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7、第二十五章

　　再回扬州，青叶明显闲了下来，似乎无处可去，整日在茶馆酒肆里流连，听书听戏；抑或带着秋鸾红杏一帮姑娘踏春嬉闹；再不然邀上几个公子哥儿听曲饮宴。这样的日子似乎惬意至极，兆廷却发现他脸上少了许多神采，更多时候只是强颜欢笑而已。

　　“自滕州回来后，你似乎一次都没去过铺子一趟。青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兆廷看着他百无聊赖地打理门前的花树，如此明显的消极看在眼里，不由得不担心。

　　青叶只低头松土，浇水，摆弄幼苗，似乎没听见兆廷的话。弄了好大一会，才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抬眼看看兆廷笑道：“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觉得有些累了，向父亲告个假休息一阵。以前我忙的时候你总担心我会累着；现在我不忙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我瞧着你精神不如以往那么好了，整日不开心似的。这几日更是连觉也睡不踏实，这样下去可是要生病的。”

　　“哪有，我每天不知多快活，像我现在这样美人在怀，饮酒听曲，到处游玩的日子，谁瞧着不眼热？”青叶说着笑了起来，却不知扬起的嘴角隐隐藏着几分孤寂，“别担心，我过得好着呢。”说完转身进了房换衣梳洗。

　　相较之下，兆廷倒是忙碌许多，依旧如往常一般每三两日同一些书生学子谈学论文；间或到鸿泰楼帮厨，早些年为着忙得脚不沾地的青叶能吃上几样可口饭菜的兆廷，如今已成了手艺精进的大厨；前些日子又开始看起医书来，在青叶的举荐下到苏家的合草堂里记认药材药性，与张郎中学诊脉断症，时常傍晚才回。

　　一日，青叶穷极无聊之下竟走进了书房。这间当初在卧房隔壁布置下的书房十年来仅是兆廷一人在用，青叶扫视着这间置办后从未踏足过的房间，窗明几净，洁无纤尘，十年前还是空荡荡的几个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书籍；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竟每页都注有批红、心得，再看其他，皆是如此，几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册，端正洒脱的楷书记录着十年来的功课。可恨他这十年来竟无一日一时的懈怠！青叶坐在椅子上翻看着卷册，觉得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滴地流失，寒冷从指尖悄悄蔓延至心里，不知不觉间的一声叹息，引下了苍白脸颊上的泪水。许久许久，他只是端坐在那，一动不动，仿佛毫无知觉。慢慢地，他合上册子，将它们放回原处，走出去，悄悄带上了门，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少东家不在了，苏家铺子里的伙计还在干着各自的活，只是以前心里的那份热乎劲早随着青叶的罢免而熄掉了。一个在合草堂做了二十多年的伙计看着铺里的衰败，不由得叹了口气，“要我说苏老太爷也忒不讲理，少东家管得那么好竟然说撤就撤了，你看看现在咱们铺子在六少爷手底下成了什么样……唉！”

　　“管得再好这不还顶不上亲儿子？我听掌柜说少东家管咱们这些铺子的时候被老太爷的几个儿子排挤得厉害着哪，管这一大摊子累死不说还不得好！”一个小伙计忿忿应道。

　　“亲儿子顶个屁用！”一个中年伙计骂道，“这么些年来苏家这些败家子还不是全靠少东家养着，就是一条狗喂了这么些年也会摇尾巴了……真他妈的，要是再撵伙计、减工钱，我他妈也不干了，听说滕州那帮人过得舒坦着呢，真他娘不愿在这受这窝囊气！”

　　“都住口，”掌柜进来小声喝止，“唐公子可就在后院！都忘了章管事说什么了，要是让唐公子听见，我剥了你们的皮！真想让少东家省点心，就都给我把嘴闭严实喽！”

　　无巧不成书，本想请教几味药材的兆廷刚刚走到铺子外就听见了伙计的抱怨，自是从头至尾全听了去。听闻掌柜的话，得知青叶特地托付对自己保密，兆廷心里一酸，他何尝不知青叶这是怕自己担忧焦心，夹杂着几分他的倔强自尊。踌躇半响，他也只得踱回后院，将此事咽在肚子里，佯作不知。

　　日子逐渐到了春花渐尽，夏木荫茂的五月，在人人渐感暑热难当之时，青叶却比以往更怕冷，依旧裹在重绸夹袄之下，抱怨老天爷不肯再热一些。兆廷见他衰减至此，仍旧夜夜紧拥着他入睡，清晨醒来往往身上一层薄汗，却无论青叶怎么说也不肯松开半分。

　　如往日一样，夕阳刚刚落尽，清雅阁已早早点起灯火，照得厅堂通如白昼，阁里的伶倌们一个个梳洗穿戴完鱼贯下楼待秦老板挨个查点后开始一夜的喧嚣。弦竹响起，轻罗翻飞，陆续有客人登门，偌大的厅堂也变得热闹起来。

　　青叶坐在不起眼的墙角一张太师椅上始终看着，在六弟接手扬州铺子后大肆斧斫之时，也只有这清雅阁还维持着原样。要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四年多来他投了多少心血在里面，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小到伙计们的衣着举止，大到进货的种类数目，大庄买卖的客源，这些自己定下的规矩事务在不到半年时间里被改得面目全非，生意清冷得叫人看着寒心。

　　时光荏苒，他即将二十岁了，不再是孩子了。可从他的相貌看任何人也不能把他当成成年男子。那么，他是什么呢？他看见面前穿梭忙碌的伶倌，他们有着白皙的肤色，娇艳的红唇，他们全都是稚嫩的，可人的，他们永远停留在少年青芽的阶段。他们注定是柔弱的，无力的，卑下的，低贱的。他们只能供人疼爱，供人赏玩，他们永远无法长大，无法成熟，无法拥有正常男子的体魄身材，也无法享有正常男人的生活。既做不了男人，又不再是孩子，那么，他是什么呢？

　　已是戌时过半，兆廷却还未回来，青叶不禁有些纳罕，正想叫人去寻，却见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大约四十二三的年纪，昂长七尺，身躯凛凛，体态肃肃如松下风，双目闪闪如岩下电，看来定是个武人，再看此人的举止气度，器宇轩昂，雄姿威仪，官阶必定不会小，最次也是个都统。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想必是此人的属下，皆筋骨强健，胸脯横阔，大概也是行伍之人。青叶看着不禁轻叹一声：真是羡慕啊！

　　“掌柜的，我想见见这里所有的伶倌。”声音浑厚，掷地有声。那男人说着在秦掌柜手上放了一块金元宝。秦掌柜捧着沉甸甸的金子，有些为难，“请容小的问问我们东家。”见那男人点头，忙行至青叶身前伸出那块金元宝，“少东家，你说怎么办？”青叶瞧瞧这块金锭子，完全符合官家制定的规格成色，上面刻着年号和铸造局名号，确定此人是朝官无疑。再看那人正举目四处张望，似有些期待，又似有些忌惮，心觉奇怪，思虑片刻道：“要是只想见见就答应 ，反正见个人也不需多大功夫，向各位客人告个罪就是；若是要包场，就把金子退回去，请明日早些叫人捎话来，我们也好对上门的客人有个交待。”

　　秦掌柜照原样说给那人后便吩咐众伙计将所有伶倌都叫来，又亲自向众客官一一致歉，将陪着客的伶人领了出来。不多时百余名伶人便都聚在厅堂里，弦管哑然，歌舞皆止，倒静得叫人有些不习惯了。

　　那男人一一端详着，细细辨认着，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失望。青叶瞧着有些气恼：这清雅阁可谓扬州第一伶馆，阁里的伶人哪个不是如花似月，明艳动人，何至于一个可心的都挑不出来？心里想着，身子却已走了过去站在秦掌柜身边，带着几分哂嗤的笑。见那人看完了一圈，脸上失落无以复加，便忍不住走上前去，“大人出手真是大方，花如此多的钱，却仅是为来瞧瞧这阁里的伶倌。”

　　那人听闻回头却愣住了，眼前此人神骨清俊，丰姿韵致，灿若艳阳，姣若春华，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加之眉间一点朱砂，竟是绝逸出凡。他呆呆走上前，喃喃问道：“你是——”

　　秦掌柜见此人完全被青叶的相貌迷得神魂颠倒，心中大惊，“这是我们……”话刚出口，却被青叶止住，抢下去说道：“大人既瞧不上这些伶倌，不如就让他们下去吧。”说罢一挥手示意众人各自回去。那武官依旧直直盯着他瞧，“这位小兄弟，不知可否与老夫说几句话？”青叶见他如此专注地望着自己，满脸的喜出望外，又透着几分怜惜，几分心疼，觉得有些奇怪，“大人楼上请。”说罢吩咐秦掌柜预备酒席，便上楼在前面带路。那武官在身后跟随，两个随从在大厅坐下，并不相从。

　　“可否将姓名告知在下？”那武官与青叶相对而坐，问得客气。

　　青叶见他举止端正，像个正经之人，便打算逗一逗他，“我叫流觞，是这里的头牌。大人叫我坐陪，花销可要大了。”说罢忍俊不禁。

　　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粉妆玉琢，面若桃花。这蛾眉臻首，清辉双瞳，绛唇皓齿，也只有雨蝶那样的美人才生得出这样出众相貌的孩子，还有这朱砂痣……错不了的，一定是他。想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打开来全是刚才那种金元宝，约莫十多个，放在桌上推到青叶面前，轻声询问：“这里日子苦么？”

　　青叶有些愣住了，这种成色的金元宝在市面上少说也值五百两，哪里有一出手便是五六千两银子的道理？他讪讪笑道：“大人想必不常来这种地方，使不了这么些。大人还是收回去吧。”说着又将钱袋推了回去。

　　“是我愿意给的，你只管安心收着。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他说着起身又将钱袋塞到青叶手里，问道，“父母都还健在么？”

　　“父亲身子硬朗得很；大娘倒是有些小疾，不过不大要紧；二娘三娘都还年轻着呢，更谈不上健在不健在了。”

　　听青叶如此说，那武官显得失望之极，“这么说你家里是个大家？”

　　“加上我，弟兄六个，还有三个姐妹。倒是不算小。”

　　“家里这么多能干活的人，足以养活一家子了，又何苦让你到这种地方来？”露出的疼惜之情是发自肺腑的。

　　青叶见他是情真意切地关心自己，有些感动，便说了实话，“只因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家里人不肯接纳我……”说着黯然低下头去。

　　“那你的生身父母呢？”

　　“不知道，没见过。是章伯将我捡回来的，说我当时才几个月大，自然不会有印象。”

　　那人听了，轻轻吐了口气，暗暗放了心，“抱歉，在下惹你不快了。”

　　青叶展颜微笑，掂了掂手上钱袋，“看在它的份上，我便不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