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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峙 张宝龙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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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璟大愕,看着少年的眼神也从恻隐转为厌恶,抱着婴儿的手臂渐渐加大力气。
她计算着自己逃到门外的可能性,少年在压抑自己,这点太过明显,昨晚失去亲身孩子的她不想再失去怀里的女婴,如果少年动手,她一定拼死将杏儿护住。
曹牧稍有举动,石璟嗓子里便溢出一声尖叫,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滚落下床,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见到此般场景,无力代替了失控感。
曹牧蹲下来蜷成一团,将脑袋深深埋在两膝之间,昨夜血洗永顺之后的窒息再次回到他心底,这世界过于空旷,唯他一人残存。
他以为自己能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刻意去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假装自己是杏儿的父亲,但是假的就是假的,不属于自己的即使用不上台面的手段得到了,最终也会失去。
或许是少年陷入绝望的模样太寂寞,瑟缩的石璟从床底看到他的肢不自然地僵在一起,像被极寒夺去了生机,心中不禁想到自己的弟弟。
弟弟死在牢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无助?
叹了口气,心中的恐惧被压抑了少许,石璟开口:“你为什么要杀人,又为什么独独留下杏儿?”
曹牧似乎听到点声音抬起头,呆呆地看了看女人,表情竟如婴儿般茫然,连同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只剩下无辜。
石璟被他这样一看,又心软两分,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次曹牧听清楚了问话,但是他情绪的溃堤并没有立马恢复,说出的话也十分混乱:“公羊行川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是为了杀他而活着的,杏儿,我留下她。”
少年看向安睡的女婴,她在烛光中像是一块温暖的玉石,恬静地安慰着她的新父亲,令他不由地放轻了声音。
“她就像当年的我自己,一个遗孤,却又是另外一个自己,如果我悉心呵护她,她或许会拥有跟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石璟静默着,少年眼中的挣扎不是骗人的,如此她也更加相信他对女婴的情感,战胜恨之后,这种爱会更纯粹。
果然少年和自己的弟弟很像,年幼时失去父亲,或许也是在冷眼和嘲讽中长大,杀人或许也是因为不得已而为之罢。
只是,石璟的恨也非常纯粹:“帮我杀了方四。”
曹牧还没有从自己的情绪里完全释出,听到石璟说还要杀人,有些怔忡。
石璟站起身,一步一步稳当地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直视对方的眼睛:“你答应过护我周全,方四若活着,我不一定活得下去。”
她很害怕,少年腰间别着的肯定是锐器,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不过须臾。
但是,她要赌。
因为曹牧看向杏儿时的真挚,也因为她除了直面,别无退路。
对曹牧来说,女人就像黑暗后的第一缕曙光,即使她话语并不温柔,但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不离开?”
越看少年,石璟越想念弟弟,那个傻弟弟在自己被卖到方家那天跟自己说,他长大挣钱了就去把她抢回来一起浪迹天涯。
但这个诺言永远成了一个愿望,成了石璟心中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我不离开,但我的条件多加一条,帮我杀了方四,虽然如果我自己有能力杀他,我不会求你,但是我没有,你有。”
女人停顿了片刻。
“答应我。”
曹牧呆呆看她的表情,痴痴听她的话,竟露出孩童般的笑脸。
这个人不会离开,不是因为自己的假装,而是因为自己的坦诚。
于是少年果断地点头:“好,我杀。”
石璟闻言闭上快速抖动的眼睛,她的恐惧和恨意都被完全遮盖。
她想要方四的命,想得全身骨头都疼了,但这件事真的要发生时却说不明白是紧张还是激动,只能不停轻拍怀里的女婴:“尘埃落定后,我们都会有新的生活。”
曹牧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他需要的人有想杀之人,而他唯一擅长的便是杀人,这让他觉得很安全,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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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腊八在上午离开方府之后,方二着人请来临宾名声最盛的方丈布事作法,方四便也被家丁拖到阵法中心跪着等待除魔仪式,曹牧此时想要杀他居然还有几分难度。
翁乐山庄处于西北偏西处喀朗山腰,少年从小在此长大,与野兽也有过多次交锋,从它们身上学会了隐藏与突进。
此时他正将身体置于假山石之旁,把自己当作是越冬的蝮蛇,连衣袂都分毫不动。
这场等待还是取决于猎物所在族群首领的警惕性,因为方二老爷现在正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四弟,如果眼神能杀人,方四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但变数迟早会来的。
子时的更声渐近,小和尚敲响引磬,方丈站起身来绕这枯败的龙爪槐七圈,袈裟曳地,法杖轻扣石板,年近耳顺的方丈如谪仙般端庄典雅。
如此情景便吸引了在场许多人的目光,包括方二老爷的。
就在这时,尖刀在烛光中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又瞬间回归黑暗之中,当场的众人还以为是佛祖显灵,一时更加虔诚。
直到方二老爷被一股热流滋了满脸,他才看回原处,而这方老四此时茫然地张着大嘴,嘴里正汩汩涌着鲜血,也正是这鲜血将坐在他不远处的二哥给淋了全身,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响起,方四庞大的尸体摔倒在地,常年骄奢淫逸形成的赘肉在落地的瞬间竟碎成一块一块,白花花又带着猩红,看上去好不恐怖。
是谁能在刹那间将一个大胖子碎尸万段,除了昨夜那可怖的鬼胎之外再无更好的解释。
方家家仆们都跪倒一片,不停地对着祭坛上死婴的尸体磕头。
而方家主事方二老爷在地上艰难地爬到方丈腿边,死死抱住方丈的双腿,眼泪鼻涕甚至唾液都在他脸上与血液混作一团:“救我!高僧!救我!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方丈成为方丈已经大半辈子,却何曾见过如此状况,这种志怪之事他确只在书里读到过,心中愕然但大致有些许猜测,这大概是鬼怪自己选择了祭品。
于是朝着方四尸体方向鞠了一躬,回答方二老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昨夜那污物已经选择了它要带走偿命的人。”
“我不会死了?”虽然此刻方二依然横躺在地抓着方丈的双脚,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但他听闻此言竟喜笑颜开,亲兄弟之死再也不能影响他高涨的情绪,“太好了太好了,那方家气运呢?高僧!高僧!”
方丈哑然,但这方二爷毕竟也是庙宇的金主,这场法事做下来的报酬能给中庭佛主镀金身,所以不论多么瞧不起他为人,也需胡诌些好听的作答。
“阿弥陀佛,方施主大可放心,从此方家必定气运亨通,顺风顺水。”
曹牧用中指将尖刀上沾染的稍许血迹抹去,在槐树上近距离观看这场闹剧,越看越怕自己忍不住讪笑出声,只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
等离药行近了,曹牧先前暂时搁下的一些情绪便又被提起来,本来可以直接回药行,但他还是绕道饼子铺后院。
先前康腊八说过把康大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曹牧住,张宝龙跟康二一起住,现在自己住药行,那张宝龙应该是一个人住康大的房间。
果然,夜如此深,康大的房间还亮着灯光,除了扬言要一日做完婴儿摇篮的张宝龙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曹牧正守在门外犹豫要不要破门而入,因为昨夜跳窗上炕的经历他不想再有一次,结果门就开了。
张宝龙裹着被子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我就猜到你要来,快进来吧,炕上暖和。”
看男子的表情确实是等候已久,曹牧想不出他为何等自己,心脏缩紧了一下。
而“炕上”二字却更像是好友之间促膝长谈,不像是要跟自己对峙分道扬镳。
紧跟着房间里传出康二的声音:“三爷果然来了,快进快进!我跟张兄正在炖蛋,关上门别被我爹发现了。”
上一秒还紧绷着内心的少年这一秒便心如止水,跟着张宝龙踏进房内。
两人在房内生了个小火炉,吊着铜盆,盆中正隔水煮着两盅蛋,而制作摇篮用的松木摆放在门后,看模样离制作完成还久着呢。
张宝龙翻身上炕,那绿布红花朵的大被子在他身上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反差,曹牧看过去他还露出大咧咧的笑脸,一口白牙在晦暗的烛光中特别明显。
根本像个黑脸的纸人,曹牧没意识到自己在腹诽男人,视线落回到康老二身上:“石璟的鸡蛋?”
康二还未回答,张宝龙在炕上拍了拍自己身边,意识少年坐过来:“曹兄你还不知道吧,成年且健康的母鸡每天都要下蛋,所以你千万不要吝啬这俩蛋,明天又会有更多,石姑娘吃新鲜的,我们负责解陈蛋。”
曹牧想要跟男人保持距离,只是靠着炕边坐下来,屋内温暖,他在寒风中穿行的躯壳放松了许多。
“一路上这些母鸡只下了四十七颗鸡蛋?”
张宝龙咧嘴一笑,从炕桌下摸出个小坛子,一看就是酒,他麻利地揭开盖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个陶碗,各倒出稍许,一碗递给康老二,一碗递给曹牧,剩下一碗放自己面前。
手上动作丝毫没有耽误他嘴皮子的功夫:“行头夫人只让我送鸡,蛋怎么处理没具体说,所以我就帮了个小忙。”
曹牧接过陶碗,盯着张宝龙看了少许,才低下头看碗里清澈的液体。
张宝龙午后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此时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让自己放松戒备的原因……
酒里会不会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