要是被恶鬼缠身就惨了!”

      “那明早我叫你。”

      “好好好!”

      两人的和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石槿趁着她们稍微松驰的瞬间,一鼓作气地挣脱两人钳制,滚落下床,因为下身没有力气站起来,便用两手苦苦支撑往门外爬。

      刚还在闲谈的两人也知道该赶紧抓住石槿,但嫌麻烦不想蹲下身来,可能也因为认定新产妇一切反抗都无济于事,便旁若无人地相互责怪起来。

      “诶!你怎么不把她拉稳!”

      “闭嘴吧你!你也没拉稳!”

      石槿现在除了刚刚拥抱过的孩子,她什么都不去想,执念拖着自己残破的躯体离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时听到有个男人在门外喊:“方四爷让你们现在赶紧把这不详的女人扔出府,免得惹晦气。”

      听闻此话,那两个中年女人才想起正事来,一边唯唯诺诺地回应“好”,一边终于舍得弯下身子来抓石槿。

      但石槿已经抓住了门框,指甲死死扣住破旧的木门,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以至于后面那两个中年妇女又扑了个空。

      门外喊话的男人是方四身边的随从,此时见着面色惨白的石槿,刚刚趾高气昂的模样顿时化作惊恐,与见鬼般往身后退了几步,又想到这不过是个任人欺辱的角色,便站住了脚步。

      石槿双目死死盯住那男人,却只能气若游丝地问:“我孩子呢?”

      身后两个妇女此时抓住了石槿的双臂,却发现无法牵动这个绝望母亲分毫,便双双气急败坏地踹向新产妇的膝盖弯,其中一个还不住地咒骂:“那脏东西能叫孩子?就是个脏东西!幸好已经埋了!我都快被恶心死了!”

      膝盖窝被踢得很疼,石槿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将眦裂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男人,其中的怨恨太过明显,似乎要将那人生吞活剥。

      方四的随从毛骨悚然,难道人嫁给鬼之后,会变成鬼吗?那只怕早已不是女人而是女鬼,要不怎么会生下鬼胎?

      或许是这偏院周围太黑,而今年初雪夜晚太冷,方四随从在一个女人怨恨的目光中一屁股摔倒在地。

      “是四爷差人埋的!不是我!就埋在前院老槐树下的!是四爷的意思!真的不关我的事!”

      石槿心内唯一的小小的家坍塌了,支离破碎,七零八落,痛得她喘不过来气,痛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在晕倒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她准备好去死了。

      ————

      石槿的噩梦是被婴儿啼哭唤醒的,她现在处于中药行后院的厢房中,这是康腊八安排的,方便她静养。

      她确实很疲惫,便睡过去了,但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还未平复下心情,石槿撑起上半身去寻找唤醒她的婴孩,因为隔了有两三米远,她只能看到那婴孩的皮肤十分洁白,与自己的骨肉一点都不同。

      只是抱着婴孩轻轻摇晃的黑衣少年,明明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井深水,冰冷冷地令人害怕。

      康腊八意识到石槿对曹牧的防备,有意转移石槿的注意,从食盒里拿出特地准备的粥,柔和地说:“石姑娘,这是小老为你准备的肉羹,你手不方便,康二去请大夫的妻子帮忙喂你。”

      石槿这才意识到病房内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救了自己的康二,一个是康二的父亲。

      因为生父是教书先生,所以女人即使经历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打击,冷静下来的她看上去依然娴静,礼貌地回答道:“谢谢康大叔,麻烦康二哥了。”

      曹牧并为跟陌生女子如此近且长时间地接触过,此时微抿嘴唇站在病床脚,局促地垂着头。

      康腊八淡淡叹口气,昨晚之前他还视曹牧如鬼神,现在已经觉得这只是个沉毅寡言的小孩子,于是开口替曹牧对石槿说:

      “石姑娘客气了,之前小老说过想让你帮个忙。”

      石槿从看到这孩子开始便知道康腊八说的是什么忙,只是丧子之痛无以复加,此时她并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其他的孩子。

      “石姑娘不用担心方家来找,他们以为姑娘你已经离世了。”康腊八见女人不开口,心知是为难她了,只好娓娓劝说,“还有姑娘的骨肉,我离开方家时方二爷已经差人去请寺庙高僧,并答应我会为其做法七日,安其魂魄,之后也会体面厚葬。”

      石槿惊讶地抬头看康老爹,不敢相信事情还能如此反转。

      “姑娘如果不信,等两日身体好些了,便可向其他人打听一二。”

      “那我孩子的尸骨,我还能见到吗?”

      康腊八看着女子闪着希冀的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康老爹的沉默让刚激动起来的心又冷静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些,高僧做法和厚葬应该都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但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已经比随意埋在树下更好。

      怀胎十月的身体还很臃肿,在证明着她曾经有过自己的骨肉,但包扎严实的手指疼得厉害,也在证明着昨夜是她跟自己孩子最后的交汇。

      她的仰仗坍塌了,但她还活着,还要带着这痛入骨髓的巨疮活下去。

      心内百转千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从病床上下来,面对着康腊八,然后跪倒磕头。

      “康大叔能帮我儿至此已是我儿的贵人,况且如今我能跟方家脱离关系,康大叔便是我再生父母,这份恩情石槿没齿难忘。”

      曹牧盯着石槿的后脑勺,能够感受到她巨大的悲伤却也能感到她强大的坚韧,他不希望杏儿会经受那么多曲折,但如果注定经受,他希望杏儿也能像石槿一样不会被击垮。

      所以让石槿照顾杏儿,对杏儿来说可能会有好的引导,于是果断开口:“石槿,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帮我带孩子,我就给你。”

      康腊八正蹲下身子去将地上的女子扶起,听到三爷如此说,顿时觉得自己老腰有点僵硬。虽然说这确实也是正经八百的买卖,但是跟人情牵扯,说出来的时候总要迂回婉转一些,像三爷这么直来直去听着总让人不大舒适。

      但石槿本人居然没有介意,少年未开口前她便猜测此人不善言辞,这一开口不过是印证了而已。

      也是因为如此,她立马回答道:“如果我要你杀了方家所有人呢?”

      “那就杀。”

      少年回答得干脆,似乎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语气让石槿心惊,她虽然比很多深闺女子知晓更多世事,但她毕竟也常年与外界隔绝,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与她毫无关系。

      同样心惊的还有康腊八,总把头怎么会放心让曹三爷独自出山庄,就凭功夫好吗?

      石槿怕自己刚刚脱离泥沼又上了贼船,赶紧问道:“孩子的娘亲呢?”

      曹牧如实地与女子对答:“过世了。”

      少年回答得太过轻松,石槿心中的不安更多了一些,赶忙追问:“如何过世的?”

      曹牧想起流血的昨晚,想起他刀下无辜的另一个小生命,不由地皱了眉头。

      这个举动在石槿眼里,多少觉得少年有了些血肉,再想到康老二完全是见义勇为救了自己,非亲非故的康腊八还帮自己那么多事,心中的恐惧也稍稍淡了点。

      这般想着,对小婴儿的怜悯也一点点涌上心头,石槿便稍微离得近了点。

      曹牧也不再如之前般局促,还将杏儿朝女人方向移动了少许。

      杏儿大概是觉得不舒服了,虽然在新父亲的晃动里停止了哭泣,但仍然皱着眉头,两只小手在身前胡乱地比划。

      石槿生孩子之前曾询问过后院的老阿妈,新生儿每日的变化,要如何护理,自己也准备了好几套棉衣裤、小帽子、小鞋子一类,最后却没派上用场。

      现在看到这活生生的小婴孩,虽悲从中来,但又觉得得到了稍许安慰:“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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