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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二十九章 ...

  •   他踉踉跄跄地走着,身体碎了,各个骨节散了开来,他想停下,想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想休息一会,想睡一会,心在挣扎着,身体在叫嚣着,停下吧,停下吧,你要走到哪里去呢?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双脚像被牵线的木偶,轮番踏出、跟上、再踏出,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毫无目的地前行着,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虚汗划过脸颊从颌尖落下,砸在冻得坚硬土地上,激起细微的脆响,真好听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是多么像,和身体摔裂的声音是多么像……北风刮过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立即冻结成冰,贴在脊背上,丝丝寒冷像蛇的芯子钻进骨缝,一点都不疼,多凉爽啊,多么沁人心肺啊……他心里轻轻笑了,多可笑啊,一个人走在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人不知目的地独行;该庆幸吧,庆幸无人看见自己,庆幸无人认识自己,不必给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凄惨。

      他们若是看见会怎么想呢?摔得好啊,这个杂种竟真的以为自己是苏家五少爷了;摔得好啊,这个天真的傻瓜以为自己毫无保留的付出真能换来别人的接受;摔得好啊,他曾经搭进了全部的精力和心血去争、去夺,为苏家榨取每一文钱;摔得好啊,他卖掉了自己的尊严和良心,去谄媚、讨好、巴结、贿赂、欺诈、排挤、倾轧;摔得好啊,他终于像狗一样被赶了出来;摔得好啊,他终于粉身碎骨,什么都不剩;摔得好啊,最终连他也瞧不起自己,连人都不是,仅仅是驯养了多年的一条狗……他在心里大笑,多可笑啊,多快活啊,看见这样一个杂种终于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他从井口看见自己的倒影,这个邋遢的乞丐是谁,这个肮脏的流民是谁?做了什么让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和泥泞,做了什么让他的身上满是尖石划过的血痕,做了什么让他满身都是□□的污浊!
      这不是人,不是人,这仅仅是一条狗,一条被赶出门的丧家狗!不,他不要做狗,他是个人,他要做人!

      第一桶清水泼下,洗去了他昨日恶梦留下的痕迹;第二桶清水泼下,洗去了他十九年耗尽的时光血汗;第三桶清水泼下,洗去了他的厚颜无耻、屈膝谄媚;第四桶清水泼下,找回了他做人的自尊;第五桶清水泼下,找回了他失掉的良心。站起来吧,挺直腰板,直起脊梁走下去,不再做别人的看门狗,他想做人,他要做人。

      兆廷,兆廷,我冷——你抱抱我,别丢下我……

      “你这浑小子,非催着你二叔这么早上路,就为赶着叫你二叔给那苏公子扫平贼寇?”

      “嘿,明明是你自己归心似箭怎么反倒赖我身上。遗憾的是我今早去见苏公子,他却没回来,临走都没能见上一面。”

      “我说你不肯跟你父母一道回京呢,原来你在这呆了这么些日子是为了他。二叔可警告你,千万不能对他动心思,你可千万把二叔这句话记住了!听明白了么!”

      “干嘛突然摆出这凶相来,莫非是二叔你看上了他?那可不成,就算你是我二叔也不成!再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喜欢一个刚满十九的男子你羞不羞。”

      “少他妈胡说八道,这种事也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得得,侄儿说错了。我听爹说你一辈子不娶妻室是因为一个幼时看上的女子。你也真够痴情,一辈子就钟情一人,人家都死了那么多年你都不能忘怀。”

      “我知道你小子标榜的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是你根本没动过情。不过你喜欢谁都行,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二叔都不管,只是对苏青叶你千万要断了心思。”

      “我就没有心思,看二叔你说的。”

      “别把你二叔当傻瓜,我一瞧见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你小子心存不善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知道他和一个叫唐兆廷的好得如胶似漆,我就是想也没我的份啊。”

      “闪开,闪开!别挡了路!”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吆喝。

      “怎么了?”李子博探出头来。

      “少爷,前面有个人正躺在路当间,马车过不去啊。”

      “我去瞧瞧。”李子博敏捷利落地跳下马车走上前去,只见一人趴在官道上,眼前这人已经冻僵了,头发上、衣服上都结着薄薄的冰霜,不知死了没有。他将此人翻过来,却惊住了,“二叔!二叔!是青叶!”

      “青叶,青叶,你醒醒。我是子博,李子博。”李子博轻抚着青叶滚烫的脸颊,低声唤他。“二叔,他从里到外都湿了个透,得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才成。”李子博说着,解开他的衣襟。

      “你住手。我知道你对他有意,这衣服你不能换。你出去,我帮他换好了你再进来。”

      情势危急,李子博见二叔又是斩钉截铁,虽心里不情愿,却无半字辩驳,掀开门帘跳下了车。

      “大夫,他怎么样?”客栈里两人焦急地围着诊脉的郎中。

      “幸亏救得及时,再迟就没命了。”

      “大夫,你一定要救他!什么贵重的药尽管往里下,只要能救活,多少钱都关系!”

      第二日青叶模模糊糊有了意识,不断念着“兆廷”,气若游丝。

      “你别急,等你病好了我们就送你回去。”李子博彻夜守在床前。

      “不……不要。兆廷……兆……”虽昏迷着,意念依旧顽固。

      “要回去也要等你病好才成,唐公子那里我派人去清雅阁送个信。”李子博耐心哄着他。

      “不——回去……兆——廷……滕州……”

      “你是说唐公子在滕州?”李子博大感意外。

      青叶耗尽全身气力点了点头,又昏了过去。

      “二叔,你要说将他送去滕州?这一路少说也是十来天,他病成这样,你是叫他死在半路上么?”

      “不送他死得更快。这都第五天了,一点转好的迹象都没有,你没听见他稍有意识就喊‘兆廷’,这心病比身上的病来得更厉害。他喊的不是你,不是‘李子博’!咱们救不了他,只有兆廷能救。”李晨旭说罢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第三日青叶竟然睁开眼,李子博见及,也只得和二叔一道护送青叶上路。

      自青叶苏醒,喃喃念着一句话,“碎了,它碎了……碎了……”

      李子博欣喜地握住他的手,“你终于醒了,真是担心死我了。厨房刚炖了汤,喂你吃点好么?”

      “碎了,碎了,碎了……”半睁着空洞的双眼,手指微微颤动。

      “青叶,青叶,我是李子博,还认得我吗?”

      “它碎了,它碎了……”

      “青叶,你指什么?什么碎了?”李子博扫视一圈屋内,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

      “它碎了,碎了……”

      “青叶,什么碎了?青叶,醒一醒!”

      不肯吃,不肯睡,日夜呓语,却不论怎么问也都是那句话,“碎了,它碎了……”

      幸有李晨旭的大将军令在身,各个关卡畅行无阻,可要照顾到青叶的身子,三人到达滕州时已将近二月下旬。

      听说青叶到了,兆廷急忙奔出去。只见重幕遮掩下的马车里,青叶倒在一边,被厚厚的锦衾围裹着,脸如死人一般惨白,唇色青紫,触手滚烫。急忙将他抱进怀里,轻得像一团棉絮,似乎随时都会飘走,肩胛脊骨高高凸出,硌在身上惹起一阵顿疼。一双大眼睛像两个无底的黑洞,空荡荡的,干裂的双唇一张一合,只喃喃念着:“碎了,碎了,它碎了……”见此惨象,兆廷的一颗心也无声地炸裂了。

      “青叶,乖,别怕啊,别怕。咱们再把它找回来,再拼起来……”他将青叶搂在怀里摇着,轻声哄劝,将双唇抵上他的额头,“不怕,没关系的,咱们再把它补起来,能补好的,不怕。”在兆廷的安慰哄劝下,青叶渐渐睡去,再无呓语。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唐公子,他说的‘碎了,碎了’指的是什么?”李子博实在纳罕。

      “我也不知道。”兆廷摇摇头,神色凄惶,“我离开扬州已有半年,丝毫得不到他的音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成这个样子……”说着,竟落下泪来。

      不必知,不必问,不必猜,几句话就能将他安抚平息,也只有多年朝夕相对的人才做得到吧。李子博想及此,心里不由吃味。

      “碎了……”无声的喃语随着吃力的喘息起伏,气息奄奄如油尽灯枯的黯淡。

      “青叶,青叶,认得我吗,我是兆廷。”

      “它碎了……”瘦骨嶙峋的左手挣扎着抬起,像要抓住什么,兆廷将它轻轻握住贴在脸畔,通过残存的体温确认他还活着的事实。

      “没关系,没关系的青叶。它可以再补回来,咱们再把它找回来。你会好起来的,会和以前一样,青叶,乖,交给我,都交给我,相信我,放心睡吧。”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安慰着。

      调息了有半个多月,青叶终于能下床了,神智也渐渐清楚起来,脸色也脱离了死尸一样的紫灰,双眼却一直黯淡无神,始终寡言少语,那灿烂生华的艳阳笑容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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