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6、第二十四章

　　“表兄，你可来了。尚书大人正等着你呢。”一见兆廷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青叶赶紧迎了上去。

　　听见这称呼兆廷愣了一下，刚想开口问已被青叶拉至尚书大人面前。“小民唐兆廷，见过尚书大人。”

　　尹尚书抬眼一瞧，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仪态英挺，相貌端正，风姿清举；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似朗星；缥缥如夜空皎月，飒飒似玉树独立。看到此人，尹尚书暗自吃了一惊，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立于身后的尹姑娘开口询问：“爹爹为何叹起气来？”

　　再看眼前的年轻公子，尹尚书露出喜爱的笑容，“没什么，只是看见唐公子，老夫想起一位逝去多年的故人来，略有些感伤而已。”

　　听及此，兆廷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又立刻镇定下来应道：“大人抬举，小民才低识浅，怎敢与大人的知交相提并论。”

　　“唐公子过谦了。两位公子请落座吧，老夫向来不大受得拘束，二位也不必如此拘礼。”尹尚书招呼各人坐下，又命下人端上茶来，“唐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不知是哪里人氏，家里作何营生？”

　　“小民祖籍山东，双亲早年不幸故去，如今一人仅靠小手艺挣口饭吃罢了。”

　　“见你的谈吐举止显然是有学问之人，何不上京考取功名到朝廷里任职？”尹尚书话刚出口，见唐兆廷脸上露出尴尬的颜色，又改口言道，“人各有志，老夫也无意强求。说起来，我那位好友就是因当官才丢了性命。”

　　“爹，您的这位朋友是谁？女儿从未听您提过。”

　　“这件事闹得太大，满朝野谁敢提起我那位朋友的名字？如今已经过去十年了，可当时的风波至今还让人心有余悸，这名字便也成了朝廷里的忌讳了。说来也真是有缘，唐公子不仅相貌像我的那位朋友，连姓氏都是一样的。那人也姓唐，单名一个禹字，字伯贤，我们是同一年中的进士，之后又共事过一段时间。我见他清直儒雅，刚正不阿，两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便结为了至交，甚而指腹为媒，将我的女儿许配给他家公子。真是人老了就记不住事，竟想不起他家公子的名字来了。”尹尚书说着慈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想起夭亡的唐家公子，心中不免遗憾，“唉，只因唐公不肯曲意逢迎当时的宠臣杨重宇，惨遭构陷，竟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尹尚书说到这里已是语调哽咽。众人沉默不语，兆廷的眼圈也早已红了。

　　过了许久，还是唐兆廷首先开口：“若是唐大人泉下有知，还有大人这位好友记得他，也是足以欣慰了。”

　　“唉，可惜那个时候老夫人微言轻，拼死进言，竟连保全唐公家人的性命也不能。若是唐公之子还活着，如今也过了弱冠之年，做了我的女婿了……”尹尚书顿了一顿，继而说道，“老夫今日见到唐公子，心中一喜欢，多唠叨了几句，几位请见谅。”

　　青叶最先接下话去，“表兄因双亲不在，至今未行冠礼。今日有幸见到大人，可否请大人赐个字？”而向来谦逊的唐兆廷此时也竟无推拒之辞。

　　“既如此，老夫便不遑多让了。唐公字伯贤，公子之相貌气度都与唐公有几分相似；老夫便借用他的字，赠你泊闲二字，取自淡泊明志，闲达练情之句。”

　　“谢大人赐字。”兆廷起身，恭恭敬敬一揖到地。

　　“我与你既有赠名之份，彼此就免去那套虚礼，你叫我一声叔伯，我今后便称你泊闲。取字‘泊闲’，也有老夫的一点私心在，老夫有些不愿唐公子去官场搅那一汤浑水，是因为老夫不想再见唐公那样的祸事，也不愿见唐公子这样的清流书生被那大染缸给玷污了。”

　　“大人这么说，我岂不是早给染成大花脸了？以后去唱戏倒省得勾脸了。”李子博笑嘻嘻地在一旁搭茬。

　　话一出口，众人都笑了出来。尹尚书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你就是个泥鳅，油头滑脑的，谁能奈何得了你！”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太阳便落至西山。尹尚书又留二人吃了晚饭，月至中天，两人才从滕州府衙出来。回家的路上，两人却都兴致不高，多数时候无甚话说。

　　“让我抱抱你……”惯常熟悉的温柔语声中参杂了几丝疲累，几丝落寞。

　　青叶靠上前去，弯下腰将兆廷拥至胸前。

　　兆廷刚将头靠进青叶怀里，兀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笑道：“这么浓的香……”，却又将他搂紧了些，正正闻到了他的发丝，“你身上怎么会有烟土味？”

　　青叶闻言心里一惊，猛地跳开，“……哪有什么烟土味，你闻错了。”脸上的慌乱却逃不过兆廷的视线。

　　“放着那么多地方不去，怎么偏要钻那种地方？你说，是去了赌坊还是烟馆？”兆廷显然是真正动了气，沉下脸来，“你平日逛青楼喝喝花酒也便罢了，如今竟到这等不三不四的地方去！是不是那李子博撺掇你去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你们一道出去，这才一天，你就被他调唆成什么样子！你也不想想，去那种地方的都是什么人，两杯酒一进肚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你就不怕他们对你起了歹心，这一来而去的就把你给害了！”

　　本是一番好意，青叶却听岔了。他见兆廷说得毫不客气，心里的火也被勾了上来，“你怎知是他调唆我去的？我本就喜欢在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厮混，你唐兆廷难道今天才知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清高得像个圣人一样？老子就是一市井小民，喜欢钱，喜欢姑娘，不会琴棋书画，也看不来诗词歌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出身高贵，有修养有学识？我不过是一个被人捡来养大的野种，没准我娘就是一个婊子！我今天明白告诉你，老子从小就喜欢喝酒赌钱！看不惯我这副德行？看不惯你走啊，去找你的尹姑娘，做你的大家公子去！”

　　兆廷闻言反倒沉默下去，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何曾有半点瞧不起你的意思。你也是，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青叶颓丧地跌坐在床上，半日不语，最终低声说了一句：“睡吧。这样吵来吵去又有什么意思？好像咱们的命真能由着自己似的……”

　　青叶最终也没有去成他花了许多心思建造的小屋，而是匆匆忙忙乘船南下，仿佛为了逃避那难以实现的希冀。在沉浮的舟舱和颠簸的马车里，他少言寡语，多数时候都在望着窗外消逝的流水和变换的景致。他想到世间万物的转瞬即逝，再铭心刻骨的感情，即便对兆廷有着再深的眷恋，也挡不住时事的变迁，和步步逼近的分别。兆廷最终是要离开的，他的抱负，他的心愿，一日不曾消减；他的学识，他的才华，无不与日俱增。他只有败，败给人生如浮萍，聚散不定的亘古道理；败给看不见的命运和抓不住的人心。他只得认了——我青叶始终留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