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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接下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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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能在短短两刻多钟内便将婴孩带回,妻子和武婢应该遭遇了不测。
公羊行川已顾不上黑白双煞已经将他的脖子套上枷锁,想要抬起头将来人看得更清楚,果然,曹牧只带回了婴儿。
悔啊!悔!
自己还是不够敏锐,如果能再早一点发现今晚就需偿还掉性命,一定会让妻子早一点扮作普通商人往西去。
曹牧自西来,来得紧,妻儿反倒更安全。
心内的悔恨和体内的余力不成正比,一向冷静的公羊行川此时怎一个失魂落魄了得?
“曹牧你别乱来!你爹的命我还你了,你放过我儿子吧!”
曹牧右手执刀指了指在乳母尸体怀中安睡着的女婴,弯起嘴角:“女儿的命贱,儿子的命就更金贵?”
他太享受仇人的惊慌失措了,先前他计划了的行动都好像在公羊行川的预料当中,而此刻男婴的啼哭和男人的求饶如不停敲响的战锣,少年此刻只想乘胜追击,让复仇的快感如潮水一遍遍席卷。
“曹牧!”看着那个不足五市斤的小男娃儿被一刀从嘴捅破了脑袋,公羊行川死志顿消,即使嘴和胸前窟窿一起汩汩地往外涌着鲜血,那眦裂的双目和一声一声止不住的咆哮仍能看出他强烈的绝望,“曹牧!曹牧!”
黑衣少年将刀收回,顺势将男婴的尸体扔在桌上。扭头看着那怒不可遏却无能为力的男人,轻轻踱步过去,右脚踩上他的脸,使劲地往地面碾压:“我会留你女儿一命。”
男人开始挣扎,但暴怒令他精力逝去得更加快,手臂已经无法抬起,只能任由这个少年侮辱。
就在男人生息减弱,曹牧以为他已经时,公羊行川嗓子里冒出一声怪笑,听到曹牧耳里卡在了心里。
“王八蛋!你还笑得出来!”
少年仅存的理智刹那间崩塌,蓄积十余年的仇怨泼天盖地,拔脚一下一下地踩向公羊行川的头颅,不过两脚,男人的鼻梁已断,牙齿也掉去大半。
公羊行川血肉模糊的脸上只留一双招子透露着难以平息的怨,但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曹牧身上,而是永久地停在窗外。
映红了夜空的火光已经渐渐暗下去,高原深邃的寒意已经完全侵蚀原本温暖的房屋,公羊行川的棉袄彻底被他的血液浸湿,再被冻硬。
曹牧察觉出自己一脚一脚全踩在冰碴子里,平静才终于一点一点回到身体。
除了公羊行川,他从未憎恶一个人,仇恨一个人,想要将这个人碎尸万段,所以今晚自诩严于律己的他情绪失控了一遍又一遍,这样才是正常吧。
但此刻……
风应该是停很久了,颗颗雪花飘落,柔软得不像这大西北该有的静谧。
这静谧安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安慰了刺鼻的血腥味,却深深扎进少年的内心。
十八年,翻涌着仇恨的内心,突然就静悄悄了。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右脚,刚刚的失控令它钝痛无比,鞋底早已被男人稀巴烂的头骨划破,满地凌乱里有多少自己的血也不得而知。
突然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停地向外滚落出来,完全无法遏制地,划过他干裂的脸颊,沿着下颌角滴落在地上的鲜红里。
内心的空旷和双眼的模糊让这挺拔的少年突然觉得好疼。
被公羊行川刺伤的的右臂好疼、握剑被震开的虎口好疼、被松烟熏过的双眼好疼、被冷风袭卷过的脑袋好疼。
最疼的还是那只踩碎仇人脑袋的右脚,疼得曹牧弯下了腰,疼得他张开嘴不住地嘶喊。
被仇恨支撑了十余年的生命呀,一下子,没有方向了……
接下来,他为什么活?
时间行走得缓慢,这场屠杀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却像过完一场轮回。
泪水流得差不多了,嘶喊也停止了,浑浊的空气凝固在少年的周遭,捆住他,牢牢的,久久地。
突然猫叫般的啼哭响起,一声声柔弱地却坚定地将曹牧身上的枷锁撕碎。
少年茫然地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是那个睡在乳娘尸体臂弯里的女婴。
之前的厮杀没有惊扰她,反而是求生欲让她从熟睡中醒来,双眼依旧紧闭,张大的嘴巴牵动着脑袋,向尸体的胸口蹭去。
授乳的女人早已死去,觅食注定无果,但她未曾停止求生的动作。
长时间的蹲姿令曹牧的双腿麻木,以致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这一摔彻底把他摔清醒了,他说过要留这女孩一命,此刻便要开始兑现。
既然她饿了,那先让她吃饱。
曹牧撕开乳娘的棉衣,婴孩立马含住了尸体已经冷硬的食物来源,求生的欲望让她顾不上乳汁是否温暖,鼓足力气地猛吸。
看着她在死人身上寻找生机的模样,曹牧想到自己的童年,似乎异曲同工。
母亲因失去丈夫继而失去双腿情绪不稳定,似乎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没有疼惜,情绪好的时候还会问候儿子两句功夫上的事,情绪坏的时候即使是数九寒天也会让儿子跪在门前,只因为他还不够替父报仇。
而作为他师父的舅舅,说得好听点是除暴安良护一方太平,实则在山高皇帝远的西北边陲占山为王。
因永顺镖局与自己的生意牵扯非常深,所以一直阻止曹牧复仇。
这对亲兄妹无数次为此爆发争吵,在曹牧的童年中持续一场场长久的拉锯战,气氛缓和的日头屈指可数。
一面是母亲之命,一面是师父之言。
夹在两者之间的少年在无数次冲动和压抑中长成,此时还未及弱冠,而“尖刀罗刹”的恶名早已远播。
和眼前这个小婴儿一样,曹牧何尝不是为了一个死人活着。
剩下的都是乳母活着时分泌的乳汁,不多,但对新生的孩童来说已经足够,她喝饱了肚子,却未曾停止啜泣,柔弱的双臂从襁褓里挣扎出来,似乎要去拥抱什么。
她的兄弟,她最亲密的人,她在母亲肚子里便一直拥抱着的那个人。
曹牧看懂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让他更加无法忽视小婴儿的需求。
下意识地抱过小女娃,再将左手在身上蹭了蹭,放在她胸前,轻柔地模仿着一个婴孩的力量。
虽然他曾经杀人如麻,但做出杀害孩童这种行为还是第一次,毕竟已经有那么多人为自己的复仇搭上了性命,而这两个小婴儿,即使是公羊行川的后代,也不该连睁眼看看太阳的权利也没有。
他把杀死那男婴的原因归结为仇恨的爆发,因为平日里的他绝不会那么嗜血,杀人时更多为了师父和山庄,这是他第一次自己想要杀的人。
尽管这个怀抱不是那么柔软馨香,尽管怀里的“兄弟”也不如往常细腻潮湿,但小女娃依然安静地睡过去了,在这个她失去全部亲人的夜晚里,在让她失去全部亲人的少年目光下。
甚至,或许梦到了母亲的子宫,她微笑起来。
曹牧闭眼,一声叹息轻轻含在嘴里,将就女娃拥抱着的左手将襁褓拉紧,跨出了这个不再能称为“家”的屋子。
今夜他答应留女孩一命,所以他的生命重新有了势在必行的事,为女婴找一个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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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饼子铺在廉州首府通宾唯一主干道的末端,由康腊八和两个儿子打理,每天平旦两刻便要起床来和面、烤饼、切羊下水。
这天已经过了平旦一刻,康腊八迷迷糊糊听得雪簌簌地下起来,心想下雪了大家伙都会晚些起,于是今天可以在炕上多赖会儿,这个念头还没有被大脑消化便听得木窗“咔嗒”一声响。
“康腊八。”寒风混着一声自己的名字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感到炕上多了个人。
“三爷!”虚开眼睛瞅了瞅,康腊八望进一双井水般的眼里,赖床梦中惊坐起,来不及披上棉袄便连滚带爬俯身在地上,“花舌子说您要来通宾,可没说确切时间,我不是故意怠慢您的呀!”
曹牧看了看自己面前直哆嗦的中年人,从床上捞出他的外衣扔过去,他不常来通宾,不知道人家窗户底下就是炕。
康腊八一句“谢三爷”还没讲出来,两个操着家伙事的儿子就冲了进来。
“贼子何人!”
这是老大的声音。
“看打!”
这是准备纵身跳的老二。
“什么贼人!”康腊八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这鬼神年龄虽小但地位确实不低,得罪不起,“这是曹三爷!曹三爷!”
老二跳到一半“哐当”一声也跪在地上,和他爹、大哥连城一排,黢黑的三坨看上去比在蹲炕上的曹牧更滑稽。
“起来掌灯吧。”曹牧对待自家兄弟从来算不上是个苛刻的人,只是康腊八三父子跟他没什么接触,不太清楚,“我来是想让你们帮点忙。”
曹牧被称为三爷是因为翁乐山庄除了赵庄主和庄主的儿子赵丰城外,他地位最尊。
而这称霸西北三州的翁乐山庄除了把控大轺与西域的通商要道“西马道”,主要是靠在三州贩卖私盐、运送货物等作为营生,而这康腊八的店明面上是个饼子店,实则私盐贩卖点。
廉州为西北三州中靠大轺首都堇津最近的州,因此翁乐山庄对其控制力不如敬其州和正州,小小一个据点已是廉州刺史和翁乐山庄制衡的结果。
康腊八正要起身,听到曹牧说找他们帮忙,腿一软又要跪倒,被少年用左手扶住了。
这时候康家老大点了灯过来,康腊八正巧看到了小三爷怀里的小娃儿:“这…这?这!”
小婴儿因为光亮不自在地左右摇摆着脑袋,有转醒的趋势。
曹牧怕她哭闹,立马坐在炕边,将小指割出一条深口,用血液代替乳汁安抚她。
鲜血虽腥,但这么小的婴儿味觉并不如成人发达,况且此时活下去是最为重要的,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吮吸。
曹牧也只是抱着尝试的念头,没想到女婴确实饮下自己的血液,他指尖微疼,像是被小夹子一下一下的夹着,但井水般的眸子里泛起浅浅涟漪,是错愕或者惊喜扰乱了他的平静。
先前他留怀里孩子一命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答应过公羊行川;二是因为觉得她就像当年弱小的自己。
而现在,他觉得与她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的联系,让他心中似乎有些温柔的情愫暗生。
“这是公羊行川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