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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   天刚蒙蒙亮,兆廷睁开眼睛,瞧向怀中犹自熟睡的人——呼吸绵长,睡得正酣……看得嘴角不自主扬起;替他仔细盖好了被子,轻轻下床走出去。

      才不过半柱香时分,兆廷端了热水回屋,床上已经没了人。再一看,青叶正对着一面铜镜希希索索地也不知在脸上弄些什么。

      听见响动,青叶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志得意满地问:“兆廷,看我变俊了没?”

      兆廷正低头调试水温,漫不经心地应道:“这大清早的,又要去调戏哪家姑娘了……”方抬头,眉头立刻蹙起,“你又胡乱折腾,这么多墨汁沾上皮肤可洗不掉!”

      “谁说要洗了,我可是好容易才把它染黑的。哎,你别擦……”青叶一边叫嚷,一边躲闪着盖过来的毛巾。

      “乖乖坐着,再过一会儿真洗不掉了,”兆廷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急切却仔细地擦着眉间的墨渍,“好好的朱砂痣被你搞得黑乎乎的,多难看。”

      “我不要别人再说我像女人!”青叶不满的抗议。

      “你不像女人,你只是长得好看罢了,那些人只是少见多怪,你别放在心上。”兆廷一边细致地帮他擦着脸,一边轻声安慰。

      “你用不着骗我,我知道好看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比如说你。我不好看,我只是像女人罢了,还有那些伶倌……”青叶眼中蒙上一层水雾,低低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瓜,”兆廷轻声叹息,将他拥进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长发,“你是看不见自己一举一动透出来的英气傲骨,和那眸中掩盖不住的璀璨光华,这样的神采别说女子中没有,就在男子都属鲜有。你和那些青楼里的姑娘,伶馆里的小倌一点都不像,不俗媚,不妖冶,也没有丝毫的脂粉气。我这么说,你总该放心了吧?”

      这话正说中了青叶的心坎,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真的?你没哄我?”

      兆廷点了点头,用毛巾替他拭去泪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看着青叶破涕为笑,兆廷点了点他的额头,“再说女人和青楼女子差得大了,你怎么总拿自己跟卖笑的人比。”

      “大娘小娘和姐姐们我也只有小时候见过几次,我见得最多的便是那些女人,提起女人,我自然就想到她们身上去了。”

      兆廷没接话,只是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重新洗干净毛巾,帮他认真擦着脸,末了再仔细端详一番,“总算洗掉了,以后别再拿它出气了。”

      吃过了饭,水生赶着的马车也到了门口,等青叶在兆廷的搀扶下上了车,问道:“章管事说大少爷给少爷来了信,现在富祥斋等着,少爷是不是先过去看看?”

      提起大哥,青叶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一抹阴郁,沉默片刻,吩咐道:“知道了,去富祥斋。”

      “大哥这次又要多少钱?”青叶从章管事手里接过信,淡淡的问道。

      “五万两。”总管事章平低头回答。

      “……”有些不可置信的瞪着章管事,随即冷冷一笑,“还真是大哥的风格。”瞧向跟在章平身后的小伙计,认得是大哥常派来的,“这回又怎么了?”

      那伙计谄媚的一笑,有些羞愧地躬身向青叶示好,“这不,我们东家前些日子在北京城开了个古玩店,又交了几个懂行的朋友。前一阵有个朋友说有门道能买到几方稀有的古墨,只要七万两银子,我们东家听了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就东挪西借凑了七万两交给那个人。结果等了十余日,别说墨了,那人也不知道卷包袱跑哪儿去了,我们东家带人到他住的院门前一堵,才知道那人在拿到银子的当晚就溜了……我们东家为这事气的三天吃不下睡不着,那七万两有两万是跟三少爷借的,剩下五万是从各店里的支用中抽出来的,现在各家铺子眼看着没法进货,就要关门,我们东家没法这才来找少爷,请少爷救济一下,只要店里生意有起色,我们东家说了,会即刻奉还……”伙计越说越心虚,先不说这次借钱的由头有多荒唐,什么买古墨,根本是大爷喝花酒短了钱,再说了,前几次借的钱又有哪次还过,要不是大爷凶,怕丢了饭碗,连他自己都觉着张不开这口。

      青叶越听脸色越白,眼中的寒意让底下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房中静得可怕,只觉得身上冷汗直流。虽说这五少爷最少发脾气,处事也极公正,可不知怎么的就让人觉得畏惧。

      过了许久,才听见青叶慢悠悠地说话:“哦,是被人骗了……”两人这才觉着松了一口气,那伙计弓着身急急点头,“是是是,少爷说的是,我们东家就是被人骗了。”

      “知道了,章管事会给你支银子。回去跟大哥说,做生意最忌识货不明,辨人不清。古玩这东西没有个二三十年钻研精不了,今后别再投机取巧,踏踏实实要紧。”青叶依旧风轻云淡,甚至说得语重心长,却让俩伙计顿时咋舌。章管事急忙给青叶使眼色,小伙计也惊得说不出话来,青叶却不闻不问,只是挥手让两人下去,低头拿起一份账目来看。

      过了片刻,章管事回来,依旧低眉顺眼地站在青叶面前,安安静静。青叶头也没抬的说:“章伯,那份总账册拿来我瞧瞧。”

      章平从怀里掏出账册,递给青叶,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青叶从怀里掏出一份与桌上那个皮面一模一样的账册,翻开来自己比对,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手撑着额头靠在桌上,看上去很是疲惫。

      章平低低开口:“少爷,入秋了,别太操劳了,小心染了风寒。”

      青叶抬头看着他,笑容略微苦涩,“我知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我又何尝不知道大哥的脾气,提笼架鸟,弄蛐蛐斗公鸡,喝花酒养伶倌,什么不玩;三哥也是,妾室娶了一个又一个,还在外安了不知多少个外宅。北京城那些店铺都不知亏了多少,铺面在不在都说不准。”

      章平长叹一声,“少爷,可这样给也不是办法,一开始还只是几千两的要,后来又长到两三万,这次五万两的价钱开出来,下次还不知道要多少,我们就得一直填这个无底窟窿不成。不如告诉老爷,到时候再给老爷看我手上的这本帐,不就一切清楚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由着大少爷三少爷隔三差五的来伸手啊。”

      青叶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勾起,意似戏谑,“有什么的不能的,我不是苏家的聚宝盆么,拼命赚钱供他们挥霍,没了他们我赚钱给谁花?”随即又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我把这账簿拿去给爹看,爹会信谁,他的两个宝贝儿子还是我这个不知哪来的野孩子?倒时候还得被反咬一口,给他们背黑锅。”

      “唉,”章平重重叹了口气,“这五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要从哪里挪用是好……少爷,要不要在一会的例会上跟各掌柜们说说这事?”

      “是该说了,担着这么大额的短缺,总得明白告诉他们才是。”青叶起身看看窗外,初秋的天空悠远而湛蓝,似乎能扫去一切忧虑。伸了个懒腰,淡淡微笑,如灿烂和煦的阳光,“至于这五万两你不必挂心,我来解决就是。走吧,咱们和各掌柜们聚聚去。”

      章管事毕恭毕敬地跟在青叶身后,望着他挺直的背影,从无表情的脸上中露出关爱和赞赏,随即又黯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马车刚刚停在鸿泰楼,车前便涌上一群人,皆是商人打扮,年纪大多过了不惑之年,眼光锐利,一看便知都是极其精干之人,此时却都恭谨热切地等待着马车上的人。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俊朗,神采飒飒的少年面带微笑跳下车来,开口招呼,声音清亮悦耳:“青叶怎敢劳烦各位叔叔伯伯在这里等候,真是失礼了。”

      “伙计们等候少东家本是份内之事。”

      “是啊,少东家如此抬举,我等实不敢当。”

      围在少年身边的三十余人纷纷应答,却都是谦恭有礼,不见矫揉之意。

      青叶和众人寒暄着朝楼上走去,当先进入一个雅阁,屋内早已布置妥当。正中一个檀木雕花椅,右手旁一张茶几,下首左右相对摆了四排椅子,足有三十六张。照着老规矩,大家各自落座,甚是有序。

      这鸿泰楼算得上是繁华扬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也是苏家的店铺之一,因为铺面够大,便成为了每次例会的场所。

      各人落座后皆是不发一言,安静地望向上首的青叶。刚刚那样热闹的场面,此时却能鸦雀无声,在场之人不得不佩服这位少东家的御人手段。

      “这次在各位掌柜述说店铺经营情况之前,青叶有件事和各掌柜商量,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请求更为妥当……”青叶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今早我接到大哥来信,说是北京城的店铺周转困难,开口跟我要五万两,都是苏家的产业,我没法不给。”听到这里,下首的几十个掌柜顿时神色凝重,一阵窃窃私语。却不到片刻又恢复安静,人人等着青叶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青叶看着下首比自己年长许多的掌柜们,面露难色,“最开始只是三五千两的要,我给了;再后来就是两三万,我看在是自家兄弟的情分上把我的月钱,我的年底分红都掏出来了;结果是什么,是变本加厉……各位曾和大哥共事过一年多,大哥的脾气各位掌柜想必也清楚,我根本无法拒绝;若是将此事告诉家父,各位跟着家父也都有十几二十年,孰亲孰远也都看得出来,爹又怎会相信我一面之词……事到如今,我实是进退两难,还请各位叔伯出个主意,该怎么办好……”说罢,青叶有些无力地靠在椅上,看上去既疲惫又落寞。

      过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有铺面较大的几家掌柜站了起来,声音低沉有力,“少东家信得过我们,就让恒祥记垫上这五万两,账面上的事情我们也一力承当,绝不叫少东家担半点干系!”

      “富祥斋也能担这五万两的账,少东家只管发话就是。”

      “你们做的生意大,鸿泰楼的生意也不小,五万两还是出得起。”

      “扬州最好赚的还是私盐生意,这五万两,兴和行包了!”

      各家掌柜纷纷站起来,即便是铺面较小的掌柜们也都表示愿意出一份。

      青叶缓缓起身望向热切相助的长辈们,拱手长揖,语调诚挚恳切:“青叶深感各位叔伯厚爱,无以为报,在这里感谢各位了。只是这是青叶的私事,怎敢劳各位长辈如此……”说到后来,话语中竟带些许哽咽。

      几位资格较老的掌柜们纷纷上前扶起青叶,“少东家太见外了,我们虽然跟了老爷二十多年,可真正把生意做到这么大,还不都是因为少东家这四年多来的苦心经营,费尽心力地帮我们扩充买卖渠道。”

      “不光说各家的盈利在全扬州各行当都算得数一数二,就连我们这些老头子和手底下的伙计们的月钱都高出别家七成有余,年底分红更是别家多了去了。”

      “少东家若是这点事情都不叫我们出一把力,实在是拿我们当外人了!”

      “别说这次的五万两,就是以前的借款我们也要帮少东家补上!好歹也让咱们替少东家做一点事,还一点恩情!”

      各掌柜纷纷附和,声色激烈,生怕青叶拒绝一般。青叶见状,最终重重一揖身,抱拳应道:“各位长辈如此爱护青叶,我再不答应就是对各位不恭敬了。若各位叔伯不介意,我就从各家盈利中按份额抽取,青叶绝不忘此恩,明日青叶便北上,说什么也要帮各家店铺扩开门路,以报此情!”

      例会后掌柜们纷纷回各铺子,青叶却坐在椅子上发怔,章管事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解,却不敢询问,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青叶才回过神来,看见章平的头低得看不见神色,微微一笑,“章伯有话要说?”

      “老伙计的心事难逃少爷眼睛。我是不懂,五万两的事情顺利解决了,还有什么事让少爷如此忧心?”

      “这算是解决了么……”青叶像是喃喃自语,“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麻烦只会越滚越大,就像被蚁穴蛀蚀了的堤坝,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夜幕降临,青叶照常迈上清雅阁门前的台阶,门前还站着昨日的伙计,这次则是无比热情恭谨地招呼少东家进门,兆廷依旧在后院入口处含笑等候,换来的却只是淡淡的回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兆廷有些担忧地摸上青叶额头,却被他冷冷地躲开,“还是心里有事?”

      “没什么,”青叶轻轻摇头,语调平淡如水,“只是有些累。”

      兆廷顿了一顿,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跟上青叶的脚步,语调低沉温和:“说出来心里会好过些。”

      “没用的,你不懂……”青叶的话最后变成了叹息,银色月光洒在单薄的背影上,显得清冷。
      兆廷脸上一僵,接着低下头去,没有人瞧见他此时的神色,挺拔的身躯有些落寞。

      我的包容,并非供你奚落的玩物。为何你每次,都成了伤我最重的一个……

      房内的荧荧烛火亮了一夜。天快明时,兆廷走到趴在桌上熟睡的青叶身边,看着他握在手中的笔管、桌上干涸的墨汁、身下写的密密麻麻的账簿,悄声叹了口气,轻轻抱起他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悄然走出房门,无言地望着青灰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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