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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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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来临,青叶原本短暂的睡眠如今更少得可怜。房里四五个大火盆熊旺地燃烧着,青叶却依旧紧裹在厚重的棉被里瑟缩着;偶尔打一阵瞌睡,很快又被冻醒。
兆廷的信来得更加频繁,催促着、问询着,挂念着、担心着,如同煎锅上的蚂蚁,焦灼、郁闷;青叶依旧不发一言,也不回任何一封信。原本白皙光洁的脸蒙上了一层青灰黯淡的气,闪耀灵动的双眸也失去了熠熠神采,只有额上的朱砂痣依旧鲜艳妖灼,如同干涸的血迹。
幸有故人登门。李子博如往常一样朝气蓬勃,脱下覆着雪的大氅坐着烤火。“你屋里可真暖和,”他搓着被冻僵的手,不一会儿竟觉有些发汗,“支这么些个火盆,你就不热么?”他看着重氅在身的青叶,有些诧异。
“这次回来还是为过年?”青叶见他热得额头冒汗,叫人弄熄了两个火盆。
“可不是,不光我父母,我那个二十年不登故乡门的二叔这次竟然也来了,不知吹的什么风。”他大咧咧地笑着,好看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青叶看着他,忽的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笑起来也是挺好看的。”
“嗐,我这个人称小潘安的风流公子怎么到你嘴里就剩了这么点姿色?”
青叶被逗笑了,“也不是说你不好看。只是有时候有些……”
“嗯?”
“眼神比常人凌厉些。但笑起来就不觉得。”
“唉呀,糟糕,糟糕。那看来你以后要常常想办法逗我笑了。”
“何必那么费劲,我直接不看你不就得了。”
“罢,罢,真是说不过你!咦,坐了这么久,怎么不见唐公子?”
青叶脸上的笑容倏忽而逝,并不作答。李子博见此,以为两人赌气吵架,暗自窃喜;忙打断话题,伸了个懒腰道:“哎呀呀,你不知道我来这一路上多辛苦。山东因为闹贼寇,害得我们要从山西绕道走,比往常多走了二十多天……”
“山东闹贼寇?”青叶一听大惊失色。
李子博瞬间了然,“原来你担心滕州的那几家店铺?放心吧,那些匪寇如今都在兖州、东昌、济南一带,就是真的造反也是北上进京。滕州那安全得很,倒是山东全省封境,只有官差和公文得以通行。人和货都出不来进不去的,生意上恐怕要损失不少。”
山东匪寇流窜?可他未从兆廷的信中知悉半点,心细如发的兆廷怕他得了消息惶惶不安,花巨额钱财买通沿路差役。青叶想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发堵。
“二叔?你怎么也来了。”李子博突然站起,大吃一惊。
“好小子,让你陪二叔出个门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原来钻到这里来。怎么,你们两个认识?”李晨旭的话音在屋外响起,声若洪钟。
“我们两年前认识的。我倒想问二叔,你这个半辈子没回过乡的人怎么会认得苏公子?”
李晨旭也不理他,对青叶笑道:“在外逛得口渴,想起附近还有认识人在,就进来讨杯茶喝。”
“原来李大人与李公子是亲叔侄,可真是巧了。”不一会儿,便有小厮端上一份茶点,又给另外两个杯里续上水。
“二叔你作为平寇大将军不在山东领兵,非要跑到扬州过年。莫不会是为了苏公子吧?”叔侄向来亲密,此次也少不了揶揄一番。
李晨旭在侄子头上敲了一记,“你这混小子,说话少没遮没拦的。你二叔是那样的人?这帮流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叫老孙、老蒋他们几个就打发了,还用得着你二叔亲自出马。”
李子博见他倒有些像恼羞成怒,却也不便追问下去,摸摸脑袋笑着,不再说什么,转而对青叶介绍道:“我二叔是天下兵马大将军,掌管着整个朝廷的百万大军,所有战事都经由他指挥。现在山东闹贼寇,你瞧瞧,他竟有闲工夫跑回老家过年!”
“李大人,依你看这匪寇要几时才能平息?”青叶神色忐忑。
李子博见缝插针地在一旁帮腔,“就是,苏公子正担心他山东的铺子呢。你叫人赶紧扫平,也好叫他放心不是。”
“没什么好担心的。”李晨旭胸有成竹,“据探子说有两到三成贼匪抢到粮食就回家过年去了,等过了年一开春,他们急着回家开耕播种,就是我们不打也闹不起来了。闹来闹去还不是因为去年大旱,老百姓只能饿着肚子;但凡要是有口吃的,谁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上?”
为官之人,时刻记着“话说七分满”的道理;若不是远离京城,在座又都是信得过的人,李晨旭又怎肯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今年过年,可真是冷清得有些惨淡。青叶不愿回家过年,便在清雅阁和众人吃了一顿年夜饭,就回房去了。晚些时候秋鸾差人请他去吃酒,几个相熟的姑娘陪着,行了几圈酒令。青叶一直为山东战事担心,无心玩耍,大家只得早早收了筵席,送他回去。
眼瞅着就要到十五元宵,青叶打发人采办贺礼,在十四日下午迈进苏家大门。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倒不是什么大事,但今年的正月十四是老太爷的七十大寿,与苏家沾亲带故的人全来了,就是铺里的掌柜管事也要上门贺寿,图个喜庆吉祥。
吃过晚宴,青叶在众兄弟之后贺寿献礼。老太爷见了他心里不痛快,大喜的日子也将脸拉得老长。众人不待见,青叶也无意凑上去惹人嫌,便回到临时安排的小屋。其实他本想拜了寿就回去,却被章伯留住,想让他明早吃了元宵再走。青叶记得章伯今年六十三的高龄了,在苏家干了大半辈子,老来还是孤苦伶仃,也只有自己算得上他半个亲戚。
他住的小屋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上门的客人太多,分来分去剩不下几间;再说这家里人多数觉得他碍眼,只有叫他住到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才稍稍解气。现在正是宾客向老太爷贺寿,看戏吃酒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厅堂,花厅;苏家所有仆役也都在那里忙碌着。后院安静得半个人也没有,院里的草木树丛在冰冷的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干枯的枝桠在北风摧折下发出“飕飕”的劲响,恐怖得摄人;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无法抵挡丝毫外界穹阔的黑暗,显得弱小可怜。
房中连个火盆也没有,想必今晚是睡不成了。青叶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窗外肆虐的呼啸。一阵“哗啦啦”门窗抖动发出的响动,青叶起初以为是大风所致,也没在意。忽然两扇门被踹开,发出木头爆裂的巨响,看见两只青幽幽如狼一般的眼睛盯着他,青叶一惊猛的站起身,看清是大哥韶泽站在门外,背着光的身形更加阴暗、庞大,如黑暗中凶猛的巨兽。
“大哥找我有事?”青叶强定心神,声音却按捺不住地颤抖。
那团黑影将他扑在地上,刺骨的寒冷凌迟着他的肌骨,浓烈的酒臭侵虐着他的口鼻,沉重的铁钳攻占着他的四肢。他踢打,他撕咬,他大喊:“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弟弟!”
“闭嘴!”重重的耳光扇过,口中弥漫开甜甜的腥气,“你是个杂种,你不过是苏家一条狗!”
“不是,不是!我姓苏!我姓苏!”他声嘶力竭大喊。那团黑影用叫他最疼痛的办法告诉了他答案。
像被恶狗活生生地开膛剖腹,肠胃剧烈翻搅,被扯拽,被撕咬,他痛得满地打滚,无情的铁钳死命将他箍住,揪着他的头发,滚烫的烙铁灼烧他的五脏六腑,烧焦他的皮肉,他无处可逃,他痛,他哭,他大喊,他被噬咬得鲜血淋漓。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似乎肠胃都叫人掏空,只剩下一层皮,浮在白雾中,浮浮沉沉……
他看见五岁的自己趴在房梁上哆嗦着,下边笑嘻嘻的一群人指着他,“你不自量力,爬那么高,早晚要摔下来!”“我们把梯子搬走叫他摔下来!”“让他摔下来!”“他肯定要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他认出来了,他的父亲、他的大娘、二娘、三娘、大姐、他的兄弟姐妹们、曾教过他的私塾先生、伙房里的汪师傅、家里的仆佣刘婶、关嫂……还有更多认得和不认得的人,围在梁下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嘴里嚷着同样一句话,“摔下来!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哗啦”一声他摔下来了,他摔碎了,左臂、右臂、大腿、小腿、肚子、胸膛、脖颈、头颅……都碎了,像散了一地的碎瓷器,他粉身碎骨了。
“我不姓苏!我不是苏家人!苏家人都是畜生!是一群狗!我不欠你们的!是苏家亏了我!是苏家欠了我!”他咆哮着,他怒吼着,屋外的狂风随着他的咆哮而咆哮,随着他的怒吼而怒吼。霎时间,青叶与狂风,天与人同在痛斥,在辱骂,在诅咒,十九年的委屈,十九年的积怨,在这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倾塌。狂风熄了,他仍在咒骂,声嘶力竭,摧肝沥胆,直至最终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