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6、第四章

　　“你收拾一下东西，等我跟我爹汇报完店铺生意，下午就跟我一起出趟远门，大概要一个多月。”青叶吃着早饭，有些心不在焉的说着。

　　“嗯。”兆廷漠无表情的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青叶抬头略带惊讶地看了看身旁的人，注意到他青黑的眼眶时不禁皱起了眉头，却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这个月拿来交差的东西！”苏老爷狠狠地将账簿往地上一摔，阴鸷地瞪着面前的少年，“比起上个月才多了将将三万两的盈利！你到底怎么做事的！”

　　“爹……这几个月北方大旱，大运河水太浅，船无法通行。因此北边的货运不过来；那些同河南、河北、山东等地的交易也只能从陆路送货过去，不仅时间长，路上的花费也比以往高了许多……”

　　“闭嘴！”“啪”一声清脆的耳光，青叶的左脸立刻显出血红的掌印，顿时肿起老高，“少在这里狡辩！没用的畜生！”苏老爷勃然大怒，直指青叶鼻尖叫骂。

　　面前的少年甚至不去抬手摸一下脸颊，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恭顺地等着苏老爷继续教训。

　　“你说说，那么多钱都让你花哪去了，我才不信所谓的什么天灾人祸，还不都是你这个小子喝花酒玩娈童扔个干净！

　　你这个败家的东西，才八岁就知道叫价买小倌，真不知道你父母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无耻败类！”

　　听见骂自己的生身父母，青叶脸色顿时铁青，神色忿忿。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待爹出够了气，青叶这才低声开口，语调加倍恭敬：“是儿子经营不善，让爹发火，儿子不孝。青叶会到北边几个商业重镇探查，找寻些更好的供销门路。”

　　“哼，说得好听，拿着苏家的钱出门玩乐罢了！”苏老爷冷笑着嘲讽。

　　“儿子不敢。”青叶知道辩解无用，只是恭顺的回答。

　　“明天就给我滚，有种就别回来！”

　　“儿子下午就动身。”

　　“哼，翅膀硬了，都知道先斩后奏了。那你还跟我请示什么，你眼里哪有我这个爹！”苏老爷骂完大步进房，狠狠一摔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青叶呆立半晌，紧紧咬着嘴唇从地上捡起账簿，拍拍上面的灰尘，向大门走去。

　　车夫水生看见少爷脸色铁青从门里出来，急忙撩起车帘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这个时候冲撞了少爷，那就等于把脖子往刀刃上凑，真是活腻歪了……

　　无力地靠坐在车里，失神地望向窗外，青叶已经不想再去理任何人、任何事情，闭上眼睛只管沉沉睡去，不知道兆廷是何时将自己轻轻抱在怀里，帮自己上药，也没瞧见他低头注视自己时流露出的心疼。

　　青叶再次睁眼，天边已是青色泛白。突然一阵摇晃让他的脸顿时失了血色，猛地坐起来，身子竟微微发抖。兆廷听见身边的响动，起身看见青叶紧紧蜷缩在一角，心疼地将他颤抖的身躯揽在怀里，“做恶梦了么？”

　　青叶摇摇头，抬手握住兆廷双臂，淡淡笑道：“说出来你一定要笑我，我怕水。”

　　兆廷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慰：“别怕，我会游水，出了事有我在。”

　　青叶倚在他怀里，静静地望着窗外升起的朝阳，喃喃低语：“再陪我一阵，我会放你走，给你一笔钱让你过自己的生活，只要再陪我两年……”

　　换来的是片刻的沉默。随后兆廷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双眼温柔而包容，话语平和却坚定：“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一直待在你身边。”

　　青叶凝视着他的眼睛，半晌，笑着将头拱进他的怀里，“好，若是你有一天飞黄腾达，可要记得把我也带上，好让我跟着你狐假虎威去！”

　　把脸埋进兆廷怀里，闭上眼感受这把心填的满满的清香味道，暖暖的，让人心安。

　　只是，我知道——这怀抱，这香气，这温柔的幸福，终究不是我的……

　　到了那一天，到了你离开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要让我看见你眼底的眷恋。我怕我会，舍不得放手……

　　轻轻响起叩门声。有伙计进来回报：“少爷，姑苏到了。”

　　比起扬州的兴盛繁华，姑苏则显得既小巧又安静，两人坐上马车，看着窗外似乎犹在睡梦中的小城，夹在巷子中的细长天空，偶而经过的挎着菜篮头包青花头巾的阿婆，入耳则是马车驶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响声，显得清晨的小城更加宁谧。

　　车子停在一间书院门前，伙计上前叩门，应门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翁。

　　“苏先生，有位叫苏青叶的年轻公子想见您，您见是不见？”老翁边走边通报，语调平和，步态悠闲。

　　“你瞧瞧，连个门房都能走出仙人气度来……真是个悠闲地方。”青叶笑着跟一旁的兆廷调侃，后者深以为然地点头一笑。

　　“五弟！你这个苏家最忙的人怎么会大老远跑来姑苏，怕不只是为了看你二哥吧！”一位面容清臞的中年男子急急迈出屋门，望见门口的青叶露出惊喜的笑容，大步迎上来，热情地拍拍他的肩头，仔细打量着他，充满关爱。

　　“还是二哥了解我。还以为你在这度神仙日子度得把我给忘了呢，”青叶笑颜璀璨如阳，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在他面前晃了两晃，“你可不能不管饭啊！”

　　“大红袍！”二哥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如此千金不换的宝贝，给我的？”

　　“而且还是今年的新茶。” 青叶笑着把罐子塞进他的手里，“也只有你才拿它当宝贝，在我看还没有采芝斋的桂花糕来得值价。”

　　站在青叶面前的人已近不惑之年，略显沧桑的脸上有着看淡世事的平和，此时却带着一脸欣喜的笑，疼爱地看着面前清丽的少年，“小时候的毛病还是不改，怪不得你现在还长不高。”

　　青叶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不也是，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二哥，这是兆廷；兆廷，这是我二哥，韶鸿。”

　　中年男人打量着站在青叶身边的男子，颀长英挺，气度风雅，眼眸好似浸润心底的春雨，笑容仿佛五月和煦的春光，只凝望片刻便能忘了俗世的纷扰，恍若自己也出了尘。韶鸿望着他，不由得频频颔首，“原来这位就是唐兆廷，我的耳朵都快被这个名字磨出茧子来了。我以前还总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五弟确实所言非虚。”

　　“怎样，玉树临风，一表人材，我没有夸大其词吧？”青叶笑得一脸得意，“这回可别再找我品茶下棋，评词赏画了，有兆廷在我总算是逃过一劫。”

　　“你这小子真是惫懒得可以，要不是还能抱抱算盘和账本，还不早就成了纨绔子弟？”二哥笑着无奈地摇头，脸上却无一丝责备的神色。

　　用过早饭，青叶便匆匆出了门，一整天连个影儿也不见。兆廷被二哥拉着下棋，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着大门方向，眼见日头偏西，却始终见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韶鸿觉察到他眉间的担忧，朗声安慰道：“青叶这孩子就是这样，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晚饭前准到。来来，咱们接着下棋。”

　　果不其然，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清亮的声音响起，“二哥你也真是的，我的事情还没做完，你就急着派人把我追回来！”话音还未落地，青叶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厅堂外。

　　“要不是我叫人去催，再有三个时辰也别想看见你进门，难不成还要我们全都饿着肚子等你开饭？” 韶鸿熟知青叶的性子，一语中的。

　　兆廷起身迎出去，关切地询问：“累不累，午间吃饭了没有？”低头瞧见他手上拎着的油纸包，哑然失笑，“也只有这件事你不会忘，我也帮你买了的。”

　　韶鸿也瞧见了他手上拿的糕饼，几乎同时开口道：“亏我还特地记着叫人去买，结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两人听见对方的话，不由得相视而笑。

　　“今晚枫桥上有赏灯会，吃完晚饭我们一块过去瞧瞧。”晚饭时候，韶鸿提议道。

　　想到一群人聚在一起吟诗弄词，青叶心里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眉头也皱了起来。刚想抱怨，瞥到身旁的兆廷，随即改口，“没准能碰见佳人，过去瞧瞧也好。”

　　韶鸿起初觉得有些惊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禁莞尔。

　　一年一度的枫桥灯会，不仅云集了姑苏满城的才子仕女，甚至整个江南的文人都要趋之若鹜。有的自视才华横溢，意图崭露头角；有的想借着此等盛会获得某位大人的赏识，以期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也有文墨不精，附庸风雅之辈；更多的却是单纯来瞧热闹的乡邻，像瞧新奇物事一般看着那些长衫打扮的文人墨客，还有盛比繁花的各色灯笼，琳琅满目的摊子，将一个不宽的街巷装点得星河也似。

　　马车堪堪驶进街巷外，便被比肩接踵的行人冲撞地寸步难行，各人只得下了车，小心寻着空隙立足。

　　“抓紧我的手，别冲散了。”兆廷紧握着青叶的手，殷殷叮嘱。

　　“真是哪也少不了凑热闹的人。”青叶笑着调侃，转头冲着韶鸿大声说着，“二哥，你和兆廷去会场吧，我就不过去了！”

　　“都来了怎么不进去瞧瞧？”韶鸿看着他慈爱地笑笑，“也罢，你去了反倒扫兴。自己小心点，马车就停在巷口，逛累了先回去。”

　　“知道啦，夫子做久了就变得啰啰嗦嗦的。”青叶笑着应声，跟兆廷低声说几句话，就晃荡着逛街边小摊去了。

　　“刚刚青叶跟你说什么了？”韶鸿凑到兆廷身边，故作神秘的问。

　　“没什么，”兆廷苦笑着摇头，“他说如果看见貌美的姑娘记得帮他打听一下。”

　　“这孩子，总这么不正经。”韶鸿大笑，“咱们走，别理他。好好一个品诗赏琴的风雅之地，可别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

　　累了一天，青叶挑了个阴暗地方，坐在石阶上捧着腮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喜欢观瞧人们脸上的神情，猜测他们的心思，揣度他们的身份，臆想他们的生活；愉悦的人们使他欣然，失意的人们令他安慰。

　　也不知道瞧了多久，难得的宁静被一阵喧哗打破。青叶突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忙伸手扶住身后的墙壁，待晕眩渐渐过去才随着人群向里走，隐约也听出了事情的端由。

　　“出了什么事？”

　　“不大清楚……好像有个人掉进水里了。”

　　“有人瞧见是自己跳下去的。”

　　“投水？想自尽么？是什么人？”

　　“没瞧清楚。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一个穿白衫的姑娘。”

　　“有几个人下水了，我们也瞧瞧去。”

　　青叶被人群推挤着，摇摇晃晃走到了河边，目光也投向了水里的那一抹湿漉漉的身影，被几个人又拖又拉的弄上了岸，可怜而憔悴。

　　青叶刚想转身离开，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伸过来将他紧紧抱住。他吓得一激灵，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放下了悬着的心，“原来你在这，没事就好。”兆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隐隐有些颤抖。

　　“你觉得那人是我？”青叶觉得有些可笑，“你觉得我像个姑娘，还是你觉得我会做投水那样的蠢事？”

　　“兆廷也是关心你，你发什么脾气。”韶鸿从人群里钻出来，向那个投水的女子走去。

　　“我不想活了……我家相公夜夜都去逛青楼，喝花酒，醉了酒回家就拿我出气……常常又打又骂……我再也受不了……”那女人像在哭诉，又像在自言自语。

　　“真可笑，”青叶冷笑一声，“死若是能解决一切，人生就没有麻烦了。”

　　“青叶！”韶鸿有些不悦地制止他，“你少在一边说风凉话。”

　　“好，我走！省得说我耽误人家寻死。”青叶冷哼一声，甩脱兆廷，转身便走。

　　“青叶，你别气。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那投水的是你。”兆廷一直跟在他身后，到巷口时伸手拉住他。

　　“她有什么资格寻死！她凭什么！”青叶停下来，大声质问着，一拳砸向身旁的砖墙。

　　手臂被半途拦截，整个人被拉近一个温暖的怀抱，“好了，别气了，你二哥没有怪你的意思。”

　　“那个女人，她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家，只是她相公不疼她，将来她可以有孩子，老了还能有孙子。我呢，我有什么？她这样就不想活了，我呢，我怎么办！”青叶大声叫嚷，浑身发抖。

　　“嘘……我在这，你还有我。乖，”兆廷心疼地紧紧拥着他，伸手抚着他的头，“额头这么烫——伤风了怎么都不讲，我带你回家！”

　　“我不想回家，”青叶紧紧抓着兆廷的衣袖，“我有点累……你能抱我一会么？一会就好……”

　　兆廷没说话，静静站着，一手搂住靠在自己怀里的人，一手滑过他墨黑的长发，那么细，那么软，那么脆，似乎一用力就会断裂破碎……

　　胸口湿了，你在流泪么……

　　“兆廷，”青叶埋在他的胸前低语，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想过的。”兆廷低头看着他，声音温柔。

　　“我希望有一天，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住在一个宁静的小村庄里。还有几个小孩子房前房后地玩耍，热热闹闹的……傍晚太阳落下的时候，我们靠在一起看夕阳……”

　　兆廷的心一阵刺痛，却依然低语安慰，轻柔地抚着他的长发，“你会有那样的日子，有一个开心幸福的家庭，你会有很多亲人，还有许多许多的爱……”

　　“……也许吧，”青叶含糊答应着，声音有些飘忽，“你呢，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兆廷没答话，只是凝视着面前的人，半晌才开口：“天冷了，走吧，我们回去。”

　　兆廷，我想要有个家，过宁静平和的生活。

　　只是，你会是我的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