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早要西归》又见大丰

11、恐惧 三爷需要我

　　康二没有顾及到自家三爷有什么不对劲，将那两盅炖蛋从铜锅里捞出来，看看张宝龙，根本舍不得递过去，但拿人家手短，他还是礼貌地问了句：“张师真不吃？”

　　张宝龙心里藏着事，余光一直瞧着曹牧的神态，看到少年拿过碗后便黑得像锅底的脸，手心里微微出汗，他怕，但白日里的相处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赌一件事。

　　虽然男人可以猜测到永顺的惨剧有曹牧参与，但一路上，曹牧对女婴好得真让他以为这是对父女。

　　如果女婴确系公羊行川的遗孤，那此人必定正陷于内心的挣扎之中，爱与恨，究竟哪一个会战胜？

　　但这对张宝龙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年心中有良善之地，也让自己有一些底气来赌——曹牧不会杀他。

　　康二见张镖师未回答自己，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精神高度紧绷的张宝龙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话，突然觉得如释重负，立马回答：“我一路上吃太多，腻了。”

　　少年的手很修长，握着那土陶碗愈发显得美观，那些匀称的肌肉和突出的骨骼在证明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与速度。

　　曹牧没有看康老二递过来的炖蛋，而是再次抬起头看向张宝龙。

　　深井般冰冷的一眼，张宝龙不由裹紧了被子，难道自己赌输了？

　　男人因为畏惧而本能做出的反应，让少年脸上的不满更加明显，“喀”的一声轻响，少年手中陶碗里的酒便沿着手腕往下淌。

　　“你已经知道了。”

　　陈述的语气，张宝龙发现之前自己是小觑了少年，他对很多事情都有着清晰的认识，难道这是杀手天生的敏感吗？

　　张宝龙确实被吓住了，嘴皮哆哆嗦嗦变得苍白，咽下一口唾沫，还在强装镇定：“三爷您在说什么？”

　　曹牧将碎掉得陶碗轻轻搁在炕边，随后扭过身体，一边用左手手肘压出炕桌，一边用脸逼近了男子：“是我杀掉公羊行川一家。”

　　康老二手里的炖蛋盅“啪”地一声碎在了地上。

　　“三爷！”

　　深井般的双目就近在咫尺，一向爱慕美人的张镖师却没有心情欣赏。

　　自己果然还是过于天真，只身一人在不熟悉的地方，还妄想和猛兽打交道，可惜娘亲将自己养这么大，自己却不能给她养老。

　　少年的眼神是死亡前奏吗？如此冰凉压抑，甚至能夺走人的呼吸。

　　张宝龙四肢都紧张到麻木了，跌落在炕上，慢慢闭上眼，有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廓，他觉得痒，觉得自己生命最后居然这么滑稽。

　　曹牧看着男人，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张宝龙的失望和绝望。

　　“三爷需要我帮忙处理张镖师吗？”

　　康二这么问其实算是答谢张宝龙一蛋之恩。

　　曹牧若要杀人手怎会不握住凶器呢？但是处于漩涡中间的张宝龙没能察觉这个点，他哭得像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让康二忍不住给他来点提示：三爷根本不想杀他。

　　“没人要杀他。”

　　张宝龙还未反应过来，康二立马答道：“哎，就是嘛！三爷宽宏大量，你就不要哭哭啼啼，跟石璟相比你可差远了。”

　　“真的吗？”张宝龙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看着一动不动望着自己的少年，哽咽道，“三爷？”

　　曹牧闻言并没有表情变化，仍然是定定地看着男人：“你现在知道了，这么讨厌我吗？”

　　少年的声音很低落，张宝龙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明明自己才是猎物，怎么看上去是对方被欺负了？

　　而康二听到这话，脑海中有十万只母鸡准备下蛋，“咯咯咯咯”整个脑袋里都是，刚刚的情景他以为就足够刺激的，现在还升级了？

　　明明三爷看上去有绝对的优势，但！他居然在向张镖师示好，就差说一句“你不要讨厌我”了！

　　既然没自己什么事，还是认真吃东西吧！康老二潜心研究美食，认为这蒸蛋美中不足便是缺了咸香，若是将泡发的香菇丁、笋丁与烟熏的火腿肉丁一同炒至变色，佐味同食，那蒸蛋风味铁定更上一层楼！

　　张宝龙显然也听出一丝弦外之音，心中没有细究为何这杀死永顺上上下下的人并没有想要自己的命，明明自己都知道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了。

　　“三爷，我不是讨厌您，我是怕您杀我。”

　　曹牧仔仔细细地看着男人的神情，确实，这是属于猎物的，像林中的梅花鹿、雪原上的野兔，都因生不由己而感到恐惧。

　　少年想要减轻他的恐惧，声音居然放到不可思议的温和：“我不会杀你。”

　　高原上本来干燥，加上土炕让室内非常温暖，张宝龙的眼泪已经干透了，少年坚定的面庞也被他看得很清楚，于是再三想了想，他才开口回应。

　　“那我也不会讨厌您。”

　　因为才哭过，男人的鼻音很明显，听上去委屈巴巴地。

　　曹牧听到自己期待的答案，不知怎么心跳漏了一拍，抑制不住地咧开嘴角，先前那些纠缠他心神的事情一下就变得云淡风轻。

　　张宝龙看他笑，眼睛突然睁大，刚刚还充溢着的挫败渐渐变成荡漾的湖水，有惊艳有怜悯。

　　少年被这样的眼神盯着，耳朵突然就开始发烫，这时也才意识到自己和男子的动作有够诡异，赶紧敛去笑容立起身子坐回到炕边。

　　康二这时吃完蒸蛋，意犹未尽地咂巴了下嘴，端起土碗抿了口，惊喜地问：“张师，这酒不错，你哪儿买的，回头给我捎点儿。”

　　曹牧迅速回头观察着康二的脸色：“你不怕酒里有毒？”

　　张宝龙一听再次把脸吓得煞白，赶紧翻身就起，端了自己的碗一口闷。

　　“天地可鉴！我绝对没有下毒！”

　　康二一晚上跟张宝龙相处得还算和谐，而且三爷并没有取其性命的意思，于是出声劝曹牧：“三爷，我也觉得张师不敢，你看我喝了都没事。”

　　男人赶忙附和道：“是是是！康二哥明鉴！您要是喜欢，我到时候再给您拉一车来！”

　　康二没能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因为他突然就躺平在地上，手里的酒碗“咕咕咕咕咕”地转了两圈，然后端端正正地立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夜晚怎么如此漫长？

　　张宝龙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感觉到脖子边袭来一阵凉风。

　　“为了给公羊家报仇？”

　　早些时候刀刃上粘过血，此时就在架张宝龙脑袋边上散发着浓烈的腥味，死亡近在咫尺。

　　但又停住了。

　　因为康老二呼声渐起，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张宝龙泪水差一点又淌出来，声音也有些哽咽：“三爷，您看啊！康二哥只是醉了，我真的没有下毒，公羊镖头跟我真的没什么关系啊！又何来‘报仇’这种说法呢！”

　　康二鼾声匀称，面色红润，甚至时而会有几声梦呓，确系睡得很香甜。

　　曹牧突然想到一个词——关心则乱，他很担心张宝龙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厌恶自己，于是有任何半点征兆，他便想刺伤对方，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一直处于优势。

　　但后果却成为满心的不自在，因为刚刚刀刃虽未及皮肉，但刀风却让张宝龙身体里的血液化为细小的血珠沿着一条暗红的缝儿往外流。

　　曹牧对比自己强大的人表示敬畏，但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在这种情景下需要道歉。

　　先前的陶碗被少年捏碎了，他只好举起小酒坛子喝了一口。

　　如康二所说是好酒。

　　入口时虽缺些淳厚，但胜在口感，层次分明，回甘持久，饱满的体验就像……张宝龙其人，没什么明显的优点，却能让自己一再想要接近。

　　再喝上一口，少年觉得血液有些翻涌，他死死盯着有些不自在，正往后缩的男人。

　　“公羊行川是我杀父仇人。”

　　张宝龙本来见着曹牧放下戒备喝酒还稍加放松，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这种秘辛真的是他这个凡夫俗子能听的吗？

　　张宝龙试探性地指了指曹牧手中的酒，保持住礼貌的微笑已经有些疲惫，他想要让自己更醉一些，这样也许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曹牧见他的举动以为对方卸下心防，欲与自己秉烛夜谈，便咧开嘴笑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夜晚很容易露出笑脸，张宝龙注意到了。

　　少年明明一双深井般的眸子能淹死人，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又能够迷死人。

　　张宝龙再次被少年的颜值打败，心中暗骂自己鬼迷了心窍，接过酒也未曾倒进酒碗，对着坛口饮下。

　　烛光迷蒙中，曹牧定定地看着男人，然后收回了视线，规规矩矩地坐会原本的位子上。

　　“三爷，既然您刚刚说您不会杀我，那我有些话就直接讲了。”

　　张宝龙又喝了一大口酒，酒壮怂人胆，接下来的话如果他更清醒一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或许你意识到你杀了不该杀的人，又或许你认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但想要无关的人对你做错的事表示谅解，就是在逃避责任。”

　　曹牧怀疑自己酒量变差了，不然怎么会从如此惜命的人口中听到这么不知死活的话？

　　“我有什么不该？”少年转身夺过男人手中的酒坛，直视对方眼睛，“我出生那年，张宝龙杀我父亲连同山寨上下百余口人，害我孤儿寡母……”

　　寄人篱下，一切尊严都要凭巨大的付出才能获得。

　　“我想要杀他，想到发狂，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要好几千倍几百倍！”

　　谁能想到呢？尖刀罗刹真正想做的只是一个闲散哥儿，庸碌度日。

　　张宝龙能感到曹牧身上蓬勃的杀气和怨气，他看着对方激动的神情，竟然连害怕都忘记了。

　　“那你也不该杀那个婴儿，那是杏儿的同胞，就算你能为自己杀公羊行川乃至他镖局的镖师都找到合理的借口，但你不怕杏儿长大之后恨你吗？”

　　曹牧陷入了沉思，毋庸置疑，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