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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落燕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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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赵垣,是这个国家身份尊贵的王爷,此时他正牵着马,走在黑山附近的古驿道上。
“燕山雪花大如席,古人倒是诚不欺我。”雪下得又大又急,地上又因低温结了冻,无论是打了蹄铁的马还是自己,都踉踉跄跄行进得很勉强。
“等到走到军营,我们俩就得救啦。”赵垣笑着擦了擦马的脸,掸掉马脸上的积雪,可他自己就没这么好运了,呼啸而来的雪片迎面而来让他简直喘不上气,没走几步就要低头大口地呼吸。
赵垣是来找人的,鬼知道他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只身匹马地赶往边关。他的国家已经风雨飘摇,像他这样的王亲贵胄,都聚集在都城中纵情酒色——美酒美人,只为多做几场大厦倾覆前的幻梦。
但赵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去边关找柯逸儒柯将军,他要告诉他:别再死守了,跟自己走吧,寻个异国山水旖旎的小镇,度过余生吧。
他已经人到中年,却至今未娶,坊间只道他欢场风流,不置家业,却不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人,这个人以伴读的身份陪他长大,却又在自己无数次表明心意后恶言相拒,这个人娶了自己的长姐,只留下了一个孩子,便奔赴边关,一守就是十几年。他知道,这个人十几年的守,就是对自己十几年的拒,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把这个人的孩子带在身边,收为义子,抚养成人。
此时这个人带着他的义子,在边关生死未卜,他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待在都城?
赵垣身旁的马轰然倒地,许是太久没有吃草料,已经筋疲力尽了:“伙计,你辛苦了。”
赵垣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再走几步,自己也要像这匹马一样倒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了。
但赵垣没有放弃,他心里燃着一股火,一股孤注一掷的火,他要把柯逸儒和自己的义子柯燃带回来,他要他们平安。
但体力不是意志能左右的,赵垣强撑着没走多远,就倒在了古驿道上。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竟是他的义子柯燃。
“父亲你终于醒了!”柯燃欣喜地端来一碗水,喂赵垣喝下。
赵垣喝完水,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你爹可还好?”
柯燃的神情黯淡了下去:“爹前几天跟敌军首领谈判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不行,我得去找他,不然你爹有危险。”赵垣急忙起身,却发现下半身因为过于虚弱脱了力,重又倒在了床榻上。
“你不能去,你去了,有危险的就是你了!”柯燃急了,连忙把赵垣扶着放平在床上,让他躺好。
“燃儿,你不懂的,你爹如果死了,我们的国家也就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赵垣看着军营帐篷的的篷顶,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父亲还有燃儿!这仗我们不打了,燃儿带父亲走,走得远远的!”柯燃拉过赵垣的手,把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就像他小时候经常对自己做的那样。
“如果人不在了,走得再远有什么用,不过是具行尸走肉,泯灭了期待和希冀,浑浑噩噩地逗留世间罢了。”赵垣抽回了自己的手,侧过身面朝里躺着,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柯燃。
“燃儿长大了,须知有的话该说,有的话不该说。你先退下吧,我要休息了。”赵垣的口气里透露出不可抗拒的威严,柯燃只得悻悻地走了。
午后,军营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赵垣虽躺着,耳朵却异常敏锐地捕获到了这样几个字眼:“将军回来了!”
不一会儿工夫,柯燃就着急忙慌地走了进来,脸色不是很好看,急忙阻止赵垣起身的动作:“父亲,你暂时在帐中休息,过几天我把你送走,千万不可出帐!”说完,柯燃就匆忙走了,赵垣心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你听说了么?敌军首领戏耍了柯将军。”
“这话怎么说?”
赵垣听到帐外有兵卒议论的声音,便走下床,贴着靠近声源的帐布听着帐外的动静。
“敌军首领先是奚落了柯将军一顿,说我们军队现在弹尽粮绝,兵少粮少,他们攻破我方战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只因现在雪下得大,不急着对我们动手,说柯将军来谈判就是自不量力。”
“唉,人家说的是没错,已经许久不见国都往这里派兵放粮了。”
“敌方首领说,只要柯将军拿出投降的诚意,把自己的儿子枭首示众,就考虑接受我们的投降,否则就杀光我们,一路走一路屠城,直到把国都里的人全部杀光为止。”
“啊!?为什么要柯将军把自己的儿子枭首示众,这个要求也太离谱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敌国在前朝时国力远逊于我国,为了求和,还曾经派质子到我国国都,这质子就是敌国前代国君的亲侄子,是敌国尊贵的王室。”
“哦,我想起来了,我老祖母和我说过,说前朝国君暴虐无常,有次酒后居然把质子的头砍下来了。”
“是啊,所以现在敌国是在报前朝的仇呢。柯将军的儿子身上流着长公主的血,流着王室的血,现在他们要我们国家的王室血债血偿。”
“这下柯将军就难了,一边是自己的儿子,一边是全国的百姓,唉!”
赵垣听完只觉得头重脚轻,晕了过去。
“父亲,你烧得很厉害。”柯燃看着床上的赵垣睁开了眼睛,高烧烧得赵垣的脸微微泛红,嘴唇干燥起皮,但军营里现在粮草短缺,就更别提药材了,柯燃只能无奈地让赵垣再喝一碗热水。
赵垣也觉得自己的病在逐渐加重,且来势汹汹,原先被人从大雪地里捡回来能活命已是万幸,从刚醒来的虚弱脱力,到现在浑身酸痛发烫,喉咙更是肿痛异常,连吞咽热水都有困难。
“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赵垣明白柯燃的意思。
“你快走吧,他们想要你的命。”赵垣强忍着喉咙的肿痛,缓缓地对柯燃说道。
柯燃听完呆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父亲不知为何早已知道了爹带回来的坏消息。
此时帐外有兵卒高声地报告:“柯燃公子,将军让您现在去他帐中一趟!”
“等我回来。”柯燃替赵垣掖了掖被角,就走了出去。
病床上的赵垣没有等来柯燃,却等来了那个自己日思夜想十几年的人——柯逸儒。那人坐在自己的床沿,默默地看着自己。
“带我出去走走吧,帐里闷。”赵垣笑了笑,声音因咽喉肿痛显得比平时要低沉沙哑。
柯逸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沉思了一会儿后,帮赵垣套上了厚重保暖的棉衣,
柯逸儒背着赵垣,缓缓地在雪地里走着,此时雪势正小,细细碎碎的雪片落在两人的身上,像覆了一层细盐。
“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调皮,经常犯错,父王便经常让我在宫墙底下罚跪,有时候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那时候,你就会像这样背着我,把我背回处所,我就趴在你的背上一直哭,哭得你身后的衣服都湿了。”赵垣烧得大脑昏昏沉沉,但以前和柯儒逸相处的那些画面,那些点点滴滴,却走马灯似的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柯逸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走着,走得又平又稳。
赵垣趴在他的背上,轻轻抚摸着柯逸儒的鬓角,想掸落柯逸儒鬓角上的碎雪,却发现怎么都掸不掉,这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并不是碎雪,而是时光和边关的风霜,星星点点地染白了柯逸儒一头的乌发。
“那都是年少时候的事了,你看你,性子犟,非要主动请缨戍守边关,一走就是十几年。边关的这十几年一定很难熬吧,你不知道的是,每一刻,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我和燃儿都盼着你能回来。你的将军府我也时常派人去打扫,就怕空置了太久蒙了尘,你回来以后不好落脚。”
“燃儿大了,我们却都老了,你看你,连鬓角都斑白了,变成一个小老头子了,呵呵。”
“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和燃儿跟我走。小时候听长姐讲奇闻轶事,说最南边有个南越国,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温暖,终年无雪,南越国的百姓们沿海而居。那时候我问长姐,海是什么?长姐对我说,海就是一片很大很大,没有边际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我又问她,那沿海的景色是怎样的?长姐说话本里写过,海边堆积着很多金黄色的细沙,细沙延伸之处,便是百姓们小小的房子。我想和你,带着燃儿,我们去南越国,选一个沿海的小小的房子住下来,不要再理政事、战事,心安理得地做个逃兵。”
柯逸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话。
“还有多久到敌军的营帐?”赵垣把头埋在柯逸儒的脖颈旁,轻轻地问。柯逸儒感觉到赵垣滚烫的脸和他说话时呵出来的热气。
此时柯逸儒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知道是去敌军的营帐?”
赵垣缓缓地说:“傻瓜,你有什么我是不知道的?用我换燃儿,不亏。我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这些过去的时间里摘出一星半点的片刻,在这些片刻里,你有没有一刻爱过我呢?”
柯儒逸怔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淡淡地回答道:“从未。”
赵垣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冷,而且在不断冷下去,他下意识地从背后抱紧了柯儒逸:“我长姐说的没错,她经常跟我说你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你明明可以在最后骗骗我,但你却懒得骗我,连句谎话也不愿意说给我听。”
“罢了,我这辈子,活在了自己的谎话里:认为只要爱着你,等着你,你总有一天会给我回应,这个谎话骗了我一辈子,我又何苦再去听另一个谎话?”
赵垣的眼泪缓缓从眼眶里涌出,又缓缓地滴落在雪地上,他的语气就像他的身体一样,渐渐冰冷了起来。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即使遇见你,我也不会再爱上你,爱你是件太苦太累的事情,我用我这一辈子已经尝够了。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去为自己而活,我要活得轻松一点。”
“我死以后,你要好好对燃儿,他从小失去了母亲,亲生父亲又不在身边,吃了不少苦,但这孩子很坚强,像你,像我的长姐,也像我……”
赵垣死了,死在了边地纷纷扬扬的雪里,死在了他曾深爱一生之人的背上。
雪又下大了,柯儒逸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赵垣在他的背上咽了气,但他不能停下来,他要赶在明天正午前,把赵垣献给敌军首领,用赵垣换取投降的机会。
“站住!”柯儒逸抬头望去,前面不远处站着的是柯燃,可他明明给柯燃灌了蒙汗药,五花大绑扔在了营帐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你把父亲放下来!”
他没有理会柯燃,继续往前走:“王爷已经死了,我要把他的尸首交给敌军,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走,离开这里。”
柯燃怪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凄厉,显得非常诡异。他的身形像鬼魅一样闪到了柯儒逸身旁,伸手亮出了一柄弯刀,在柯儒逸猝不及防间直插柯儒逸的心脏。
“你……你这逆子!”柯儒逸中刀,顺势倒在了地上。
“煜炎,这辈子,是你辜负了父亲,你不得好死,黄泉路上,你就陪父亲一道走吧!”
柯燃不费吹灰之力,在冻土上挖出了一个大坑,他先轻轻地抱起赵垣,掸去了他额发上的残雪,帮他把衣物整理好:“父亲,这辈子你被煜炎所害,爱而不得,在等待和寂寞中匆匆走完了一生,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愿你下辈子,能有一个完满的人生。”
说完,他把赵垣轻轻地放在了坑底,留恋地看着他,他很想告诉赵垣,这一辈子在他身边生活的十几年,他过得很愉快,能做他的义子,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父亲,我花了三千年的时间才遇到你,下一次和你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呢?不过我不怕,只要我愿意等,父亲一定会出现,父亲放心,再长的时间我都愿意等。”
柯燃飞起一脚,把柯儒逸的尸首踢向坑底:“你这辈子,伤了父亲太深,也伤了我太深,从此你不再是我爹爹,我和你煜炎父子缘尽!”
说完,柯燃填上了坑土,新挖的坑的痕迹很快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了一体。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柯燃的身影消失在了雪中,消失在了异国这段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