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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社畜 原来他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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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宁四世的话语总是能让人感到心安,那僧人听得此话,不再困惑:“我烧些热水,给石姑娘送过去。”
瑟宁点头,而后再次入定,时间于他来说不过是计量单位,他随时能将自己处于真空中,宛如早已是另一个世界的神明。
石璟却不能,她是这个世界的人,在自然的力量面前她不得不臣服,不得不忧心忡忡。
等不到曹牧和张宝龙的归来,她只能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来相互取暖,无数次望向山洞口又无数次失望。
“石姑娘快放下门帘,天寒地冻,您跟孩子需要保暖。”
刚刚烧水的僧人负责照料她和杏儿,此时见她洞开棉门帘不由劝慰:“瑟宁仁波切和大家都会为三爷祈福,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您身体垮了,孩子就没有依靠了。”
僧人年纪也不大,说话时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石璟与他相处几个时辰逐渐放下心防,此时也会将自己真实的心情说予对方:“他们这么久还未归,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将裹了棉布的陶壶递给石璟,小僧人双手合十放于胸前。
“瑟宁仁波切说三爷是有福之人,必定会平安归来的,至于现在,他们可能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但一定会得到妥善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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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牧和张宝龙这边发生的事确实有点棘手。
张宝龙好不容易将昏迷的曹牧拖到山茶背上,冒着风雪走上回头的路,却在绕过一个弯后看到路已完全被半人高的积雪覆盖,马走上去都可能会滚落悬崖,别说体重更轻的人了。
不得已,两人两马只好又回到寨子里,尽量找到一间能遮蔽风雪的屋子,将曹牧卸下来。
幸好自己方才鬼迷心窍没有将打火石收到镖车上,而是随身揣着的,此时便能从其他房屋上撬下些木头生火取暖,夜晚应该很快就能过去吧,如果明天是个晴天就好了。
被火光照着,曹牧睁开眼睛,看着熊熊火焰,有些怔忡。
环视四周才想起他晕倒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事,为何,最近总觉得自己精神状态不如从前。
木块在火焰里轻微爆裂,发出“噼啪”响声,也传达出温暖,这里曾是他的家,想着想着曹牧竟对着屋顶发起呆。
如果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他也算和父亲曹不惊死在了一起,就像是之前遇到的那三只艾叶豹,能和自己重要之人在一起,即使是死亡也没那么可怕。
张宝龙抱着一堆木块回到室内时看到少年醒了,但少年就那样躺着地面上,俊逸的面庞被火光一照,有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感。
看着对方如此近又如此远的模样,早些时候紧张的情绪融化在男人的身体里,无力感涌上心头,一滴泪水砸在地上。
泪水很轻,但曹牧发现了,他望向门前的男人,对方也在看着自己,但那被火光映红的双眼是陌生的,不似往常泉涌般灵动,反而像漩涡要将人吸进去一般。
“你……”
少年出声打破室内诡异的沉默,男人也很快回神:“曹兄,你多久醒的?”
曹牧没有答话,他知道对方在掩盖什么,自己看不明白,许久才问出一句。
“你为什么哭?”
拖着沉默的步伐走到火焰旁坐下,将背靠在了木质的墙上,然后张宝龙花上许久才将气理顺:“我们被困在风雪中了。”
男人声音中有哽咽,不同于临宾那个夜里的恐惧,他的哽咽中有悲伤。
曹牧从没见到过这样的张宝龙,嗅到一丝不安,撑起隐隐作疼的脑袋看向男人:“杏儿和石璟呢?”
张宝龙这才想起风雪外还有人在等,先前那一些伤感也淡了,赶紧回答道:“当时有一些自称红玉寺僧人的,其中有一个叫瑟宁,说跟翁乐关系匪浅,希望能代为照顾。”
听到这个名字,曹牧深井般的双眸忽闪一下,但心里刚提起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噢他。”
他不管如何看待自己,必定也不会对付无辜之人。
转而他又想起男人刚才落下的眼泪:“所以你是为什么哭?”
张宝龙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双眼在火光的映衬下,关心之情一览无余。
他俩认识了有多久?
十天?
却因为他们一起面对过很多事,所以明明才十天,却像是十年。
风雪还是继续刮,因为火堆的缘故,寒冷没有侵蚀掉这小小的一隅,但等不到张宝龙答案的曹牧眼神黯淡下去,自己不过是对方生命里一个过客。
仔细想想,他确实半点也不了解张宝龙,即使知道他贪财好色想要升官发财迎娶美娇娘,但这不是对方的全部,于是垂下眼,在心中淡淡嘲笑自己片刻。
“我……虚岁已经二十五了,练武有二十年,走镖这件事从学徒算起也有十年,但我还是一个小小的镖师。”
男人开口时语气全不似常日的欢脱,曹牧抬眼看他,男人的表情也不似常日,而像是蒙了一层灰,如何擦拭都无法彻底拭净的沉重。
原来他也会有这种情绪。
“我父母原本是南鄂海边小镇上的普通渔民,我还有一个大哥,但早些年出海时被风浪卷走了,他出事那年我十五岁,因此父母不再让我捕鱼,而是托人找关系成为和记的学徒。”
张宝龙讲着,弯起嘴角苦笑:“全家的希望都在我身上,但是我这些年,年纪越来越大,资质却没能越来越老,月钱最多的一次有两贯,少的时候还要我爹娘补贴。”
曹牧从未遇到过谁向自己吐露这么多情绪,一时有些未曾有过的情绪油然而生,是……惊慌或者受宠若惊?
不知道用何种表情面对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他只是沉着脸轻飘飘地盯着对方。
男人望着他却笑了,少年可能不知道自己双眼里有多少温柔的情绪,因为那深深的井水都流动起来了。
“就在刚刚,我刺破那只豹子的皮肉时,我才想起我从来没有杀过人,甚至好多年没有跟人红过脸,所以我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拿了。”
男人原本在笑,但笑着笑着泪水便不住地往下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人红脸吗?我不敢!我就是个懦夫!我它马德不敢!”
“跟我一起拜师的弟兄们娶妻生子,得到行头重用,而我连老婆本都凑不齐,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懦夫!”
张宝龙情绪激动地抓住曹牧的双臂,泪水和鼻涕都顺着脸颊滴落,湿了少年衣襟。
“刚刚我看到你满脸是血,就那样倒下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就觉得自己真的真的太没用了!古德兄让我照顾曹兄你,但我这点事情都做不好,我就想如果马骑得再快一点,如果在寨子门口不迟疑,是不是曹兄你就不用死了?”
少年感觉到男人手掌的热度隔着衣服都传过来,他在发烧,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而曹牧不知道如何是好。
只能微皱着眉头,将对方扶回他原本倚靠的位置,并摁住他还想要乱动的双手。
“我没有死,不要再想那么多了,你在发热快点休息吧。”
张宝龙冲曹牧的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泪和鼻涕都亮晶晶的,但接着他又闭上眼睛张着嘴哭得快闭过气去。
“幸好曹兄没有死,谢谢你,曹兄,谢谢你没有死。”
曹牧想要照顾张宝龙,这和他想照顾杏儿照顾石璟的心情不一样。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抱住男人然后将对方从他自己的深渊里拉出来。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重复说了一遍:“我没有死。”
男人闻言逐渐止住哭声,吃吃笑着:“谢谢曹兄没死。”
病得神智不清的张宝龙像个孩子,他挣开曹牧钳制自己的手臂,然后将眼泪鼻涕都擦在衣袖上。
明明情绪也被引得很低落的曹牧看到他这个样子居然弯起嘴角笑出来,用给杏儿说话的语气哄对方:“躺着睡会舒服些,我看着火。”
张宝龙听话地躺平在地上,然后突然之间抓过曹牧的右臂抱在自己怀里,才安心地闭上眼睛,那张今晚说了太多话的嘴动了动,吐出一句:“谢谢曹兄没死。”
曹牧胸口似乎塞进一块热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硬生生惹得他觉得自己也全身发烫。
于是少年想要将手抽回来,奈何他一动,张宝龙便皱起眉头不舒服摇头。
隽妹峰的暴雪天气十分恶劣,但在这被遗弃许久的老雷寨里,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年相互偎依着,相互安慰着,相互温暖着。
男子的呼吸已经变得深长,曹牧却盯着他丝毫没有睡意,胸口的热炭渐渐不烫了,少年轻轻地开口:“张宝龙。”
男人睡梦中没有这声呼喊,他依然睡得香甜。
曹牧笑了笑自己,但还是开口问:“张宝龙,我也是你人生的过客吗?”
对方自然不会回答,只有火焰燃烧时带来的“噼啪”声,让曹牧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