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美好 有陌生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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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龙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和康二对视了两眼，顿时兴高采烈：“便宜点给你，就按一只鸡一百文算，一两银子十只鸡，我这里总共有八十八只鸡，那就是九两银子。”
康二觉得三爷和这个脚夫就是周瑜打黄盖，自己简直是多余的人，就算心中如此委屈，他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多算了两百文？”
曹牧将康二的神态看在眼中，他今日就像是用来了个偷来的身份，享受着别人的关心。
“我这儿不光有鸡，还有鸡下的蛋呢！整整有四十七颗呀！这可是四十七颗纯正鸡蛋！”
张宝龙趁热打铁，话说得理直气壮，似乎这不是四十七颗鸡蛋，而是四十七颗十全大补丸，那女子若吃下便可活蹦乱跳。
康二再次刷新了对此人的认知，他以往遇到所有滑头的人加起来都无法望其项背，怎奈三爷直接回答了一句：“好。”
“三爷！”
曹牧对着急上火的康老二投去安慰的目光：“高原没有鸡，那女子不光产下小孩，还受了伤，是该进补些。”
张宝龙根本就是没皮没脸，自己甩脱了麻烦，马上站起身右手拍拍曹牧的肩，小人得志的模样对康老二说：“你看看，还是曹兄明事理。”
康腊八在老远便看到瓶子铺前冒着滚滚锅气，心道老二这小子比自己还闲不下来，一进店还没有开口说道，便见到抱着婴孩的曹牧。
“三爷。”
至于右手搭着曹牧肩膀的陌生男人，长得挺俊，但这也裹得太厚了。
“小伙子外地来的？”
张宝龙便也知道这人是饼子铺的老板，表情随和，双眼却泄露出些许锐利，被这目光一扫，他赶紧回答：“老板眼力真好，我是张宝龙，南鄂来的。”
此人语气乖巧诚恳，不由让康腊八多看了两眼。
三爷心思纯粹但也是对自己人，但此时完成了人生一件要事，正处于松弛之时。这种状态下出现这么个人，的确很容易取得三爷的信任，如果这个人真的只是因为凑巧出现就罢了，就怕是有人蓄意为之。
“听人说南鄂四季如春，干嘛来临宾这苦寒地吹西北风？”
“我是南鄂和记脚行的车夫，我们脚行前年跟永顺镖局结成友盟，就是跟临宾的公羊镖头互通有无。”张宝龙一脸惋惜，“因为早有耳闻高原上少有家禽，这公羊镖头的妻子友临产在即，所以我家和行头就差我给公羊镖头送些母鸡来，只可惜…”
康腊八心中受惊不小，但并未表现出丝毫，而是慢吞吞度坐在曹牧对面的凳子上轻轻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兄弟这般努力也是白费了。”
“听到公羊镖头一家连带临宾众多弟兄身死这消息固然失望，走镖是刀尖上求生路，这种事在所难免。”
张宝龙的双眼刚刚浮现出些许泪光，似乎对公羊家的命运多舛感到悲痛，但下一瞬间便全数收回。
“幸好我遇到了曹兄，曹兄为了幼女已将我的母鸡尽数买下，这般我回去奉上银两，便不会被行头责骂。”
康腊八并不适应此人跳脱的节奏，自己的二儿子已在旁边给了对方个白眼：“不是要私吞吗？怎么又要交公了？”
刚刚还很乖巧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窘迫：“长辈面前，还是需要收敛些。”
康老爹问的话实为试探，此人对于自己来临宾的事毫无保留和盘托出，有两种情况，一是确按他所说，二则此人心机城府相当之深，接近三爷必定是蓄谋良久。
但接近三爷能为何事？
曹牧看到康腊八埋着头，知道他在思索什么事情，便拿起桌上最后一个饼子递给张宝龙：“张氏，你若吃好了就忙自己的事去吧。”
张宝龙见曹牧支人，赶紧摊开手：“三爷，我不是没有眼力见，看得出来你们有事要聊，但我的十两银子你得先给我！”
少年早忘了这茬，没想到这厮还记得清楚，此生最大爱好便是银钱这话果然不假，只好掏出一整锭银子交到他手上。
康老二见此也在一旁对着张宝龙伸出右手：“饭钱二十文，谢谢惠顾。”
“这顿饭是三爷答应请我的。”此人认定曹小三爷必定是脸皮薄的，于是露出一个些许腼腆的笑容，泉涌般的双眼期待地望着少年，“是吧？三爷”
康老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原本伸出去接钱的右手忍不住就想要挥上去，被康腊八喊住了。
“老二，有客人要加汤。”
于是张宝龙洋洋得意地将那锭银子揣到钱袋子里，给康腊八鞠了一躬，一手拿着饼子，一手拍了拍曹牧的肩膀，而后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后院去了。
康腊八沉默地听着那镖师的脚步，想等他彻底走远后才开口跟曹三爷商量一些事，然而曹牧却先开口了：“那女子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目前最紧迫的确实是被救女子之事，康腊八也暂且将对那镖师身份的忐忑放于一旁：“我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是个可怜人。”
曹牧少有去打听一个人的生平，但也许接下来的日子，需要拜托她照料小杏儿，于是他示意康老爹继续说。
“她叫石槿，生父是附近的教书先生，十年前死于痨病，孤儿寡母的生计难以维持，她母亲次年便带着快要及笄的她和十岁的弟弟重新嫁人。”
康二知道自己老爹没吃早饭，自觉地端上了一碗多加胡辣椒的羊杂碎，吃来暖和又解乏。
康腊八接过碗，顺便轻轻拍拍自家儿子的手，表示无声地谢意，嘴上继续说着话。
“石槿的继父是方家佃户，在地也算富足，但做人差点火候，因石槿并非自己生女而多次凌辱，石槿的母亲知晓此事，但因需要依靠那男人拉扯自己幼子长大，于是从未出声制止。”
造化弄人，连康腊八也有唏嘘之意，曹牧沉着脸看着怀里的杏儿，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第三年石槿及笄，刚好碰到方家四爷两岁的儿子夭折，四处打听想要结一门骨亲，石槿继父便将她给卖了去，十两银子便买到一名少女的人生。”
吃早饭的人走得差不多，康二坐过来想听个热闹，却听了个凄凉：“那她死掉的孩子难不成真是鬼胎？”
康老爹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儿子的额头：“哪里来的鬼胎，只有人心怀鬼胎！方四这个精虫上脑的这四年间没少欺辱她。”
当曹牧多了个“父亲”的身份，他会时不时将杏儿代入其他女子的人生，心中的疼惜让他不由地咬紧后槽牙，少许才松开来：“需要救出她的母亲和弟弟吗？”
康腊八还以为曹牧没听进去多少，吃惊于三爷会对石槿这么上心，但看看那柔嫩的小婴儿，似乎什么都解释得通，只是这女人身世过于坎坷，他衡量再三才开口。
“石槿母亲在她出嫁后便被她继父酒后失手打死，她弟弟因目睹母亲惨死便杀继父报仇，随后她弟弟就被投入大牢，没过多久便染病死了。”
话说到此处，曹牧和康二都不准备继续问下去了，三人沉默地坐着，如鲠在喉。
曹牧昨夜见识过女子命运的不得已，却未曾料到能至如此。
对想要将怀里安心睡着的小女娃养育长大顿时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即使要耗费难以估算的能量，他依然愿意护她周全，即使他现在不过是个半大小子。
至于石槿，他不知道一个女子在经历如此多曲折后是否能够选择另一种人生。
其实换做男子也一样，就像现在的他自己，认为自己可以走上另一条旅途，但真的就准备好了吗？
“我想去看看石槿。”
曹三爷开口了，康腊八便点头，但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熬一盅肉羹。
一来因为石槿身子太过虚弱，应该食用滋补但不油腻的东西；二来，给她更多时间去调整自己的状态，毕竟对方是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
张宝龙的母鸡便开始发挥自己的作用，去毛去内脏后，于铁锅沸水中加入姜片黄酒汆两刻钟，再另起一锅与泡发的花菇炖煮。
同时用砂锅熬白粥，小火慢熬，不停翻搅，等米粒中的油脂和胶质与水交融，再加入鸡汤、鸡丝和切碎的红葱头煨在灶上。
半个时辰过去掀开锅盖，柔和的香气扑鼻，此时只些许食盐调味便是上乘的美味。
除此之外康腊八还用海米过油泡水后蒸了碗蛋羹，引得康老二频频观望：“爹，石槿手疼不一定能吃，不如这个就留给我。”
高原上不适合禽类畜养，康老二馋这口他爹也理解：“新产妇身体虚弱牙口也不如从前，剩下的鸡肉你可以用来煎炸，鸡汤也可做些面条，这蛋羹还是得给她端过去，补补身子。”
“诶！”
康老二有得吃便不计较，喜滋滋地应下。
杏儿再次被她新父亲用血液喂饱了，更换襁褓后在康腊八的热炕上睡得很香。
曹牧也能有时间靠在墙上晒晒太阳，昨夜的疲惫令他此时双目微弇，康家两父子的絮絮叨叨的对话隐约传来，他感觉自己心内一片平静。
有陌生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生活很美好。
“三爷！”
昨夜康二便发现曹牧的黑色外袍有几处透着红光，当时他认为是别人的血，但现在艳阳高挂，那红色竟蔓延开一大片。
曹牧的武功一直带着传奇色彩，既得了翁乐山庄总把头赵明德真传，又精通其父曹不惊的招式，再有西域高人的指点，当他手执把引人争议的尖刀便如鬼神临世可韧千军万马。
因此康家人至少康二未曾想到他会受伤。
但曹牧脸上挂着突兀的红晕，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有些不自然的蜷曲，康老二更笃定这衣服上的血就是曹牧本人的，现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就是外伤引发发热了。
但曹牧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压低声音回应康二：“小声一点，别吓着杏儿。”
康二通过凌晨到现在的相处，觉得这曹三爷真就是个单纯良善的人，所谓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大概是……因为山庄需要他做他才去做的。
现在，这个在阳光下发着热却还担心着仇人之女的少年，让康二由衷地服气，立马压低了声音：“三爷，您昨晚伤到哪了？”
曹牧受伤的事未曾告知康腊八等人，一是没想过自己会在山庄以外逗留如此久，二是自己独来独往习惯了，没有奢望其他人会关心到自己的身体。
“小伤，不要紧。”
曹牧并没有太多情感的流露，更让康二觉得他承受得太多了。细算年龄，三爷比他更小，但自己有爹吐苦水有哥斗嘴，而三爷连一句痛都羞于说，是因为以往都没人听吧。
“我爹把石槿的饭做好了，咱们这就一起去药行。”
听到该去见石槿，曹牧很快便把松散的情绪收敛回来，深吸一口气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