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7、第五章

　　一觉醒来，青叶又回到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刚想跳下床溜出门，被端着药进来的兆廷逮个正着，“你今天不准出门，好好休息，先把药喝了。”

　　青叶捂着鼻子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嘴里就泛起了苦水，“你就放过我吧，我病早好了，今天还有好几单生意要谈呢……”

　　“乖，把药喝了就给你点心吃。”兆廷一边搂他回床上坐着，一边哄着他喝药。

　　青叶只瞧了一眼药碗就皱起了眉头，看着兆廷嘟嘴嗔道：“光闻味道就知道多苦了，我只吃糕点就好了，不喝药行不行……”

　　“你倒是挺会讨价还价的。”韶鸿进门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禁失笑。

　　青叶看见二哥进门，倒乖乖在床上安坐了，笑得一脸奸猾，“我病了，今天怕是没法出门了，可还有好几桩生意等着谈呢……二哥你说怎么办啊？”

　　“不行不行，我还有学生要教呢，”韶鸿连忙摇手，一脸苦相，“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帮你谈生意。”

　　“要不是你昨天那么早催我回来，这些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再说了，姑苏这些铺子本来是爹要给你管的，你倒好，自己躲在这书院里不问世事，把这烂摊子丢给我。我帮你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这么点事情你都不肯为弟弟分劳一下……”青叶边嘟着嘴说着，一边瞪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看得韶鸿心里一阵发毛。

　　“那……那我书院里还有一群学生呢，除了我又没其他夫子……”韶鸿知道这一劫算是躲不过去了，可还不死心，临死前想再挣扎一下。

　　“这不是有兆廷在么，你就说今天讲什么好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只要书院里讲的还真没有他不知道的。”青叶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

　　“罢了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韶鸿算是认了命，摇头摆手，“我帮你跑一趟就是。那些学生放你手里打死我也不信你不会带他们一起疯……我这就叫他们自己温书，你可不能迈进那书房里一步。”

　　“好，我绝对不进书房。“青叶爽快的答应，“跟他们谈的条件还是我昨天说的那些，我的伙计路上会跟你一一细说，你可不能做烂好人，把价码加上去。”

　　“谁不知道你一口咬定了的价码没人能改，要不都说无奸不商呢……”韶鸿看他点头点得这么快，心里就咯噔一下，又嘱咐道：“说好了，你可不能进书房，就连靠近也不行……”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青叶用无比诚恳的神色点头答应，忽然又问道，“二哥，昨晚那女子怎么样了？”

　　“将她送回家了，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对了，你一提我倒想起来了，”韶鸿说着一脸偷笑地瞄了兆廷一眼，“昨晚你没瞧见唐公子那模样，听说有人投水，急得跟没头苍蝇似的拉着我就跑。”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叶想起昨晚的事，不禁有些怨恨地瞥了一眼兆廷，却问二哥：“他跑什么？”

　　兆廷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论自己，好不尴尬；却又都是实情，自己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得僵在一旁。

　　“是啊，我也问他：‘你跑什么？没听见说投水的是个女子么？’可他却说：‘你瞧着青叶是个男子，我瞧着也是，可别人瞧着就不见得了。’我一想也是，就跟着跑过去了。”说完，又忍不住放声大笑。

　　兆廷在一旁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低下头抿嘴笑了起来。

　　青叶听到这里真真是哭笑不得，左右看看，不知该发谁的脾气，只得赶紧岔开话题：“你快去吧，人家要等急了。”刚将他打发走，转头就恼羞成怒地捶了兆廷一拳，“老子哪里就像姑娘了，你倒是说清楚！”

　　“你二哥胡说的，你也信了？你不像姑娘，一点也不像。”韶鸿不在，自然就成了替罪羊。

　　“真的？那我就放过你了。”说着，青叶脸上神色一变，露出奸佞无比的坏笑，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兆廷一看便知道事情要糟，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呢，“你二哥前脚出门帮你忙，你后脚就憋着使坏。你呀，真是……”

　　“谁让他罗嗦那么多遍，我总不能白白不让他不放心不是；再说他还诬蔑我……”青叶笑着凑上去勾住兆廷的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兆廷啊，帮我个忙好不好……”

　　一群孩子正坐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假装背书，私底下三两个聚一起窃窃私语，好容易等到苏夫子不给他们讲课了，结果却叫这个胡子花白的门房老翁看着他们温书。瞧瞧窗外天高云淡，风朗气清的秋景，谁还有心思在学堂里看书。

　　有个学生眼尖，首先瞧见了贴在门上的纸条，忙推了推身边的同窗，又指指那张纸条，不一会儿所有的学生都知道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苏夫子特带学生到寒山寺，观摩诗词经文，命所有人到前院等候出发。

　　得到这个消息，所有人欢呼雀跃，轻松冲开门房老翁的拦阻，奔向前院，就瞧见两个清雅的男子含笑站立。

　　“苏少爷，夫子什么时候说过要带学生们去寒山寺……”那老翁气得话都说得断断续续，脸涨得通红。

　　“我也没说是二哥的主意，苏夫子自然说的是我啊。”青叶笑得云淡风清，“正所谓‘家有寒山诗，胜汝看经卷’，姑苏学子不去寒山寺研习一下诗词经文，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这……”老翁已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马车都备好了，人都到齐了么，上车吧。”青叶笑着跟站在面前的二十几个学子说话。

　　“是！”所有孩子笑着跳上马车。有人带着去玩，傻子才不去呢。坐在马车上，学子们纷纷讨论着刚刚看见的两个男子。

　　“刚刚那两人是谁,连咱们苏夫子都要让上三分的杨大爷在他们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年纪较小的那人说他也姓苏，会不会是苏夫子的弟弟？”

　　“我瞧着他和苏夫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细皮嫩肉的，跟个姑娘似的，年纪也跟咱们差不多；倒是那高个男子是个先生模样。”

　　当这一行人在寺院各处闲逛的光阴，也就成了寒山寺和尚受罪的时候。照理说这些书院学子进寺庙观摩诗词，听经颂文并无可指责之处，只是怎么瞧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带着一帮孩童到处闲逛，就觉得他们根本就把这里当成了逍遥游玩之所。本应约束教育之人只顾着看风景，一群要学习的孩子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一溜烟儿都不知道钻去了哪里，愁得寺中方丈苦着一张脸干脆在房内打坐，抱定了眼不见心为静的主意。

　　“你想来这里看风景我陪你来就好，怎么还要带上这么一大群孩子，你没瞧见寺里的僧人们都被这些顽皮学子闹得不得安生。”兆廷陪着青叶站在塔楼上，看着满山的红叶笑问。

　　“正是有了这些学子，这寺院才会这么热闹。再说要不是带着他们，那些和尚哪有这么容易就放我们进来。”青叶转头朝兆廷挤挤眼睛，一脸得意。

　　“论起顽皮来，你还真是不输给那些孩子。”兆廷给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带着一脸宠溺的笑容。

　　“对了，你可知道这寒山寺的名称由来？”

　　“嗯，以前读到过，一个叫拾得的书生与一位姑娘互生情愫，可那位姑娘却又是他的好友寒山的指腹为婚的妻子。寒山知道了此事，便留书出家，来这寺里做了和尚，拾得心生愧疚，便来这里找寻寒山，也皈依了佛门，后世称‘和合二仙’。”

　　“传说是这样，但我觉得其中倒大有可玩味之处。你说那寒山留书出家更是为了斩断对那位女子的爱意呢，还是为了割舍与拾得的情谊？”

　　“自然是为了斩断对那女子的爱慕，若仅是出于与拾得的友情，似乎不至于此。”

　　“既然这样，当拾得寻上门来想要出家的时候，寒山难道会想不到那女子的伤心而劝自己的好友，还高高兴兴地答应他皈依佛门？”

　　“……这似乎的确有些说不通。”

　　“再说那拾得若是真与那女子相好，为何能够狠心扔下自己心爱之人毅然出家？若只是出于愧疚，既寻到了寒山，表明心迹也就够了。”

　　“你认为他们其实是……”

　　“至少两人心中对彼此的情谊要比对那女子的爱意重得多了，否则又怎会作此选择。”

　　兆廷久久凝视着他，半晌才轻轻问道：“那你呢，你又会作何选择？”

　　青叶看着他，笑得无比灿烂，“我可当不了和尚，天天青菜白粥烦都烦死了，还要参禅礼佛，我可过不了这种枯燥日子。”

　　兆廷听见他的回答，轻声叹了口气，转头看风景。青叶望着他，一脸无辜，“你叹什么气，莫非你还想当和尚不成？”

　　望着兆廷若有所思的样子，青叶脸上嬉笑的神情渐渐消退，一抹愁绪爬上了他的眉头。他的手悄悄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兆廷的手臂，嘴角也隐隐颤动，似乎想说什么。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扭过头去，在他身边站着，望着那将落未落的夕阳。

　　现在我一伸手就可以抓住你，可是，我又能抓你到何时？兆廷，你一定要幸福，可是这幸福，我却给不了你……

　　金红交织的霞光中，一前一后疾步向塔楼走来两个人。青叶低头一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走在后面的是那位一脸苦相的住持方丈，前面的正是二哥韶鸿，浑身的火急火燎。

　　“我早知道你不给我惹点麻烦就坐不住，我才离开几个时辰你就急着祸害我的学生了！”韶鸿从杨伯口中听见五弟竟撺掇一群学生跑寒山寺玩去了，忙催车紧赶慢赶。一进寒山寺就看见住持跌跌撞撞迎出来，看见自己就像看见菩萨一样激动，结结巴巴的好容易说明了情况，就半拉半扯地带着他往塔林来，指望他赶紧把这群煞星弄走。

　　“二哥，这罪名也太重了，我可担不起。我不过是带他们来研读经文，哪就祸害他们了？”青叶笑得一脸狡黠，上前扶住气喘吁吁的韶鸿。

　　“还研读呢，人都跑没影儿了你们俩也不管，却在这里看风景，”韶鸿看青叶笑得满脸明媚，之前的担忧怒气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摇摇头笑道，“你啊，唉……不是病了么，还跑来这里玩，赶紧回去吃饭吧，我都饿死了。”

　　点了点人数，一个都不少，马车把学生分送回家，三人回得书院，已是月华初上。才吃了饭，青叶就打起哈欠，兆廷送睡眼惺忪的他回房，刚替他解下外衣就发现这人竟坐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看得兆廷哭笑不得，把他扶上床盖好被子，又出房替他煎药。

　　不一会儿，兆廷端着药碗回来，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便把青叶抱进怀里，扶起他上半身，低语：“先喝了药再睡。”触手却是滚烫，再看青叶的脸已烧得双颊嫣红，难受得大口喘息。

　　疾步出房，正碰见了韶鸿。他因有些担心青叶，临睡前过来看看动静。听见青叶病重，忙叫人备车请了郎中；自己则守在弟弟床前，察看病情，一脸焦虑。

　　“怎么样，病得严重么？”看见郎中诊完了脉，兆廷急急发问。

　　“病势并不沉重，只是染了风寒，加上过于操劳，发发汗，把热散去就没事了。还有肝火过旺，脾胃虚寒，许是心气郁结所致，除了喝药调理，还需病人平心静气地安养才好。只是这脉象实在有些奇怪……”郎中说到这里皱起眉头，一手摸着长须。

　　“郎中，难道还有什么更严重的病症？”兆廷看他这样的神情，心里一沉。

　　“倒不是病症，似乎是……”

　　“不是病症就好，请郎中这就开方子吧，我们好早些抓药。”韶鸿打断他的话，将他引到一边看他写药方。

　　看韶鸿作此反应，兆廷的眉头锁得更紧，望着因难受而低声喘息的青叶，心疼更盛，握住他的手不断地轻声安抚。

　　待得给青叶喂了药，看得他的病势减缓，韶鸿这才舒了口气，刚出房门却被兆廷从身后叫住。

　　“苏兄，刚刚那郎中说的那番话，兆廷有些不解，想问苏兄是否知道些什么，能否告知？”兆廷的脸上满是担忧焦急。

　　韶鸿转身，与兆廷对望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青叶的病你无需担心，调理几天就无碍了。其他的事，恕我无法对你明说，如果他想让你知道，自会亲口告诉你。”接着也不等他再说什么，自己转身回房。

　　第二日青叶醒来，不顾兆廷和二哥劝阻，坚持要乘船北上。兆廷拗不过，只得应了他，上船前自是备足了所有需要的药材食粮杂物，自也没忘了青叶念念不忘的糕饼。

　　波浪荡开，船舷旁的月光被碾成了点点碎银，江上只有秋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响动，带着些许凉意。

　　“夜里凉，还是进舱里吧，病还没好别再着凉了。”兆廷低头对靠在自己怀里的青叶说道。

　　“不行，你就算冻死也得在这陪我。”青叶嘴上说着，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兆廷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你还真想把我冻死啊，大半夜不睡在这喝凉风。”

　　“不想睡……兆廷，你说咱们就这样一直呆在船上多好，永远没有着陆的时候，什么事也不用去想。”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在这水上漂着，漂到哪算哪，漂死了拉倒。”

　　“我才不要，我以后还想娶个漂亮媳妇儿呢。”

　　“刚刚说永远呆在水上的是你，现在反对的又是你。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高兴？不高兴可以走人啊，我又没求你留在我身边……”青叶挣扎着想推开兆廷的手。

　　“别闹了，小心一会儿掉下去。”兆廷又把他搂紧了些。

　　青叶果然安静下来，静静望着月色，少顷又低声开口：“你是不是真有些讨厌我了？”

　　“胡说……怎么，后悔了？怕我真走了？”

　　“哼，才没有……”

　　“死鸭子嘴硬……”兆廷说着将手放上他的额头，试了下温度，“昨晚郎中帮你诊脉的时候说了些奇怪的话，你二哥似乎也知道内情，可他想让你亲口对我说……”

　　“什么奇怪的话？”青叶淡淡地问道，望着江边月色，兆廷并没察觉到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黯淡。

　　“他说你的脉象有些古怪，却又不像是病症。”

　　“我看他才怪，二哥也是神神怪怪的。肯定是两人串通好了故弄玄虚，你别信他的鬼话。”

　　“哦，原来是这样……”兆廷恍然大悟似的重重点了点头。

　　说谎都不会，我要真的信了你才是有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