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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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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一样,当夕阳已经落下,金黄烟霞消散得无影无踪,青叶从苏家某个店铺里露出头,看看黛青的暮色,伸了个懒腰,轻声说了一句:“总算又撑过一天……”接着钻进马车,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身子随着颠簸的马车轻轻摇晃。
“少爷,到了。”车夫水生从车上跳下来,撩开了车帘。青叶揉一揉睡眼惺忪的眼,从车里钻出来,摇摇晃晃的朝着灯火通明,透出媚声浪笑的朱红大门走去,却没想还未进门便被人拦下,“对不住,这里不招待女客,姑娘请回去吧。”青叶迷迷糊糊的还没听清楚,身后的水生已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青叶只是白了他一眼,见他看着面生,也不接话只管朝里走,袖子却一把被人抓住。
“你这女人怎么连点脸皮都不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哪点像女人,老子找兆廷!滚开,别挡路!”青叶终于忍无可忍,一旁的水生忙上前扯开了拦路的小厮。
水生长得人高马大,制住一个小伙计自然不在话下,那伙计却依然不依不饶,边挣扎着边冲着青叶的背影喊:“我们这就没个叫兆廷的……”
青叶也不理他,径自朝后院走,拐角处现出一个青色身影,身材颀长,看上去清雅却不失温和,如同远离尘嚣,萧萧落落的青竹。
青叶冲他一笑,挑了挑眉毛,“来迎我的?”
那青衫男子笑得温和:“那么大的动静,谁不知道是你。”
……
兆廷自然不叫兆廷,当伶倌的人名字都会起得尽可能得娇媚柔弱,好博得客人的怜爱和欢心,在这清雅阁里他的名字叫流觞,每当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兆廷未免都会失神地笑笑;“流觞,流觞,连个人也不是,不过是供人戏弄的器物而已……”
此时青叶每每都会用同一句话打断他的喃喃自语,“清雅阁,哼!这种地方都能称为清雅,这世上就没有污浊肮脏了,还真是恶趣味。”
兆廷忍住笑轻轻推了推他,“这可是你爹取的。”
“那又怎么样!”
……
青叶坏笑着搂上身旁比他高出一头的人,调戏道:“走,陪老子开心下。”
兆廷僵了一下,笑得无奈,就像看着一个调皮的孩童:“似乎我搂你还合适些。”
青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揽着兆廷的腰际迈向后院,“少废话,你可是本少爷的男宠。”
……
唐兆廷,这是他被卖到伶馆之前的名字。这人本是一个朝中重臣的公子,拥有良好的家世,有着威严却不失慈爱的父亲和温婉贤淑对他及其爱护的母亲。父亲却在十岁那年因为被迫卷入一场朝中党争,遭人计算,不仅丢了性命,甚而株连九族。兆廷幸因年幼避过抄斩,却被贬入伶馆,十二岁时又阴差阳错地被这个小他四岁的苏少爷买下,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兆廷常常会回想起他第一次见青叶,也是被初次开价的那一夜。虽然他进伶馆的一年多来不知多少次想到过今夜的情形,也打定了一切逆来顺受的想法,然而真到了这一夜,从台后偷偷撩开的布帘间望见人头攒动、灯火通明的厅堂,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今夜即始,他要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恐惧如游蛇一般蔓延而上,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青叶自然也不会忘记八年前自己干下的这件荒唐事。爹爹晚上摆下酒宴,专为宴请两江总督——官商从来分不开,何况是居于如此高位的大人。苏老板为这一桌酒席费尽了心思,知道这位大人癖好娈童,还特地将酒宴摆在了清雅阁。
每有新倌叫价的日子,清雅阁自是热闹非凡,苏老板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偷眼瞄向带着一脸□□,眼神不住在青叶身上滑动的总督大人。青叶男生女相,但凡初次看见他的人十有八九都要失了态,眼珠简直粘在上面拔不下来。正经人家的孩童必然不会到这种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只是这青叶不过是个弃儿,捡来养在院里,便也没什么忌讳了。苏老板这次特地将他带来,未免没有让他坐陪的意思。
青叶被那个皮肉下垂,神态□□的老头子盯得难受,直想跳开,又惧于身边阎王一般的爹——别看他现在笑得一脸谄媚,翻过脸来比暴风怒雷也差不了哪里去。青叶只得讪讪地笑着,毕恭毕敬地答着那个色相毕露的老头子的问话。
当台上的帘幕终于拉开,走出来一个身着黛色绸衣的少年,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响地坐到琴边。素手轻抚,清音绕梁,荡涤着厅堂内的喧嚣,也淸濯了满室的浮华。一曲毕,一时竟没人说话,人人只怔怔的瞧着那抚琴的少年。最先开口的还是清雅阁的秦掌柜:“这就是今日挂牌的小倌,流觞,底价三百两。还请各位客官多多提携。”
叫价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犹如蝇头攒动。那总督大人始终闭口不语,陪坐的苏老板脸色也越来越白,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大人,您觉着这孩子……”
那老头子看了看台下黛衣少年,皮肤倒是白皙,只是脸上少些血色,怕是惊惶所致,那玄青色的衣衫映得眸子更是皎洁生辉,又用眼角瞄了一下身旁的青叶,微微笑道:“流觞,好名字,清柔若水,醇香如酒,样貌也是不错的,剑眉星目,那风流神采是挡也挡不住,只是……”话说到一半,总督便住了口,闭目含笑。
苏老板谄笑道:“大人若喜欢这孩子,小民自然双手奉上,小民愚拙,孝敬之礼还是懂的。”
“苏老板的这位漂亮公子,只怕要将整个江南所有明僮都比了下去。见到了燕窝,谁还去喝稀粥不成。”总督大人精光突闪的目光只死盯着青叶不放。
“这……”苏老板还在沉吟之际,身边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一万两!”
换来的是满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二楼隔间,窗户里探出一个孩童的脸。青叶叫了价,走到那总督大人身边笑语:“大人既然不喜欢他,把他送给我做伴可好?”
“放肆!你一个小孩子胡闹什么!”未等总督应声,苏老板先声色俱厉地斥责起青叶来。那总督却只是望着青叶,脸上态度颇有不善,眼神中也透着些许狐疑。
青叶却仿佛并未察觉,脸上依旧挂着天真笑容对那大人继续说道:“大人若不信,便让小民下去,和那流觞并肩站在一起,大人且说相称不相称。”说罢径自走下楼去,在满室的愕然中快步朝台上走去。
起初听见一万两的喊声,兆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顺声抬头,望见楼上的一扇窗中探出一张娇艳的娃娃脸,雕梁镂柱间又见一个幼小的身影下了楼往这边来。白玉般细腻嫩滑的脸上透着些许红晕,月白色衫子衬得整个人更如粉雕玉琢般精致,最惑人的还是眉间嫣红的朱砂痣,凭添了一份媚艳,只是双眼隐隐透出阵阵寒意,仿佛雪山峰顶绽开的莲花,清丽绝伦却不可得。
惶惑间,青叶都已经走到了台上,一把拉起身旁黛衣少年的手,在他耳边低语:“别抖了,看你怕得跟什么似的。”说得兆廷不由转头瞄了他一眼,只见身边娃娃俏笑道:“大人,您说怎么样?”
满室光辉刹那仿佛被那对孩童尽数夺走,人们只呆呆的看着,一时间都忘了说话,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尽数形容台上那对小孩此刻的光华。还是总督大人经历过许多大场面,也镇定许多,心思一转,随即抚掌笑道:“好一对璧人,这少年合该是你的,少一个都要叫人生憾了!”
青叶笑得乖猾无比,拱手笑道:“多谢大人赏!”
苏老板精明了大半辈子,此时也愣住了,只得捏着鼻子替那总督大人付了帐,心里暗自嘀咕:花一万两买个男色给自己家儿子,这叫什么话!
待父亲陪着总督大人离开,随之离开的还有两个阁里的当红小倌,青叶拉着黛衣少年朝楼上走。黛衣少年开口,嗓音如他的琴声一般温润:“多谢公子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谁说是助你了,”青叶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我买下来的,以后就是本少爷的男宠!”
青叶瞪着他说出这番话,换来的是对方的惊异;那少年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个不住。
“笑什么,本少爷哪里说错了!”青叶被他的笑惹恼了,气鼓鼓地瞪着他大声嚷道。
“你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娃娃要男宠做什么。”黛衣少年忍住笑回答他。
“胡说,我八岁了,你竟笑我长得矮!”青叶越吵越大声,脸涨得通红,“反正你今后就是本少爷的人了,只管尽你男宠的本份就好!”
青叶气呼呼地拽起少年的手臂,转过身扯着他上楼,没察觉身后的少年眼中飘过的隐忍。
上了楼,青叶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发觉身后有双手搂住了自己,“干什么?”
黛衣少年绷着脸一字一句回答:“在下只是在尽男宠的本份而已。”
青叶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心里正在琢磨男宠到底该干什么时候,没防备自己的衣襟已经被拉了开来,一股湿热的东西突然掠上脖颈。转头一瞧却是那少年的舌尖,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冷颤,猛地跳了开来。
青叶用手使劲擦着自己脖子,满脸通红,“你……干什么!”
黛衣少年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侍寝啊,这可是少爷你叫在下做的。”
青叶觉得脸如火烧一般,“那,你也不能舔我脖子啊……”随即作出一脸的正经,“侍寝我知道,不就是陪我睡觉么,反正你琴弹得也好,以后就弹琴助我入睡好了。”
黛衣少年看着故意做出威严姿态的漂亮娃娃,笑得不可抑制。青叶恼得上前踢了他一脚,“打洗澡水去,别在这碍眼!”
在门外一直听着动静的秦掌柜推门进来,一脸讨好的笑:“小少爷,洗澡水自有杂役打,不劳烦少爷费心,不知小少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在后院收拾一间房出来,以后我来的时候就住后院,前边太吵,晚上睡不安稳。还有,他,”青叶一指那少年,“这个人我包了,把他牌子摘下来,以后不准他接别的客!”
秦老板为难地搓着手,别看眼前这小孩不过是苏家的养子,可聪慧机灵远不是苏家几位少爷能比的,这才八岁就已经跟着东家打理生意。凭秦老板几十年的见识和出众的精干,他几乎敢肯定不出几年这小孩就会成自己的新东家,因此显得异常恭敬,“这个,咱们这种店从来也没这种规矩,这事得请示过东家才行。”
青叶冷笑,眼中凌厉非常,“怎么,这人可是两江总督大人赏给我的,大人那番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我爹当时也在的,还有什么请示不请示的,就这么定了!”
秦掌柜一脸的哭丧,嘴里小声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等,馆里这些小倌有什么规矩没有?”
“这规矩就多了,从衣食住行,说话走路,甚至一颦一笑都是有规矩的。不知小少爷想听些什么。”
“那就先说说吃饭穿衣的事。”
“是这样的,小倌们起床要先喝过一碗药,早膳是白粥一晚,清煮时蔬两碟;午饭是一碗白饭,一碗白粥,两碟青菜;晚上还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流觞公子自有本馆准备衣物,皆是上好的丝绸,缝制衣物的也都是扬州城有名的裁缝,小少爷放心。”
青叶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好容易听完,忍不住抱怨:“这清雅阁装饰得极尽奢华,何至于几十斤肉,几斗油都买不起,就给人家一天三餐的白粥青菜,又不是做和尚。”
秦掌柜赔笑道:“小少爷的酒席自然是陆上美味,海里鲜珍无所不备,这白粥青菜只是给那些小倌吃的。”
“还有那药。喂,你病了么,喝什么药?”青叶推了推身旁的少年,青叶最怕喝药,就是听见别人说起这个药字,嘴里都会觉得苦味直翻。
少年始终站在一旁打量着他,听得他发问,摇摇头道:“我没病。”
秦掌柜又赔笑着回话:“这是小倌们都要喝的,喝了个子长不高,也没有力气,也就没法子忤逆客人了。”
青叶听了怒气更胜:“混账,什么狗屁道理,不如直接拿链子锁起来算了!”狠狠地盯着秦掌柜,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无比:“别的小倌我管不着,这个人以后不准再给他吃白粥青菜!也不要多好的饭食,你秦掌柜吃什么,分一半给他就行。那什么狗屁药都给我倒了,不准再给他喝!还有这衣服,”青叶扯着那少年的领子,“你瞧瞧,一碰就往下掉,你还说这是扬州最好的裁缝做的,该怎么做你自己有数!”
青叶怒气冲冲地训了话,又想起了什么:“听说但凡青楼伶馆没有不打自己馆里人的……我话只说一遍,这个人是我的人,馆里上上下下任何人都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始终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兆廷此刻听见面前的娃娃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不由得一动。
秦掌柜点头哈腰地答应着——虽然面前不过是个小娃娃,他眼中的寒意却不得不让人心里打冷颤,急忙应道:“好好,老伙计都记住了,小少爷只管放心。”
挥挥手让秦掌柜出去,转头问一旁的少年:“喂,你叫什么名字?”
“流觞。”
“呸,我还曲水呢,我说的是本名。”
“兆廷,唐兆廷。”
“这名字好,以后我就叫你兆廷。”
“是,苏少爷。”兆廷缓缓说道,故意咬字极重。
“青叶,我叫青叶。”顿了一顿,青叶说道:“叫我。”
“苏少爷。”这次听起来却像玩笑话了。
“去你的,”青叶笑着推了他一把,“以后叫我青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