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4、第二章

　　当年那个漂亮的娃娃，如今长得更叫人惊艳，兆廷低下头打量他，白皙的脸庞依旧淡淡地透着红晕，樱桃大小的红唇紧紧抿着，双睫纤长，峰眉如烟，血玛瑙般的朱砂痣更添一份媚丽，泼墨一般的发丝披散在背后，如梦似幻，更隐隐透着一股水莲的泠泠香气。猛然间，青叶抬头，耀如星辉的眸子却透出些许清冷，“瞧什么？”说罢粲然一笑，灿若朝霞。

　　兆廷看得有些入神，轻叹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青叶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都跟你说了，我又不是女人，什么好看不好看的！”随即又嘟囊着抱怨，“还不是怪这颗破痣，长女孩子脸上叫美人痣，长我脸上叫什么，那叫老天爷没眼！”

　　兆廷笑着抽出手揉了揉青叶的头发，拥着他进屋，“才不是因为这朱砂痣，这颗痣被你诬陷了十几年，冤也要冤死了。”

　　青叶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不是长你脸上……”

　　话还没说完，便响起了叩门声，秦掌柜的生意在门外响起：“少东家实在对不住，刚刚客人多，老伙计没能招呼好少东家，得罪您那伙计我这就赶他出去。”

　　青叶朝身边的兆廷望了一眼，正对上他的眼神，随意说道：“赶走之前先叫他过来一趟。”

　　“知道了，我这就去叫。”秦掌柜的脚步声渐弱，不一会儿又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吧。”

　　那伙计进了门，只见青叶斜倚在床上捧着账本，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兆廷说笑。神清骨秀，纤秀身子半横，更别说凝脂般的肌肤，黛眉似蹙，星眸流转，丹唇贝齿，眉间朱砂痣殷红若滴，简直就是一个娇慵无限的大美人。若说这是个男人，打死他也不信啊。

　　“少东家，人带来了。”秦掌柜半躬着腰，神态恭谨。

　　“嗯，”清亮的声音略带惺忪，青叶坐起身来瞧向那伙计。

　　那伙计心里一激灵，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刚刚那道目光射来凌厉如电，寒意刺骨，再瞧那少年英骨傲然，神采风流，哪里还有点娇柔美人的样子，吓得他连连告饶：“小的眼瞎，白长了一对狗眼，得罪了少爷，小的该死……”

　　“你好好看看，我是男子还是女子。”青叶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只是里面的冰寒挡也挡不住。

　　“少爷当然是男子！还是个翩翩佳公子——小的没长眼……”那伙计哪敢抬头仔细瞧，哆嗦着继续求饶。

　　“少东家莫动肝火，我立即赶他出去。”秦掌柜站在一旁也有些战战兢兢，想早点离开。

　　“少爷怎么罚小的都好，还求给小的一条生路！家里老母病重，好容易才找到这一份差事……求求少爷了，求求你！”那伙计一听要赶他出去，吓得急急磕头，语气委实苦涩。

　　“你知道你错在哪么？来清雅阁的客人只要出得起银子的——你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三岁大的娃娃还是快入土的老头儿，巴结伺候还来不及，像你那样都往外赶，咱们这店里还做生意不做？”青叶依旧云淡风轻地说着，声音中的威严却不容人抗拒。

　　“是，是，小的错了，小的今后再不敢了。”那伙计声音都开始哆嗦。

　　“不罚你就不长记性。你明天把扬州城几大商铺的糕饼给我买一份，记好了各家招牌，我若是挑到中意的问你哪家买的，你若答不出来知道什么后果。”青叶说着，随手递给他一个银锭子，“拿着，打热水来。”

　　那伙计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大银锭子，一时怔在那没动——还是秦掌柜踢了他一脚才返过神来，“还愣着干什么，打热水去！”

　　那伙计连连磕头，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多谢大人，不是，多谢少爷大恩大德，我给你磕头，谢……”要不是秦掌柜适时将他拎了出去，那伙计能跪在那里谢上一整夜。

　　等他们出了门，兆廷坐到青叶身边，把他身子揽过来道：“你又没长一张夜叉脸，他们干吗那么怕你？”

　　青叶嘴角一撇，把头钻进兆廷臂弯里，像小狗似的左闻闻右嗅嗅，“我冷血嘛！”

　　“冷血能给人一个银锭子帮他母亲治病……你闻什么呢？”

　　“你身上味道好闻，暖暖的，像春风中的青竹气息，还混杂着阳光的味道。我那是叫他买糕饼的，我糕饼吃完了。”青叶在兆廷怀里一边拱，一边解释。

　　“少哄我，买糕点用得了二十两银子？”说着双手拢上青叶双肩掂量了一下，“你怎么还这么瘦，我看都是吃甜东西倒了胃口。再不好好吃饭我晚上不跟你睡一起了，省得硌我。”

　　“哼哼，你敢。”青叶打了个哈欠，起身到屏风后洗澡，兆廷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看他光着身子的样子，只是把替换衣物挂在屏风上便铺床去了。

　　待兆廷洗好出来，青叶已经在床上躺下，呼吸声平稳香甜。兆廷在他身边躺下，替他仔细掖好了被角，微笑低语：“这么快就睡了，被子也不好好盖。”

　　青叶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拥上一旁的兆廷，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抹阴影，嘴角含笑。这是一种依恋，更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两人小时候起便相互依偎着入睡，以驱散身体和心里的寒冷孤寂，九年来，一直没有变过，依偎的程度只有越来越深。

　　兆廷轻轻抚着他的背哄他入睡，枕边低语：“一直有个问题，那晚你为什么要救我？”

　　迷迷糊糊的呢喃从青叶口中发出：“嗯，我以前怎么说的……”

　　“你说你喜欢我的琴声，可我每次弹琴你都听不到两曲就听不下去了……”

　　“嘿嘿，曲子那么长，你知道我坐不住。”

　　“那是因为什么？”

　　“那天我看你在台上发抖，满堂的人却似乎都没发觉，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怕。若不是章伯把我捡回来，我说不定也要和你一样……”

　　兆廷心里一动，略略紧了紧拥着他的手臂，“别怕，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青叶将身子往兆廷怀里靠了靠，继续喃喃低语：“若是早知道你十岁以前都过得那么好，我就不救你了，你可比我幸运多了……”

　　兆廷顿了顿，随即搂着他低语：“你会有人对你好的。乖乖睡吧，晚上别蹬被子，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