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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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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章平等在清雅阁厅堂,让青叶见了不大不小吃了一惊。虽说这半年来章伯与自己也见过几次,但未免老太爷疑心青叶暗自勾结苏家管事做出阴暗勾当,都只在私下里见面。如今公然登堂入室,到时头一遭。
“少爷,是老太爷要见你。”章平说这话时面露欣喜。
青叶从苏老太爷的房中出来,忐忑不安在外等着的章平迎上前去。
“怎么,是将铺子又交给你做么?”强烈的期盼令他眼中闪闪放光。
青叶摇摇头,“只是叫我去帮六弟的忙,所有事情还得听他的。”
章平一听喟然长叹,“这算什么差事,出力、受气,还不落好。到时候有功都是他的,有过全怪到你头上……还不如不做。”
“算了,”青叶无可奈何地笑笑,“有的做就不错了。”至少,父亲还能想起他来。自己若是做得好,或许,父亲有一天能重新给他生意做的?
整整半年的无所事事,再一次为铺子的营生东奔西跑的青叶恢复了往日的充实,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可这样的好日子维持不了半把个月,便因苏韶峰的故意刁难和向父亲造谣告状搅得青叶灰心丧气。为了店铺的生意,为了少生是非,青叶一忍再忍,甚至委曲屈从,又将心里的愤懑和怨气全藏在肚子里,见了人依旧笑靥生花,尤其当着兆廷更是没有半字怨言;人们见他重掌店铺,言笑晏晏,也都替他高兴。
可毕竟纸包不住火,旦夕卧眠,朝晚相对,瞒能瞒得了多久?终有一天积怨爆发出来,泄火的对象还不是兆廷……罢了,罢了,留来留去留成仇。早晚要离开的人,强留能留到几时?
一日清晨,兆廷起床,见青叶梳洗整齐坐在桌旁,脚下是打开着的十三口大木箱,里面满满装着兆廷的衣物用品,书籍卷册,所有家当。
“你这是做什么?”兆廷不免愣住。
青叶不回答,自说自话般地打开桌上的包袱,掂起一个钱袋,“这一千两足够你路上花费。到了滕州,还有店铺的收益,吃穿用度都不需你操心。这匣子里是我从县官那买来的生员名额,这样你便能赶上今年八月的乡试了。还有……”
“你要赶我走?”如一个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兆廷头顶劈下,他两腿虚软,再也站不住跌回床上。
青叶好似没瞧见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至兆廷面前,“这是你的伶籍,你瞧瞧。”
见兆廷无心去读,一双眼惊诧惶惑地盯着自己,便自己读起来,读罢又面无表情地问他,“你都听见了?”说着将手移近烛火,薄薄的纸很快烧了起来,黑色的灰末掉了一地。“从今天起,你就是自由身了。”
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在面前轰然倒塌,兆廷感到的不是欣喜,却是空虚、无措、不安、彷徨,仿佛裂开的不是身上的枷锁,而是保护自己的盔甲。
“不,我不走。”低声却坚决的话语自他口中而出,兆廷如祈求般望着青叶,浑身颤抖。
“马车已经备好了。你再收拾一下,就动身吧。”青叶的回答斩钉截铁,显得极度冷漠、无情,叫人生恨。
“别叫我走……青叶……”这一声“青叶”,叫得哀怨、悲戚。
青叶的脸变得异常苍白,却始终不瞧他一眼,在屋里走来走去,将所有属于兆廷的东西都装进箱子里,忙忙碌碌。
“都收拾好了,走吧。”青叶说完叫进一群人来,七手八脚将屋里的箱子抬了出去。接着他又将瘫软的兆廷拉起来,往门外轻轻一推,“走吧。”
仿佛身在梦里,经他一推的兆廷踉跄向前跌了几步,又恍恍惚惚向前迈步,走到门口,见五辆大车停在大门前,光跟随的差役小厮就占了一车,所有箱子都装进末尾三辆大车里,头车的马夫掀开帘子,等他上车。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自如泰然,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他呆呆走向马车,看着替他掀起帘子的马夫。马夫顺势在他肘下托了一把助他上车,他却仿佛猛地惊醒,急转身踉跄跑进大门。
青叶见他回来,既没说话,也没起身,只望了他一眼,又端起手边的茶杯。
“这些日子暑热,我昨日买了些梨,本想今天熬了给你降暑,我走以后,你记得叫厨房将冰糖梨水煮出来喝……记得甜糕要少吃,省得坏了胃口吃不下饭;平日里就是再忙,也莫错过饭时,否则胃又要疼……天凉的时候多灌几个热水袋,将床铺暖好了再睡;晚上睡觉莫再蹬被子……”
青叶低头向外推着他,“走吧,走吧……”
忽的,他紧紧将他抱在怀里,那么紧,那么牢固,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泪水自他脸上落下,大滴大滴地,打湿了青叶肩膀,寒冷如冰。青叶没有动,任他死死抱着。“我会写信给你的,记得给我回信,一定要回……”哽咽的话语自兆廷口中艰难吐出,“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吗?你说过的,等我有一天出人头地了,你会和我在一起的,你答应过的……”
那句狐假虎威的戏言,此刻成了他救命的稻草。青叶微微颤抖,双手悄悄抬起,却又缓缓放下,“快走吧,车在等着了。”
远处的青石板上传来车轮驶过的响动。青叶手里捧着茶,一动不动端坐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一滴泪水。
当日中午,青叶便一头扎进扶香楼。白日里琴管弦歌,桂酒椒浆,偎香倚玉,夜晚便睡在秋鸾的床榻上,一连三日都未踏出扶香楼一步。不论是六弟韶峰派人催促,老太爷叫下人传达的喝斥,抑或是章伯的劝解,青叶通通不予理睬,只一味沉溺在酒乡中;秋鸾见他如此,知劝慰无用,吩咐姑娘们只顺着哄着,莫提起半句惹少爷不开心的话。
第四个夜里,酒气沉沉的青叶抱着秋鸾迷迷糊糊睡去。月至半空,他猛地坐起来,奔出大门跳上马车,亲手驾车驶离,驰往清雅阁。跌跌撞撞向屋里跑,推开门口齿不清地道了句:“我回来了……”
房里没亮灯,黑漆漆的,显得空荡、森冷。他跌坐在椅子上,似乎这才想起。嘴角扬起一抹生硬的笑,又像是在哭。
他将兆廷走后略显凌乱的屋子细细收拾好,铺好被子躺到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清晨他跳下床,洗脸吃饭,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由水生驾着驶到店铺,对账、跑生意、查看铺面货仓,平静而精明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前几日纵情恣兴或没了兆廷失意落寞的痕迹。
至此,五少爷青叶的生活又恢复了常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本份地经营着店铺营生,仅仅是比以往沉默了些。
不出十天,兆廷的第一封信就寄了过来。算时间,定是在船上写成,一靠岸就投了出来。青叶接过信时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殊的神情,仅仅是手上犹豫了一下,又紧紧攥住。
此后的三个月内,青叶每三两日便收到一封信,他照接不误,却从没什么表示,也从未有只言片语寄出,甚至连唐兆廷这个名字也从不提起,仿佛已经忘了有这么个人。手下的伙计见了,都感少东家过于不近人情,甚至觉得铁石心肠,可碍于对他的敬重,谁也不敢说什么。
有一日,一个小仆役进房打扫,无意中发现枕头下露出半截纸片。好奇心起,偷偷拽出来瞧,竟一下扯出五六张;掀开枕头,下面是一大摊信纸。他不认字,不懂得上面写的什么,却张张都有被打湿的痕迹,晕开了其中几个字,有几张还未干透。他莫名地感到一阵悲伤,匆匆忙忙将信塞回枕下,忙不迭跑出了屋子。消息传出去,伙计们这才明白竟一直错怪了少东家;有几人甚至佩服起少东家的深藏不露,赞他“心里搁得住事”。
比起旁人的无知,秦掌柜对那些伙计的称赞、钦佩不以为然。他们看不见他夜夜于油灯前独坐的身影,看不见强打精神出门前孤独的消沉;他们只看到了青叶的内敛,沉稳。什么叫“心里搁得住事”?是因为再没人可说!
一天晚上,秦掌柜敲开了青叶的房门,领进两个小倌。青叶知道,这两个小倌时正当红,身价颇高,长得清秀却无妖娆之气,性情也是不错的。
“少东家,老伙计也知道那唐公子与你情投意合,无可取代。可唐公子就是再好,他也不在了。如今天凉了,我就擅自作主找了两个伶倌过来陪少东家说说话;就算不喜欢,暖个床也是好的。”
“秦掌柜,多谢你美意。只是我不好男色。”
“要不我去把扶香楼的秋鸾姑娘请来?少东家身边也不能没个说话的人。”
青叶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秦掌柜见他毫无兴致,只得带着两个小倌走出去,替他轻轻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