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5、第二十三章

　　“这是怎么了！”看见青叶脸上明显的红肿，兆廷惊惶地捧住对方脸颊，心疼的神情无以遮掩。

　　“脸上落了个蚊子，”青叶洒落地咧嘴笑笑，讪讪摸向自己左脸，“拍的时候忘了打的是自己的脸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颜绚烂如阳。

　　“疼么？”兆廷伸手覆上肿起的面颊，触手烫人。他何尝不知这脸上是被人掴了巴掌才肿成这样，可既然青叶想瞒着他，自己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兆廷压下涌到嘴边的话，无奈地笑笑，“好像上过药了？进来我帮你敷敷脸。”

　　刚想拉着青叶进屋，兆廷突然瞧见走上前来的李子博，眼神立刻带上了锋芒。李子博先是不自主地看了一眼青叶，然后才将视线落到兆廷身上，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瞧见那一瞥，兆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心里打消了对李子博的怀疑，一瞬间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点头致意道：“李公子，想不到你也来了这里，不妨进来喝杯茶。”

　　听见兆廷相请，李子博有些吃惊，不知他是真的瞧不出来自己对青叶的企图，还是太过自信；难道他能这么大方，别人对他身边人有企图他都能不介意？看着兆廷真挚的笑容，李子博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心里不由暗暗嘀咕了一句：这简直就一圣人么！

　　见李子博半天不答话，青叶推了他一把就自顾自拉着兆廷的手进门，头也不回地说：“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啊，谁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子博摇头笑笑，对着他的背影暗道，你不要被人吃掉就算好的了，说着抬脚相跟着进了门。

　　“想不到苏家的店面开得这么大，连滕州都有你们的生意。”李子博左右瞧瞧陈设齐全的厅堂，显然不是仅为落脚之用，“不过为何都是你一人打理？这样四处奔波地操劳，岂不要累坏了身子。”

　　“滕州几家铺子是新近才开，趁着扬州那边清闲过来瞧瞧，其实都是兆廷在打理，我不过是一天到晚浑玩罢了。”青叶请李子博坐下，几个小厮端上茶点一一摆开。此时兆廷也端来一碟刚煮好的鸡蛋，细细剥了皮，帮他敷脸，柔声问着：烫不烫？

　　“原来唐兄也是出身巨贾。”李子博见两人亲密的模样，如坐针毡。

　　“李公子抬举在下了。在下原本对经商一窍不通，只是这几日才开始学着做而已。”照料好青叶，唐兆廷这才回身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唐兄家里是……？”李子博一心要追问下去。

　　“兆廷的祖父和父亲原本都在朝廷里供职，只是后来家道中落，”青叶笑吟吟地开口，将话抢了过去，“不过唐家在扬州也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兆廷的学问只怕在整个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你瞧瞧他身上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铜臭味？”

　　就连李子博也听出了这话里的锋芒，更别提一旁尴尬的唐兆廷，厅里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话一出口，青叶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绕开去问道：“李兄此次要在这里留多久？若是不忙，不妨结伴一道出去玩一玩。我整日闷得无聊；兆廷又忙着打理铺子不得空；况且初来乍到的，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朋友。”

　　“我也正有此意。修堤筑坝的事宜前几日便结束了；只是尚书大人喜欢这里的风光，决意多留几日，我虽在这里憋得愁闷不已，也无法独自先行回京。正巧碰见你们，心里也是高兴得很。”李子博说着，双眼不由地瞟向兆廷，想要瞧瞧他的意思。

　　“既如此，青叶便请李公子多照顾。他身子弱，却总是一跑出去就忘了时辰，有劳李公子多劝他些。”兆廷颔首应道，看着青叶，满眼是宠溺的微笑。

　　三人又说了一阵话，吃过晚饭才将李子博送了出来，并约定明日大早两人一道出游。两人返回屋内，兆廷一改之前的活泛，任凭青叶在一旁说得再热乎，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声。

　　青叶收了声，偷眼观瞧一旁沉默的兆廷，见他神色有些沉郁，心里一紧，“你，怎么了？”

　　兆廷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看着青叶许久，才缓慢启口，似在掂量要怎么开口：“青叶，……若是我有事瞒着你，不叫你知道，你又会怎么想？”

　　青叶下意识地摸上自己脸颊，“我……”，他想解释，可又如何解释？如今再说什么，也是变了味的了。

　　看着青叶为难的神色，兆廷暗自叹了口气，又强露出笑容安慰起他来，“罢了，你不说自有你的道理，我也不追问了。以后自己千万小心些。这脸颊还疼么？”

　　“不疼……”后面的话都哽在喉间，青叶黯然低下头去，不久又抬起头伸出双手，“兆廷，抱抱我……”

　　被兆廷拥在怀里，鼻间充盈着暖暖的清香，仿佛夏夜的青竹；耳边萦绕着熟悉的歌谣，伴着温润的低吟，青叶那颗自白日起便惊惶不安的心此时才被慢慢抚平。想起兆廷刚刚那句话，和他失落的神情，青叶心里一疼，抱着他的双臂又紧了一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退一步怕一无所有，
　　进一步怕水中捞月。
　　踌躇着，不肯向前一步，
　　执着地，不肯放手。
　　张开双臂渴求着，
　　却不敢握上对方伸出的手；
　　枷了自己，也锁了别人，
　　自作自受。
　　一切折磨纠葛，都源于那个怯懦的心。
　　明明知道，
　　却依然不敢改变。

　　原以为滕州这样的小州府必定不像繁华之地般有许多消遣去处，可经李子博的带引下竟也七转八拐地找到了许多热闹地方：茶肆、酒坊里处处是划拳掷骰、高谈阔论的食客，吵得几乎要将棚顶掀翻；一个巨大的地下赌坊设着各色赌桌，打眼一瞧竟然不下五十张，如此宽阔的一块场地也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于看上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府院，进去一瞧竟也是斗虫遛鸟、邀名伶捧戏子之所，流水宴席日夜不断，歌舞管弦无时间歇。更叫青叶称奇的是每到一处地方，不论是在座宾客，抑或是主人管事竟都对李子博好似是自家熟人般热络；在李子博极力推崇引荐下，青叶仅在几个时辰内便也成了滕州府耳熟能详的“人物”。

　　“咱们该走了，午饭点儿早过了。累坏了你，唐公子怪罪起来我可吃罪不起。”李子博笑嘻嘻地劝着正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叶。

　　提起兆廷，青叶立刻讪讪缩回了手，随着李子博离开，只是在迈出大门的时候依依不舍地瞅了一眼。

　　“倒是小瞧你了，竟然叫你找到这许多好玩地方。”青叶犹自沉浸在刚刚那热闹气氛里，津津有味地咂摸着滋味。

　　“我原还担心这样的小打小闹你看不上眼，滕州府毕竟是小地方，比不得扬州那些大场面。”李子博伸出手欲扶他上车。

　　“唉，我家里倒是不少这种地方，可一来忙，二来则因为兆廷他不喜欢这些……”青叶正要上车，低头闻见李子博的衣袖，神色立即紧张起来，“坏了……”

　　“怎么了？”李子博见他慌乱的模样，神情也变得严峻起来。

　　“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味道？”青叶嗅嗅自己身上，又将袖子伸到他面前。

　　李子博有些疑惑地凑上去闻，随即释然，“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你是说身上的烟土味啊？里面那么多人抽这个，沾染一些也是难免。”

　　“这要是叫兆廷闻见，定会知道我跑到不三不四地地方玩了……这可不行，你不知道他鼻子好着呢！”青叶心慌意乱。

　　李子博瞧他觉得好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玩得像做贼一样……一会吃了饭，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我叫人帮你把身上味道去了便是。”见他兀自不放心，索性将他拉上车，宽慰似的拍了拍他肩膀，“尽管放心吧，我定帮你把味道去了，就是牵三条狗来也丝毫闻不出。”

　　听他如此说，青叶这才将心放宽了些，匆匆吃过了饭就催着李子博起身。两人迈进滕州府衙的大门，李子博便叫人打热水，又引着青叶来到后院，“这是我的卧房，我叫人准备了洗澡水。你进屋洗个澡，我叫人把你的衣服仔细掸掸，再用熏香熏一熏，保管叫兆廷闻不出来。我就在门外，有什么需要喊我就好。”

　　见李子博安排得如此细致，青叶倒觉得有些歉疚，“如此麻烦你，实在是……”

　　“说这些客气话倒显得见外了。快去洗吧，洗好了我带你去拜见尚书大人。你不是喜欢看美人么，尹小姐现今也正在府里。”

　　要在他人房内脱衣沐浴，青叶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有些为难，只将手巾沾湿擦了擦身子。将要洗完时，正有厮役端着叠好的衣物进房，门外响起李子博的声音，“衣服熏好，放在桌上了。你慢慢洗，要不要再加些热水？”

　　“不必了，我洗好了。”不多时青叶穿戴整齐走出房来，笑靥生辉，“瞧瞧，还能闻出来么？”

　　李子博故意作出郑重其事的模样凑上前闻了闻，又立即捏住鼻子，“嚯，这也太香了，放了多少斤佛手熏的啊这是！”

　　青叶又仔细将身上嗅了一遍这才放心，“你不知道这烟土的味道冲得很，不这样也遮不住。”

　　“你满意就好。唐兄要是问起来，就说咱们在香料铺子里滚了一圈出来好了，我替你作证。”李子博笑嘻嘻地拍拍胸脯。

　　“苏公子似乎有些面善，不知……”尹家千金迟疑着开口。

　　“小姐大概记不得了，我们昨日在采何轩见过的。”在尚书和尹小姐面前，青叶自然收起了一副不羁的性子，正襟端坐。

　　“我记得的，”尹姑娘这才恍然，微笑道，“昨日我去买纸张时你便在那店里。那您与唐公子是……”

　　“我与他是本家兄弟，而且两家又是世交，子弟间彼此便熟络些。”

　　李子博见他如此说，正自诧异，又听尚书大人说道：“我听小女说那唐公子学识出众，又见苏公子这等俊美风流，两位竟然又是兄弟。如此一来，老夫倒真想见见这位唐公子了。”这苏公子相貌之美，直教人称奇，那唐公子既是他亲戚，面相想必差不到哪里去。才华超凡者朝堂里比比皆是，相貌出众者尚书大人也见得多了；可既有潘安之貌，又有济世之才的俊杰世上又有几人？李子博此刻才明白青叶这番话的用意，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心机。

　　“这还不容易，”青叶立刻接上话，“我派车去将他接来便是。”说着就要起身。

　　“这于礼数上只怕有些不合适，还是选个吉日应当正式下帖去请才是。”尚书大人有些迟疑。

　　“不如这样，”李子博见青叶如此卖力撮合，打算做个人情，“就让我去跑一趟。我亲自坐着苏公子的车去接，也不算轻慢了人家。”

　　尹姑娘怕父亲再拒绝，立即应和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