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32、第三十章

　　天开始转长，冰雪也渐渐消融，青绿的嫩芽也悄悄露出地面。兆廷为了让他散散心，随他一起搬到微山湖畔居住，只让伙计三五天请来一次郎中，并带来采买的东西。

　　再来微山湖，青叶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闪着金波的湖水，一动不动，像个无人牵引的木偶。马车转了个弯，当初湖畔那个兴致勃勃搭建的木屋就闪现在面前，宽阔广大又精工细作，比起青砖瓦房也毫不逊色，扎得齐齐整整的竹篱笆围着很大面积的一块院子，铺着满园的春草，搭起的门梁上缠着青翠的葡萄藤，几株爬山虎和牵牛花正贴在篱笆上悄悄蔓延，院里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新鲜可人，几只小雀在树上啁啾，跳来跳去，树下传来孩童嬉戏的笑声，见有马车停在门前全都迎上来，稚声稚气地喊着“唐哥哥”，纷纷围在车旁。

　　兆廷跳下车来，含笑摸了摸孩子的头，又取出一个包着糕点的纸包递给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大家分着吃，别打架。”说完伸手去扶青叶。青叶却猛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向后退去，瑟缩在车厢角落，用惊恐的大眼睛瞪着他，瞪着车外的孩童。孩子们见到车里还有个人，都凑过去瞧，青叶躲得更厉害，身子微微发颤。“这人怎么了？”孩子们疑惑不解。“这位大哥哥病了，你们先去别处玩，别吵他好么？”兆廷温声劝道。

　　待孩子们走后，兆廷这才连哄带劝将青叶抱下了车，并扶着他在院里站了一会，指给他看，“这一方鱼塘是按照你说荷叶型挖的，我买了些鱼苗养在里面，你来瞧瞧。”一位位金色、红色、红白相织或金红相间的鲤鱼悠缓地游动，在莲叶中嬉闹穿梭。“我叫人在门前种了几株梅树、梨树、海棠。你瞧梅树已经开花了，其他几株也都结了花蕾，这几天也都能开了。”鲜艳如血的梅花大片大片盛怒地绽放着，阳光透过嫣红的花瓣射进眼中，每一片花瓣里都有一个殷红如血的太阳，青叶眼珠一动不动，痴痴傻傻地看着，直到兆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累了吗？进屋歇会吧。”

　　青叶坐在厅堂里一把太师椅上，怯怯观察着屋里的陈设，书房、卧房分占左右，与大多数宅屋的格局相似，外面一所房内从烟囱冒出烧饭的白气，这是厨房……他像一只被人刚刚捡回的流离失所的野猫，警觉地提防着，小心翼翼窥视着这陌生的屋子。

　　“唐大哥，你回来了？”一声带着微山县方言的女人声在院子里响起。“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陌生姑娘。青叶像受了惊的小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进角落，撞倒了一旁的几案，花瓶跌碎发出清脆巨响。那姑娘显然也受了惊，立在门口不敢进去。“青叶，怎么了！”兆廷疾步奔过来，看见是水凤，便放了心，走到青叶身边将他揽进怀里，护着他，“别怕，这是隔壁王婶的女儿，叫水凤。我们不在时多亏了她和王婶替我们照看屋子。”转过头来又对她说道：“这是青叶。他生了场大病刚刚好，有些畏生，你别介意。”“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你没在屋。”姑娘淳朴老实，憨厚地笑着。

　　水凤走后，青叶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兆廷衣袖，双眼紧紧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一松手，面前的人就没了。“青叶，先上床睡会好吗，我去烧饭，你喜欢吃西湖醋鱼，东坡肉，我烧给你吃。”他握住青叶双手，轻轻摇着，想让他松开。青叶望着他，泪珠从眼眶涌出，模糊了双眼，他不敢松手去擦，无声抽泣着，脊背一耸一耸地抖着，双眼惊惧无助地看着他，似乎在恳求，甚至在乞求，求他不要走，但他始终紧抿着唇不说一句话，仅仅望着他的双眼流露出极度的恐慌。兆廷心疼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帮他拭着泪水，轻拍他的脊背安抚着，“我不走，不走。青叶，别怕，我不走。”泪水却不肯停止，大颗大颗涌出，扑簌簌下落，湿透了兆廷的衣袖。兆廷心焦地不知如何是好，锅里的饭还在烧着，自己又不得抽身。没办法，他只得抱着青叶去敲隔壁王婶的门，将水凤找来帮他烧饭。

　　接下来的十多天，青叶仿佛长在了他身上，双手时刻不离他的衣襟，即便是睡梦中也时常惊醒，只有看见他在身边才稍稍安下心来。最让兆廷不知所措的是青叶动不动就哭，掉眼泪，今晚只不过给他夹了一点菜，说了句，“多吃一点。”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劝慰了好久才止住。麻烦、劳累，这都不算什么，可看着这样敏感、多疑、脆弱的青叶，兆廷心疼得发慌。他知道青叶在扬州、在苏家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不敢问，小心翼翼哄着都衰弱成这样，若是再把伤口揭开……他甚至不看去想。

　　青叶从来不知他的身子里竟藏着这么多的眼泪。他十分清楚兆廷见他这副哭泣的模样定会心疼、担心，可他就是止不住流下的泪水，尤其是当兆廷细致温柔地待他，他就更想哭。他讨厌如此软弱的自己，害怕兆廷看见他哭会嫌他，觉得他烦；可越担心眼泪就越止不住地涌出来。自那件事后，他自卑、自厌的情绪如疯草一样钻了出来，恐惧、不安的心理在他心中徘徊不去。他怕兆廷知道后会嫌弃他，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的，他想趁事情还没暴露之前，多占有他一会，多让他陪着自己。他看着兆廷无时无刻不为他担着心，自己随便发出的一个轻响都会令他醒来，他看着兆廷渐渐消瘦下去，心疼地意识到他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折磨着他，可他无法让自己不去担心，无法让自己不去怕，也无法让自己不哭。

　　兆廷叫人在梧桐树下装了个秋千架，梧桐周围便生着枝叶繁茂的草木，撑起一片荫凉。一日兆廷扶青叶在秋千里坐了，“我去河边洗衣服，很快便回好么？”看见青叶难得的点了点头，兆廷这才抱着木盆出了门。

　　院中满是草木幽香，花气馥郁，亦有雀鸟的啼转给这小院更添了一丝清静，长久以来被恶梦滋扰极度困倦的青叶坐着打起了盹。兆廷回来看见青叶难得的宁谧睡相心头一喜，便想开个小玩笑绕到他身后轻轻将他环住，俯至耳畔笑语：“外面风凉，还是到屋里睡吧。”

　　青叶惊醒见一双手搭在身上，猛地想跳起，那双手却随着他的挣扎越箍越紧……不，不要！他惊恐尖叫：“别碰我！滚开！别碰我！”

　　听到青叶畏惧的嘶喊，兆廷心中一凛，“是谁？谁对你做了这种事？”他转到青叶面前，抓住他的双手，让他看清楚是自己，“告诉我那人是谁？告诉我！”

　　他知道了，这下他知道了！青叶惊恐地望着他，大张着嘴，他想矢口否认，可又能否认什么呢，一切都是事实……不，他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他会离开他的……

　　好似一道惊雷迎头劈下，时时刻刻担着心，千提万防，最怕的事竟成了真的！怎么会就成了真的！苏家大哥淫邪的眼神在兆廷眼前一闪而过，他几乎可以肯定了，“是苏韶泽，是苏韶泽对不对！”

　　他猜到了，他全都知道了……他张着嘴绝望地看着他，他就要没顶了，他就要失去他了。

　　青叶悲痛的眼神令他一怔，旋即明白了，“你是怕我不要你，嫌弃你，才一直不肯告诉我？”看见青叶悲痛哭泣着低下头去，兆廷冲上前拼命将他揉进怀里大喊：“你这个傻瓜！傻瓜，傻瓜，大傻瓜！”

　　一切都被戳破，再无可隐瞒，青叶伏在兆廷怀里痛哭失声，“我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这样对待！我已经尽全力让他们满意了，可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青叶，青叶，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心疼得将要窒息，兆廷只有将他死死抱在怀里才能缓解揪心的痛。

　　响亮的哭声惊动了树上的飞鸟，青叶嚎啕大哭，兆廷低声啜泣……

　　“兆廷，兆廷，我摔下来了……我的身体碎了，帮我找回来，帮我补回去……”哭过许久，青叶在兆廷怀中抽泣。

　　“我帮你找回来，一定帮你找回来……乖，不怕，有我在呢，一切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