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瑟宁 那年，瑟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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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宁领着一个小僧人找到曹牧和张宝龙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灿烂的阳光将积雪融化，让他们红色的僧袍沾染上泥泞，但瑟宁依然看上去神圣如往常。
听见响动的曹牧瞬间睁开眼，眼前的来人投下一片剪影。
“瑟宁？”
瑟宁手掌在胸前贴合，缓缓地弯了些腰：“三爷，好久不见。”
曹牧记起来，上次见到瑟宁已经是八年前红玉寺的活佛灵童坐床仪式上。
天成附近的农民和牧民牵着牛羊，抱着贡品前来，只为了献给他们心中尊敬的仁波切，他们绕着傍山而建的红玉寺转山磕长头，亲吻寺壁，然后再从庙门磕到活佛的莲花座前。
莲花座上的活佛才七岁，面容清秀，神情悲悯，似乎他果真拥有前几世的记忆，因为这些记忆他深深爱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百姓。
自此之后他便是红玉寺最受尊重的存在，瑟宁四世。
但是那位被大家捧在额顶的活佛，却曾也执着匕首将曹牧扑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水地喊叫：“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你去死！你去死！”
匕首明明是寺里尊贵的法器，上面镶嵌着色彩艳丽的宝石，染着酥油长灯的香甜，但是却差点没入曹牧的身体，带走一个鲜活的生命。
“是挺久了，现在你都变得人模狗样了。”
瑟宁身边的僧人闻言往前走了一步，曹牧即使是翁乐山庄的三爷，但在天成他就是个普通人，而活佛就是活佛，怎么可以忍受如此大的侮辱。
但瑟宁抬起了手，将其制止，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三爷，而您依旧未变。”
这些年瑟宁以为这些年的修行已经能够让自己断除妄惑业因，但是再次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当年那些情绪却又在脑海中鲜明。
“依旧未变”其实说的是如此多年曹牧竟没有丝毫长进，不会觉得自己不配留在庄主身边吗？
少年转过头去叫张宝龙，完全懒得看那位纤尘不染的活佛灵童。
张宝龙还有些发热，耳廓通红，被少年叫醒后还懵懵的：“曹兄？我们这是？”
或许是昨夜男子的倾吐让曹牧感到自己被信任被依赖，他竟然展开了一个笑脸，不同于面对杏儿和石璟的，而是有几分畅快的。
“和尚来找我们了，看样子雪停了。”
昨日，瑟宁已经将这镖师对曹牧的用心看在了眼里，他以为这不过是镖师单方面的用心，还在感慨缘种相异。
但现在……他知道曹牧对这个小小的镖师也有着信赖的情绪。
那个不谙人世感情，不讲俗世法则的曹牧，眼里有了别人。
瑟宁将目光放在那个男人身上，对方也明显看到自己了，撑起身体爽朗地道谢：“谢谢你啦！小师傅！”
明明俊眉修眼顾盼神飞，不属池中人，但行为举止却连乡下野夫都不如，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用衣袖去擦拭滑落的鼻涕。
曹牧究竟为何会青睐他？难道庄主这么多年给他养尊处优的生活最后都是一场空？竟与此般俗人厮混，若是庄主知道了……
“小师傅，我是挺帅的，但你一直看着我，我也会脸红呀！”
此人果然粗鄙，但瑟宁只是微微勾起唇角：“这位先生说笑了，色即是空，贫僧貌似在看您，实则在看虚无。”
“你是指发呆吗？”
曹牧从始至终都没从地上站起来，听到男人一本正经的调侃，却忍不住抿起嘴角，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瑟宁这人成为活佛这么多年，骨子里依然争强好胜，有小僧人在，他得给瑟宁稍微留点面子。
毕竟，他们是故人。
但是那小僧人忍不住了，脸气得通红：“瑟宁活佛明明是三州最受人敬爱景仰的，但却因为过于善良，才会处处为他人考虑，明明！明明我们可以不来找你们的！”
张宝龙仔细辨认小僧人嘴里的话，脑袋里冒出个诡异的想法——这西三州怎么两步一个大人物！
自己多久没有好好地说话了，生怕得罪了谁，在这片土地上脑袋不保。
于是赶紧起身，迈着虚浮的脚步行至两位僧人面前，用他泉涌般的双眼挤出无比诚恳的光：“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是脑袋被烧糊涂了，嘴比脑袋快，两位小师傅，您们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种凡夫俗子制气，不值得！不值得！”
小僧人看到张宝龙点头哈腰，心里的怒气淡了，再看看依旧靠在墙上似笑非笑的曹牧，有气话却又说不出，只能点点头对身前的男人说：“还算有自知之明。”
瑟宁已仿佛置身事外，在一旁伫立着，线条优美的双眼微垂，若世间再无事情能够影响他般的恬静。
但张宝龙却不敢掉以轻心，曲着背弯着腰道着歉，语气态度相当真诚：“都是我张某的错，不但未能将曹兄带回来，还麻烦您们跑一趟，辛苦了！”
曹牧将此幕看在眼里，只觉得男人点头哈腰的样子特别碍眼，何况他道歉的对象是那个人。
“瑟宁，明明是你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我出丑，不是吗？”
微阖的双眼里射出一道精光，但瞬间又消弭不见，瑟宁偏偏脑袋，露出稚童般纯澈的眼神：“三爷在说什么，瑟宁听不懂。”
曹牧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昨日剧痛非常的脚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得到缓解，他一步一步非常稳地踩在地上，走近那红色僧帽红色僧袍的小活佛，然后靠在他耳边说。
“听不听得懂，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瑟宁避开小僧人的目光，轻轻地看了曹牧一眼，那一眼里的爱恨情仇十分激烈，若是被别人看见，也不会相信那眼神来自于他们的敬爱的仁波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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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瑟宁四岁，他跪在天成的红玉寺前，舔食着寺院的墙壁。
神圣的寺庙会用糌粑、牛乳和蜂蜜调和来涂抹庙墙，当信徒们亲吻庙墙时，食物的香甜让他们更加依赖这座供给他们佑护的庙宇。
但是像那个小童一样，想靠院墙填饱肚子的人却少之又少。
赵明德正在红玉寺做客，与活佛忒日二世商讨地动后如何安置流民，但因琐事太多，他觉得闷便偷溜出来，毫无目的地跟在那些转山磕头的人后面，闲闲散散。
行至寺庙最隐蔽处，他看到了个小男孩，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梳洗在脑袋上已经结成一块一块，身上满是深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排泄物还是泥巴，根本看不出衣服原来的颜色。
出于好奇，赵明德站在了小男孩的身后：“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并没有理睬他，依然紧贴着墙面使劲啃咬。
赵明德愈加觉得有趣，于是蹲下来，学着小男孩的动作在墙上舔了一下：“嗯，是甜的。”
刚刚还完全无视赵明德的小男孩突然转过头来，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其中熊熊燃烧着愤怒：“这是我的食物！！”
赵明德敢确定，如果自己身量稍微瘦弱一些，对方便会扑过来撕咬自己。
“你把墙皮称作食物？”
看身边这怪人穿着打扮一看就不菲，小男孩也不再回答他，跑了几步换了个位置继续先前的动作，他知道有的人就是会好奇墙皮的味道，而他自己是为了活下去。
“你为什么吃墙？”
赵明德心中的好奇越来越盛，但他也不再接近对方，而是重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对着那男孩。
也许是男人身型过于高大，站在自己面前就像一株苍松，自己感到很强的压迫感，又或者是太久没有人跟自己说话，四岁的男孩脸上露出屈辱和挣扎，最终开了口。
“我每天都会在佛祖面前祈求明天能吃一顿饱饭，但是从来没有应验过，我那些磕出去的头必须要得到补偿。”
赵明德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眼里溢出轻微差异，然后微笑着走近小男孩，蹲了下去：“谁说不会应验？今晚你就能吃饱肚子了。”
听闻此话，仅四岁的小童眼里居然露出些许鄙夷，似乎这成年人在撒什么弥天大谎。
“父母死在地动里之后，我就没吃过饭了，何况是吃饱？”
赵明德从怀里掏出了一包冰糖，那是他本来准备带给自己外甥曹牧的，现在他将一整个纸包都放在眼前这男孩的手里。
男孩看着眼前的事物，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见到其他的孩子吃过，陌生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吃过。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他多久没有哭过了，他甚至都以为自己不配再哭了，但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怪人面前，他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本来也是个孩子。
于是赵明德回程的路上多了个男童，他明明四岁了，但看上还像两三岁的模样，面黄肌瘦却时不时露出野兽的眼神，让人觉得震惊不已。
但是野兽也是会觉得孤单的，特别是当他熟悉了那双宽大温暖的手之后，那双手却将自己松开的时候。
因为曹牧，一个比瑟宁大不了太多的男孩。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瑟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