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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僧人 对方清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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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白那似乎纹在脸上的微笑也有破功的一瞬间:“宝龙兄如果留在四里塘,那在南鄂老家的父母怎么办呢?”
“啊……还是古德兄想得周全,我能适应高原的气候,我父母不一定能啊!”张宝龙恍然大悟,他还在想自己问话时怎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是我一时冲动了!”
古德白悬起的一颗心落了地,笑容也更加自然,但紧接着他又想起来什么,那笑脸竟也淡下去。
“宝龙兄,接下来你跟三爷将要去到隽妹峰,三爷父亲曾经的山寨便在山腰上,如果可以,你尽量多跟三爷说说话,哄他开心一点。”
张宝龙赶紧挥挥手摇摇头:“哄他开心什么的也太难了点!”
“对其他人来说很难,对宝龙兄你来说就是手到拈来。”
看着古德白温和的大眼睛里全是坚定不移的信任,张宝龙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那我试试?”
“不用试,肯定行。”
古德白说话时,眉眼都弯弯。
看着眼前这么温柔的人,再想想前面那永远冷冰冰的少年,张宝龙再次被不舍的泪水打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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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妹峰不似隽郎山连绵起伏数百里,而是陡峭耸立,在更往东的或者更往西的地方看过去,像是被隽郎山拥在怀里,两座山峰便因此得名。
也因为如此,盘旋的山路比隽郎山更加危险崎岖,一行人如果顺利今晚的落脚点会是西面山脚下的农家客栈,如果不顺利怕是要在路途中过夜。
于是不论路途有多难走,曹牧都拉进了缰绳,因为古德白在清单里提到,石璟需要大量的时间休息,双马车车内布置得再舒适,也不及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
但,古德白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行至半山腰时,路边有一条小径,通往嶙峋怪石的深处,原本奋力赶路的曹牧不知不觉就减慢了速度。
此处虽不是雪线,但已十分荒芜,植被是一堆一堆有着坚硬叶片的灌木,被风霜攥住了枝头,更显得贫瘠不已。
不远处有一块人为拓宽的平台,年久失修,地基有些部分陷落下去露出黑色坚硬的石块。
“曹兄,快将马车停在平台上去,我刚好需要烧些热水,让石姑娘多喝一些。”
逗曹牧开心?
张宝龙当时答应得快,实则完全是茫然的,他都不知道曹牧怎么是开心怎么是不开心,那还能怎么逗?
曹牧居然听话地将马车停了过去,然后将石璟的棉门帘微微掀开一条缝,一大一小两位女子都睡得正好,少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少年原本非常习惯一个人独处,但遇见杏儿和石璟之后,却怎么都回不去了,因此他还记得古德白跟自己说石璟不走之后,他的心情有多么愉快。
张宝龙停好马车,抬头的一瞬间看到少年脸上的表情,不禁觉得古德兄该嘱托的不是自己而是石姑娘。
但少年若有所感地回头看向男人,发现男人在看着自己时,又瞬间移开眼神,因为他刚刚还在想,如果张氏也能常伴左右那就更好了。
此时被盯着瞧,少年有点无地自容,对于男子来说,自己不过是个过客,而自己却希望他能留在身边。
就像如果可以留下父亲……
“我需要离开一下,可能半个时辰。”
虽然经过十八年,老雷寨留下的一定只剩下废墟,但少年还是想要回去看看。
“你照顾好石璟,我去去就回。”
张宝龙甚至还未能够从少年那如同金山日照般的笑颜中清醒过来,便见着少年骑上山茶进入了那条小径。
“惨了,答应古德兄的事不能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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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尽头是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寨子,因为建造在背风处,经过这么多年依然还有木质的房屋耸立,但破败非常没有任何人类的生气。
当年母亲将自己带回翁乐之后,双腿便渐渐失去知觉,因此未能够故地重游,只能为父亲在山庄置了衣冠冢,立了牌位,以此来怀念和祭奠。
后来自己虽也路过隽妹峰,但一直有更要紧的事,便也未曾踏足老雷寨,现在看着眼前废弃的寨子,曹牧生出些许怅惘。
他在幼年时有想象过,如果没有那场意外,自己便会在此处成长,有温柔的母亲和严厉的父亲,寨子里的兄弟们会跟自己嬉戏打闹,他们一起下河摸鱼,上山偷鸟蛋,无恶不作。
对了,他还要养一只小狗,带着它去山间、丛林打猎,他和它会是最好的朋友,他那些无法和别人述说的脆弱都能够向它倾诉。
还有……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但是一切在想象当中能在此处完成的事,自己再没有机会可以做,跟着片土壤最亲密的交集居然只剩“跪下磕头”这个举动。
“父亲,公羊行川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将额头紧贴这片土地时,曹牧轻轻地说道,“您可以安息了。”
就在这时,身后原本该空空如也的木屋里传来老化地板“吱呀吱呀”的响动。
因为有山风掠过,再加上心情的低落,一向敏锐的少年竟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但就是迟疑这瞬间,有灰白相间的影子窜出来。
少年抽刀回头,那是一只艾叶豹,与丛林里的猎豹不同,黑白毛发相间,体型也更大,约四尺。
但此猛兽过于聪明,看曹牧有武器傍身,它便将通身力量从前肢转移到后身,落在少年眼前,此时那双巨大的黑色瞳仁正死死地盯住少年。
曹牧一动不动,深井般的双眼牢牢盯住对方,他遇到过此等野兽,知道自己如果有些许恍惚对方便会用那一口尖牙咬穿猎物的要害。
少年没想到的是,他身后还有两只豹子正匍匐前进,虽体量不如眼前这只庞大,但那嗜杀的眼神却是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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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刚刚还晴空万里的高原此时布满了阴云,风越来越大擦过山石发出鬼怪般的呼喊。
张宝龙将两辆马车重新收拾好,左等右等还不见曹牧回来,心里逐渐不安。
因为男人后来道过歉,甚至咬牙买了些给女子佩戴的小物件来表达自己的诚意,石璟也不再生他的气,虽然自己也很着急,但她还是出声安慰:“曹牧他不会有事的,毕竟还有杏儿在等他。”
时间继续过,山路上往来的商队也多起来,但大家都步伐匆忙,有几位热心的还专门提醒张宝龙暴风雪马上来了,让他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落脚。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张宝龙已完全坐不住。
这时候来路上有几位戴着红色僧帽的僧人出现,他们衣衫单薄却神态自若,宛如恶劣的自然天气绝不会动摇他们精神分毫。
为首的那一位见到张镖师面色焦灼,行至前来,他步伐轻盈宛如在浮云上走动,那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这位施主为何在风雪中逗留?若是遇到难事,我们愿意相助。”
因为他这句话,其余几名僧人也都纷纷点头。
“我在此处等人,对方早就该回来了,这又遇上恶劣的天气,我担心他发生什么意外,才会久久未归。”
张宝龙一只手指着曹牧离去的小径,一只手揣在衣兜里,气温急剧下降,他冷得直哆嗦,需要原地蹦哒才能稍感舒适。
“老雷寨?”说话的僧人上下打量张宝龙片刻,然后将能安抚一切悲伤的目光放在石璟所在的双马车上。
“这辆马车里还有两位施主,从声音来看,其中一位大病初愈,另一位不过是个孩童,留在此处恐怕都会因现在急剧下降的气温而生病,还是需要先找一个能避风落脚的地方。”
张宝龙吃惊地张开了嘴,随即被寒风吹得赶紧给闭上,这僧人也太牛了,风这么大还能听到,这是顺风耳吗?
风越大,耳越顺。
“我是天成红玉寺的僧人,名叫瑟宁,因为修行路过此地,如果这位施主实在不放心您的同伴,您可以前去探勘情况,而我们几人会代为照顾马车上的施主。”
张宝龙并没有答话,古德白让他逗曹牧开心他没有做到,曹牧走的时候说让他照顾好石璟,他不能再做不到了。
僧人也看出对方的不放心,于是恬静微笑:“斗胆猜测,施主的同伴是三爷。”
张宝龙再次目瞪口呆,这人绝对是得道高僧,否则怎么会一猜一个准。
僧人看对方表情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轻轻伸出手搭上对方的肩。
因为个子稍矮一截,两人的距离顿时近得有些暧昧。
男人能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神像高原的晨曦,带着冲破黑暗的巨大力量,让人觉得心受鼓舞,恨不得为之放弃自身所有的阴暗面,一心跟随着对方前往无尽的光明。
张宝龙还沉浸在那无上的明朗之中,却听到盛光中传来圣音:“红玉寺因为翁乐山庄才能有现在的盛况,所以请您相信我会照顾好车上的施主,施主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