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此念万劫》Rin_K

3、忆往昔 命魂主生，

　　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小青慌忙收了形态，将她揽进怀中：“姐姐，你若不喜欢，我以后都化人形就是，你千万别伤心。”

　　小白摇了摇头，执了她的手道：“怎会不喜欢，我的小青可是威风得很。”

　　小青听得她那句“我的”，不由心生一股甜蜜来。她那时唯一的执念，便是杀了法海，推倒雷峰塔救出姐姐。那等执念之力世间罕有，即便法海有金身佛法护体，也架不住她二十载日复一日的煎熬。

　　彼时心思皆在小白身上，哪里顾得上自己修为到了何种境地。如今到了灵气萦绕的幽静之处，倒是回忆起自己是怎样从一条小青蛇修成这副顶天立地的模样来，难免唏嘘。

　　“我倒觉得，姐姐此前将入化龙之境时，那白蛟的样子才是好看。通体雪白，形态妖娆，这世间可就姐姐你一个呢。”

　　小白原也知道她是真心夸自己，笑得欣慰，可当她闻至“通体雪白，形态妖娆”这几字时，莫名地红了脸，所思所想尽是二人从前相伴时，以赤裸蛇身互相缠绕，紧密贴合的画面。

　　那时她从不觉得有甚么，作为妖类，人类的羞耻心总教她们难以理解。而如今，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成为“人”太久了，不仅生了七情六欲，泛滥起来更是情难自禁。她深知小青向来不谙这些，想来于她而言，无论是缠绕着自己还是一根冰冷石柱，都无甚区别。

　　这些时日，她的心神总是不定。

　　百年之前，雷峰塔底一片孤寂荒凉，未曾有丝毫的声音与气息。

　　她被法海金钵之咒所伤，又为施予雷峰塔的封印所困，法力全然无法施展，又因重伤而五识衰微，尚且不如天地间一弱小精怪。那般年岁间，她脑中仅存了一团十分模糊的念想，甚至没有多余的灵识去将它看个仔细，但又能令自己一日日地撑过去。

　　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七魄亡故时会在世间飞散而开，随后三魂也自行离去，待喝了孟婆汤，投入轮回之井时再重聚，成为新的生灵。

　　在世人眼中，白娘子虽被镇于塔底，只要魂魄犹在，哪日若能重入轮回，待归来后仍可与心爱之人相伴，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小白虽在塔底，不知这些民间传言，但这般可能性于她而言，自进塔的那刻起已不复存在了。

　　当日死战，一力尚存之时，她将三魂七魄中的命魂与中枢，皆封存于那碎裂玉簪的一块残片上，这东西随着她眼中的一滴清泪和惊蛰那日的漫天飞花，落在了这苍茫尘世。

　　命魂主生，中枢为辅，这簪子便也生生世世随着那一魂一魄，不断地在茫茫人海中追寻某个人的踪迹。在她许下心愿的那一刻，一切早已注定。

　　她一定要找到那人，但那人，并非许仙。

　　也不知是否是得了法海授意，许仙每过一月，便会来探望她一回。想来他在法海座下修习，旁的本事没有，气息倒是足了不少，说话的动静也足以微弱地传入塔底。

　　“娘子，我求了师父，准我隔些时日就来打扫这雷峰塔底，与你作伴，你不必害怕了。”

　　“仕林近来又长高了不少，也开始学着认字了。这孩子生得好看，像你。”

　　“我寻得了几本有趣的书，不如我念给娘子听？”

　　“今日我瞧着西湖的水少了些，若是有朝一日……唉……罢了，罢了。”

　　……

　　搁在往日，他信口闲谈于她而言亦是有趣，家业足以温饱，夫君子女在侧，在人界被称作天伦之乐。可如今她隔三岔五听得这些话，只本能地蹙起眉，似是觉得烦扰不堪。时间一久，她五识虽已略有恢复，却仍是懒于回应，只得默默祈愿许仙不要再来。

　　有时她也琢磨，莫非是因为自己到底还是个妖，想要断情竟也如此之快么？

　　数十年间，她从许仙那听闻了许多事，药堂生意兴隆；许仕林高中状元；这些皆曾是她心中牵绊，她也为此有过片刻欢喜，但早已心无惊澜。直到那日，许仙在外头同往日一般与她话着家常，忽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可怨我当日做了懦夫......没能拦住小青？”

　　“我原也想救她，可师父给我下了定身符咒，我护住孩子已是勉强，实在......”

　　“你若要怪我，也是应当的。”

　　小白虽早已猜测到那傻孩子会为她以命相搏，也立誓无论辗转几世也要寻得她的踪影。如今亲耳听得她的消息，心想纵然她入了轮回，可转世的她如何能记得自己，自己又要上哪里去寻她？这世间辽阔万千，生灵不计其数，难道那些相依相伴的日子，于她而言竟会变成一片空白么？

　　从前她以为，只要自己记得，万事万物自在心胸。故而不论阿宣转世投胎成何种模样，她也去还了这份恩情。可一旦想到那千年时光从此只与她一人相干......

　　思及此处，小白不禁心脉大恸，牵了肺腑，登时怄出几口鲜血来。

　　于是多年来头一遭，她赶走了许仙，教他不必再来。

　　许仙当她是恼怒自己对妹妹见死不救，只得悻悻地走了。

　　也不知过去多少年月，许仙来此探望的次数当真少了许多，有时是三月五月，有时甚至一年半载，他的声音也失了少年的爽朗，听起来满是沧桑。

　　她倒不怨许仙，一世夫妻，救命之恩早已两清。许仙终究是世间一凡夫俗子，虽心存仁善，人性之软弱却一样也不少，终究是她没能看清，不可怨怼旁人。

　　那些浓情欢好的短暂光阴，分明记了整整五百年，却在这弹指须臾间烟消云散，宛如那日被她掀起又平静下来的湖水。但这并未使她再次成为无情无爱的妖，相反地，有甚么东西正在她心中破着界限，生出千万股疯长的藤，随后冲破了天际，正往她心之所向而去。

　　心之所向，那正是......

　　目光不由得转向了身旁的女子，想起她从前总爱穿着一身干练青袍，比男子还要英挺利落得多。如今换了现代人的服饰，头发仍是高高束起，倒与如今人间的俏皮少女别无二致。

　　幸而，终究没把她弄丢。

　　“姐姐，你在想什么？”

　　一双手抚上了小白的脸颊，将她从回忆中牵出，眼前是令人舒心的碧青之色。在小青尚不懂得何为情爱之前，她并不愿表露自己的心迹。

　　于是反握住她的手，抬头环视了一番周围景象，道：“我在想，我大概晓得这福地所在之处了。”

　　“真的？怎么说？”

　　小白略微沉吟，抬手在半空划出一道五行阵法，随后阵法吸附灵力不断扩大，飞升笼罩在这片山头之上，向下射出了无数道金光。而渐渐地，那些金光尽数汇聚在了一处，二人沿着线索追过去，只发现了一处坚实的岩壁，余下周遭都是被雪所覆，光秃秃的树木花丛。

　　小青摸了摸那岩壁，道：“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那小老头不会是蒙我们来着？”

　　小白却摇头道：“他官位虽小，好歹也是执掌一方的神灵，想来不会骗人。”

　　“那我便将这岩壁劈开，看看当中究竟有什么玄机。”小青掌心摊开，一把青色的长剑浮现在她手中，说罢就将剑指向了前头。

　　若按往常，姐姐此时必要说教她一番，不可鲁莽行事之类的。她拔剑之时未曾想太多，事到如今却有些后悔，于是心虚地朝小白那边瞥了瞥，岂料她神色自若，倒还真没有要拦她的意思。

　　“姐姐，依你看呢？”

　　小白眉眼尽是宠溺：“你已经有法子了，怎么还要问我？”

　　小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万一我若不小心把这山劈倒了，届时那土地公要对你反恩成仇，那可就不好啦。”

　　看她这异想天开的模样，小白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走上前去同她一起握住了剑柄，低声道：“凝神聚力——”随即挥剑向前砍去：“破！！”

　　随着二人呼喝后的一阵轰隆巨响，岩壁的正中间凸显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封印，那上头绘着相当繁琐的图案，受到长剑的劈砍而一下下地闪动着微弱的赤光。片刻后，岩壁并没有同她们想象中一般坍塌开裂，反倒是从封印正中心开了一道缝，恰好足够跻身而入。

　　眼瞧洞内一片漆黑，小青执剑的手仍未放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小白身前：“姐姐，你跟紧我。”

　　小白深知如今法力不足，勉强也会给她徒添负担，只应了一声好。她一手施法，掌心燃起一团明火，一手牵在小青身后，二人朝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