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8、第六章

　　船行数日，没了看不完的账目和管不完的店铺细务，也没了总悬在眼前的爹那张阴沉的脸——青叶整日就拉着兆廷从船头窜到船尾，再从船尾溜到船头，大祸不闯，小祸不断，惹得船上艄公伙计看见他跟见了瘟神似的，一溜烟儿都不见了踪影。

　　“我瞧你这纯是想捣乱。你不是怕水么，还跑得这么欢……”兆廷的手紧紧被青叶抓着，非要走到哪就拖到哪，没法子只得出声劝解。

　　“我这不是想帮忙么，好心好意送上门人家还不领情，我多冤哪……”青叶嘟着嘴转身望向兆廷，摆出一副可怜样，“我是怕水没错啊，所以才要你陪。”

　　“你再这么闹下去，恐怕将来怕水的就不是你，而是这些船夫了……”兆廷笑得一脸无奈，“快到中午了，你好好在舱里坐着，我去烧午饭。想吃什么？”

　　“西湖醋鱼，蟹粉狮子头，胭脂红妆，蜜汁糖藕，汤么，就随便弄个莼菜汤好了，蛋花羹也不错……”

　　看着青叶说得馋涎欲滴的模样，兆廷忍了半天才没冲着他脑袋一个爆栗敲下去，“我真是脑子坏了才问你，你当这是鸿泰楼呢，点什么有什么。”

　　青叶委屈地望着他，眼睛眨巴眨巴：“你好歹在鸿泰楼学厨也有快四年了，不能这几个菜都做不出吧……”

　　“这是船上，我上哪给你弄鲤鱼河蟹莼菜；还有这深秋时节你叫我到哪里去找莲藕！！”

　　“对啊，这不正好在水上嘛，叫船夫下网捉呗。没有莲藕，做油焖春笋也行啊。”

　　“……”兆廷气得无话可说，脸色青白地瞪着他，看着青叶一副馋得就要啃手指头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掀帘子走了出去。

　　“哇哈哈哈……”身后传来不可抑制的大笑。

　　“慢点吃，别噎着……”

　　“行了，别嘬手指头了，这块也给你。”兆廷将碗里的东坡肉也夹出来给他。

　　“不行，最后一块了，你还一口都没吃上呢。”青叶嘴上说着，双眼却只直勾勾地盯着他夹过来的那块摇摇摆摆的酱红色的的东坡肉，馋涎欲滴。

　　兆廷瞧着他这个口是心非的模样，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快吃吧，一会就凉了。”

　　“嗯……”将兆廷做出来的满桌子菜几乎扫干舔净，青叶放下碗拍拍肚子，心满意足地眯着眼，“回去我就把鸿泰楼的厨子撤了，还扬州第一勺呢，连你一半都抵不上。”

　　“你就一靠甜食活的主儿，这里头的菜哪样没加糖调过味……”

　　“怪不得你都不吃几口……”青叶转头看着他，一脸惋惜。

　　“得了，少装大尾巴狼了，你巴不得都自己包圆儿才好呢。”

　　“哪能啊，少说也得给你留一碗白饭不是。”

　　“……”

　　等吃完了饭，青叶撑得半躺在床上动都动不得，兆廷摸着他隆起的肚子大笑：“这少说也得三个月了吧。”

　　“什么？”青叶不解地望着他，随即反应过来，红着脸踹了他一脚，“去，你才害喜呢！”

　　摸着他的头，疼惜之情溢于言表：“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瘦的。”

　　“要是你以后天天做菜给我吃，不出半年我就胖得走不动路了。”青叶想起刚刚那些菜的滋味，情不自禁又啃起指头来。

　　兆廷拿开他的手，捧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好啊，若是以后我们住在一起，我天天做给你吃。”
　　“我们俩哪天不是天天腻在一起？”

　　兆廷缓缓摇头：“那不一样，我是说真正由得我们自主之后。”

　　“……”沉默半晌，青叶笑得一脸灿烂，点头答应：“好，要是到了那一天，你可不能耍赖。”眼中无比坚定。

　　我可以帮你摆脱伶人的身份，可心呢，你又能否挣脱出自己的牢笼……

　　“船行了这么多天，咱们现在是到哪了，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片稻田，无边无际的，跟江南的景致大不相同……”

　　“这就是北地风光，听船夫说已经进了山东境内了……”兆廷同望着眼前的金黄稻浪，似有无限感慨，“也不知道能不能望见那漫天遍地的芦苇，这时候应该正是苇絮如雪的时候吧。在秋风中飘摇不知何所至，身不由己……”

　　青叶听见这话，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故意调侃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怎么，有了上心的姑娘追不到？”

　　兆廷眼中含笑，摇了摇头，“我父母皆是山东人氏，父亲祖籍邹城，母亲祖籍滕州，两人成婚后常常会在微山湖中扁舟泛游，赏景吟诗。因此我小时候常常听他们说起芦苇荡，尤其是入秋后，漫天飞絮，如雪如烟，美不胜收。只是入京之后，两人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景色了……”说着他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青叶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静静地看着落山的夕阳。待得金霞尽收，才望着青黑的夜幕幽幽叹道：“我都不知道我父母祖籍是哪……”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勾起你的伤心事……”

　　青叶展颜一笑，“你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也比你差不到哪去，咱俩算是半斤八两。饿死我了，走，我帮你做晚饭去。”

　　“有你插上一脚，咱俩明天天亮也吃不上饭。你还是乖乖在这呆着吧。”兆廷莞尔一笑，起身准备晚饭去了。

　　“至于么，把我说得这么不堪……”青叶在他身后嘟囔着。

　　待他走远，才收起脸上的嬉笑神色，出神地望着漫漫秋水，面色凝重。

　　好闷，好冷……

　　喘不过气，好难受……

　　我怕，我不想死，爹爹，娘，你们在哪……

　　“醒醒，你做恶梦了。”兆廷摇着身边脸色青白，浑身冷汗的人，好容易才将他从梦中唤醒。

　　茫然地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兆廷，惊魂不定的青叶颤颤抖抖地紧抓着兆廷的手，“我梦见我掉进水里了……”

　　将青叶搂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脊背，低声安慰：“别怕，只是个梦罢了。”

　　“七岁那年，爹带着我到码头去查点货物。我跟着那些装卸的船夫走过甲板，结果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死定了……被救上来后他们把我抱到爹身边，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让水生把我带走。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比冰冷的河水还让人发寒……”青叶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那是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乖，没事了，”兆廷将他搂紧了些，声音中隐隐透着心疼，“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你还有我在身边……”

　　“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再在苏家呆下去了……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小村庄，耕地种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青叶将头深深埋进兆廷怀里，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衣袖，哽咽说着，语调充满了无助。

　　“嘘……别怕，我在这，我会保护你，你想去哪我都带你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平静静过一辈子。别怕了……”明知道这种话两人都不信，兆廷用温润低沉的语气说出来，却安抚了青叶的心。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心中的戒备，能够踏踏实实地安心睡在我怀里。

　　我努力让自己有一天长出丰满的羽翼，支撑起我们头顶的这片天空，为你遮风挡雨。
　　只是，你……相信我么？

　　向北又行数日，气温渐寒，兆廷怕青叶染了风寒，又里三层外三层地给他加了好几件，把一个瘦小的人裹得像个粽子一般，走路都不利索。青叶一天到晚闲得发慌，也只好整日对着兆廷耍嘴皮子当消遣。

　　自从听见了即将着陆的消息，青叶甭提有多兴奋了，频频追问还有多久才能下船，兆廷被他烦不过，又怕躲出去留他一人在船舱会害怕，只得装聋作哑。

　　“兆廷啊，下了船先跟我去天津冠生园买它十斤八斤糕饼回来，这一个多月在船上都没甜东西吃。”

　　“……”兆廷嘴上没说，心里可少不了嘀咕。你这家伙，哪顿做菜没给你加糖，还吃不够。

　　“好容易下了船，咱们在天津玩几天，要不然又赶着坐马车，一路颠簸，我屁股可受不了。”

　　“……”

　　“你说咱们去哪玩呢？听说天津花馆别具一格，要不咱也瞧瞧去吧，没准还能碰见个把漂亮姑娘什么的。”

　　“……”

　　“可惜秋鸾姐姐不在，她以前在津门呆过一段时间，想必认得不少姐妹……兆廷，你怎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兆廷瞄了他一眼，继续看着窗外霜雾，“你就在这白日做梦吧，我还能不知道你，下了船肯定直奔京城去了。还想在津门寻花问柳，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个……嘿嘿……”青叶讪讪笑道，“不愧是兆廷，还真知道我。不过等在京城忙完了少不得要玩一玩的。”

　　“呿，鬼才信你。”

　　果不其然，才下了船青叶就忙着叫伙计雇车直奔京城，只是路上没忘了冲进冠生园，包了一大包糕饼出来。

　　上了马车，青叶那嬉皮笑脸的神色就一扫而空，捧腮看着窗外不说话，兆廷深知青叶的脾气，知道他定是在思量着生意上的事情。只是，看着他如此专注的神情，心里莫名地觉得一阵落寞。

　　不论是否出于所愿，你都是那个一呼百应的苏少爷。可是，我呢？难道只能做你的附庸，一个伶人……

　　“兆廷，我想先去几家制盐铺子瞧瞧，就不跟你去客栈了。水生已经在悦来客栈定了上房，你……”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不必操心我，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兆廷温颜回应。

　　“我会尽量在晚饭前赶回来的，不过若是我晚了就别等我，自己先吃。”青叶匆匆说完便跳下了车，没有注意兆廷眼中闪过的一丝黯然。

　　坐在客栈里，望着逐渐落尽的夕阳，兆廷明知青叶很可能不会赶回来一起吃晚饭，可直到余晖渐散，客栈楼下依然等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兆廷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唐公子，菜凉了，小的给您重新摆一桌。”伙计对着转身上楼的兆廷招呼道。

　　“不必了，我不饿。”兆廷说完，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上了楼梯。

　　“怎么，你还没吃饭？”月影初现时，青叶才挂着浓浓的雾气回来。房内昏暗，兆廷独坐在窗前看着月色，看见他挺拔却略显孤单的背影，青叶心里不由得一颤。

　　兆廷转身回望，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抱歉，生意上的事情一忙就什么都忘了，”青叶本想接下去告诉兆廷不必等他，那背影却似映在眼前，心念一转，便将那句话生生压了下去，堆上满脸笑容，“是我不好。正好我也还没吃，咱们出去吃吧。”说着就要上前拉兆廷。

　　兆廷看着青叶百般讨好的神色，苦笑道：“你这样倒显得我像个怨妇似的。”

　　“得了吧我的唐少爷，你要是都成了怨妇，这世上还能剩下几个男子。”青叶嬉皮笑脸地说着，拉着他向外走，“咱先吃饭，吃了饭我还有事求你呢。”

　　“这菜味道真不怎么样，还是兆廷你做的好吃。”青叶皱眉抱怨着桌上的菜色。

　　“北地风味确是不如南方菜清淡，”兆廷边说边给青叶夹菜，“不过你口中的好吃与否完全就看菜里头加没加糖不是么。”

　　“呜……就算是实话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青叶怨恨地瞪了一眼兆廷，“你应该比较吃得惯吧，你小时候都是住在京里的。”

　　“嗯，和小时候家里的味道一样……对了，你刚才说找我有事？”

　　“哦，是这样……我想让你陪我去见我大哥。”青叶说得有些忸怩。

　　“见你大哥，这么晚？”

　　“他在京城带了这么多年，人脉怎么说也比我广，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找他帮忙。这个时候他肯定在哪个伶馆里头，不趁他心情好的去找他，白天就不一定说得动了。”

　　“我明白了……”听见伶馆，兆廷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青叶顿了一顿，“只是我有些怕见他。”

　　兆廷有些讶异地抬头看着他，见到他脸上那难掩的惧意，心里一恸，“嗯，我陪你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