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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六章 ...

  •   秦掌柜叫人将酒菜摆上了桌,就一直在门外偷听,生怕少东家有个什么闪失,心存惴惴。

      “能做到头牌,想必你琴棋书画都不会差。可否为我奏一曲‘梅花引’?”

      “我不会弹琴。”青叶答得毫不含糊,见那人略感意外,笑笑说道,“来这里的客官,有几个是真正为了听曲来的,不过都是为找乐子罢了。即便弹了也没人听,学了又有何用?”

      那人听了这番话,竟颇为赞同,却又笑问:“你这样不学无术,却占着头牌的位置,不怕别人说你沽名钓誉?”

      “是不是头牌,又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再说这阁里伶人的生死存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一个名号又算得了什么。大概是我的皮相好,这里的东家又为了夸大清雅阁的名声,编造出来的。”青叶说得神采飞扬,却叫门外的秦掌柜听得一头冷汗。

      “这里的东家又是什么人?”

      “他呀,不过是个脑满肠肥的奸商,只懂得打算盘。不论是账面上的,买卖中的,还是人情里的算盘,他都打得油精,市侩至极。”秦老板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心想:真个是我的小祖宗,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有人这么骂自己的。那武官听了也忍俊不禁,放声大笑。

      这时有伙计上前低声说道:“掌柜的,唐公子回来了。”

      “快请过来!”秦掌柜急忙小声命道。大概这普天之下能劝得了少东家的,也只有这姓唐的了。

      “你说青叶和一个客人在房里?”兆廷从伙计那听到消息,匆忙赶了过来,急得五内俱焚。

      “是啊,唐公子快去劝劝吧,别叫少东家再……”秦掌柜有求于人,自然叫得客气,话还没说完兆廷已经冲了进去。

      “快跟我走!”说着拉起青叶就跑了出去,最后一字落地时两人已快冲出大门。

      见青叶逃走,两个随从连忙撵上去,刚到大门却被那武官喝住:“别追了!”

      “快让我瞧瞧,你有没有被怎么样!”兆廷拉着青叶跑出很远,见没人追来,这才停步,青叶已是浑身脱力,气喘如牛。

      “……干嘛跑得这么急……他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是说说话。”

      兆廷将他浑身上下打量半天,见他衣冠齐整,神色轻松,才算放了心,“你难道非要急死我才甘心,今后别再这么胡闹了。”

      “我有分寸。我这么精的一个人,你什么时候见我被人诳过?”青叶笑嘻嘻地安慰他。

      “上这等烟花之地的人哪有一个是正经的。你看了这么些年,又是管着清雅阁的,还会不明白这个?再说你常年在这清雅阁出来进去的,就怕人家也把你当成里面的一个。本来躲都躲不及,你还往里凑!”

      “我今后不再闹了就是,”青叶扁着嘴抱怨,“还不是你回来得这样晚,我闲极无聊才想逗逗他。你到哪里去了这时才回!”

      兆廷听了哭笑不得,“这么说倒成了我的不是。罢,罢,你没出事就好,以后可不许再这样闹了。我见你这这段时间睡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想买些你喜欢吃的莲蓉酥给你。没想出来得晚好几家店里都卖完了,我跑了五家才买到这么一点。”说着举起手上一个纸包。

      “给我给我,我正饿着呢。”青叶面露喜色,双眼放光,就要来夺。

      “刚才跑了一路,早都颠碎了。还是别吃了,我们找家饭馆去吃饭吧。”

      “不成,你费了好大劲买的,怎么不吃!”

      兆廷宠溺地笑着,只得将纸包给他,“少吃点,别又坏了胃口吃不下饭。”便拥着他向街上走去。

      吃过饭罢,兆廷怕那人在阁里堵着,建议现在外逛逛,过些时辰再回,想到滕州一行未能去成微山湖,心生遗憾,便雇了个马车与青叶驰往瘦西湖。湖上明月如轮,垂柳如波,将幽静的夜湖衬得闲远安谧,偶有一艘画舫缓缓驶过,在湖面上留下斑斑灯辉,荡漾开来,最终隐入夜色。

      “夜里风凉。”兆廷说着脱下身上外袍罩在青叶身上。

      兆廷那熟悉的清雅竹香由披着的衣服散发出来,包围在四周,轻柔而温暖,犹如兆廷的拥抱……

      想到这里,青叶不禁又是一阵鼻酸,急忙低下头去,怕被见到险些涌出的泪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觉到青叶抓住自己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失落了什么;想到这几日他夜夜辗转反侧,却又怕自己发觉,硬生生地忍着,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很快惊醒。这样脆弱、敏感的青叶,不由得不叫他担心。

      “没……没有啊。”青叶悄悄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又是一脸盛比骄阳的笑,“你也太疑神疑鬼了。”

      兆廷见又问不出话来,便笑笑不再追问。

      “兆廷……”又走了一会,青叶有些迟疑地开口,“假如,假如有一日你被取消了伶籍,重获自由……假如有那么一天,你会怎么做,你想做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被贬成伶人,万没有恢复自由身的道理。问这个奇怪的问题做什么?”兆廷诧异地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青叶低着头,语调倔强。

      “好吧,”兆廷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你既然问假如,我也就回答这假如。你知道我家当年蒙冤,共有族人亲丁一百二十七口人获罪,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一百二十七人啊青叶!抄家那几天宅院里日夜呻吟哭喊,仿佛把我的魂儿都哭没了……那冲天的火光,狂乱的火舌嚣张地狞笑,一个好好的家被烧得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木梁和满地的灰烬瓦砾……我亲眼看见父亲被押往闹市抄斩,母亲被活活缢死……那惨状……我实在忘不了啊……我明白死者已殁,不能重生的道理,可……这太惨了啊,十二年来,这些事、那些景象,日夜悬在那,让人透不过气,我实在无法劝服自己忘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能不入朝为官,不能不去争一个为父亲洗脱冤屈的机会。即便不为死者,也为那些流放在外的人们,不再受苦受罪……但我如果上京去,肯定会失去你的。我明白,你不会和我去京城,你不肯离开苏家。无论苏家人待你如何,你都把它当成自己的家。可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啊青叶!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是一回事,可真到了那么一天,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舍得离开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青叶的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也许我心里是有一点庆幸自己永无翻身之日的,这样我就不必去面临艰难的抉择,可以一辈子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我都明白……”青叶仍旧低着头,有些语塞。

      似乎觉得刚刚的话太过沉重,兆廷玩笑着拥住青叶身子,“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害我伤感大半天,你瞧好好的一个夜下游湖被你搅和得——”

      两人玩了许久,半夜才回。秦掌柜见两人回来,便上前说道:“你们走后不久,那客官也走了,临走时嘱咐我将这个交给你。那人为此还百般威胁,说我若是将钱扣下便要我好看。少东家,我这可分文没动都交到你手上了,就是那人不说,老伙计也不敢私吞你的钱呐。”

      青叶正为到手的银子打了水漂而懊恼,如今见了这钱袋子自然喜得笑逐颜开,“秦掌柜,真是麻烦你了。”

      秦掌柜一脸苦笑,“只要少东家以后别再让老伙计担惊受怕,我就谢天谢地了。”

      过了几日,那武官又寻上门来,恰时兆廷也在。“流觞公子,老夫又来打扰。”

      “还请大人原宥,”兆廷抢上一步,笑得涵雅,丝毫无退惧之意,“此人名叫苏青叶,是这清雅阁的少东家。上次与大人开了个小玩笑,实无恶意。”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个钱袋递到武官面前,“这些钱还请大人收回去,望大人莫恼于他。”

      出人意料地,那武官竟笑得更加明朗,“既是送出去了,哪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他走上前去,将钱袋又送到青叶手上,“原来是大家公子,却叫老夫误以为是馆里人。说来倒是我得罪了。”回头望向身旁的兆廷,“这位又是?”

      “他是唐兆廷,是我的至交好友。”青叶见这钱又进了自己手里,喜得忙揣进怀里。兆廷见了,也只得摇头笑笑。

      那武官听闻,仔细打量起这位颀长男子,峰眉漆瞳,濯濯然临风玉树,佼佼然远山墨竹,显然是个饱学之士。再看青叶,虽英采斐然,却总带着三分市井痞气。一个是市井商贾,一个是清流学子,天差地别。然而两人并肩而立,竟谁也不压过谁,谁也不让谁比了去;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倒出乎意料地和谐。

      “未敢请教大人尊姓?”兆廷拱手相问。

      纵然身出行伍,那武官毕竟也是朝廷一位重臣,在满腹文籍的朝臣中浸淫了小半生,还是觉得眼前这位唐姓书生的话比青叶那不拘小节的言辞听起来受用许多。“老夫姓李,祖籍扬州,少时又在姑苏长大,可自从进京一直未回乡探望,想来竟有二十余年了……”

      “那李大人这次是锦衣回乡,故地重游喽?”青叶在旁接话。

      “倒也不全是。更多的,是为了寻一个人。”李大人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青叶。

      “寻到了么?我在这扬州城人脉还算广,你告诉我你要寻的人叫什么,我帮你!”青叶手一拍胸脯,倒也显得豪气干云。

      “多谢你一番美意,不过我已经寻到了,也是前些日子刚寻得的。”李大人笑眯眯地阻止了青叶的跃跃欲试。

      “大人离家日久,再回乡想必觉得变化甚大,这次回来是否各处去看过了?”

      所谓“思乡无终极”,提起家乡的话匣子一开,三人便滔滔不绝谈下去,直至天上月悬正中,阁里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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