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4、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起青叶死也不肯再和兆廷到铺子里去，白天就带着水生和小三在滕州县上闲逛，虽说小县城里没有扬州那样的热闹繁华，倒也有别致的祥和宁静，黄土路上零零散散的摊贩，卖字画的书生，算命先生，还有用担子挑来乡下蔬果沿街贩卖的婆婆，慢悠悠的吆喝，颤巍巍的扁担吱呀声显出了这里的安静悠闲。

　　“老婆婆，这还没入夏怎么就有桃子卖了？”青叶蹲在一篮子鲜亮的大红水蜜桃前，笑眯眯地问道。

　　“大概是今年天暖得早，雨水又足。这是我家门前树上结的，你瞧瞧又大又饱满，难得得很呢，你尝尝。”婆婆说着用刀子切下一小块递给他。

　　“少爷，脏……”小三看那婆婆满身是土，双手又黑又脏，刚想阻止，青叶早已接过去咬了一口。“果真很甜那。婆婆，这桃子怎么卖啊？”

　　“三文钱一个，这季节桃子稀罕，我这里就卖得贵点，多赚一点也能多买几斤米回去。少爷你行行好买两个？”

　　“我要四个。”青叶兜起衣摆让婆婆把桃子放在里面，小三急忙凑上前撩起衣摆，“少爷我来。”

　　“一边去，”青叶兜着怀里的桃子站起身，示意小三，“给钱。”

　　“咱找口井把桃子洗了，一人一个分着吃。”青叶兴高采烈地打算着往回走，眼前一暗差点撞上人。

　　“嘿，长没长眼啊你……”小三骂语刚出口看见前面黑压压七八个人，后面的话就都缩回了肚子里。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上次那小哥儿么！”半年前拦道的那个公子哥儿这次却又撞上了，还真是冤家路窄，“哼，敢冒充郑家公子，胆子不小嘛，你当爷我好糊弄的！”

　　“我懒得跟你废话，滚开。”青叶冷冷瞪了他一眼，气势凌人。

　　“嚯，还敢冲爷呲牙！给我教训他们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对爷横！”那浪荡公子一挥手，身后的汉子狞笑着围了上来，“小心点，千万别伤着他那漂亮脸蛋，哈哈哈！”

　　七八人对三人本就不合算，看那些大汉都是大宅院里护卫打扮，肯定都是有功夫的，青叶本就是个身子弱的，那小三又长着一副柴伙棍儿似的瘦猴模样 ，手上也没几分力气，只有水生一人身材还能和他们不相上下，可也没什么身手，哪能抵挡得了那么多人。过不了一会水生和小三就被打趴在地上，两三个大汉扑上来轻而易举扭住了青叶，还累及一旁卖桃子的婆婆，连篮子带桃滚了一地，人也被推倒在地上。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爷就好好教训教训你。”浪荡公子奸笑着伸手勾住青叶下巴，一张令人作呕的脸越凑越近。

　　“去你妈的！”青叶猛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贱东西，敢啐你大爷！”“啪”的一声脆响，青叶脸上立时显出五道鲜红指印，很快便肿了起来。

　　“把他给我放开！”一句声势逼人的断喝慑得那公子一哆嗦，还没瞧清楚是什么人就看见稀里哗啦一阵自己的手下都被打翻在地，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的手脚就无法动弹，凌空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晕恶心，听见一堆厉声尖叫和惨兮兮的求饶，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吓得屁滚尿流的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小的再也不敢了，大侠饶命，大侠手下留情！”那公子哥儿不断作揖，头都快贴到了膝盖，手下大汉们见到这情形也都跟着鞠躬的鞠躬，下跪的下跪，高声求饶。

　　“胡大川！你这狗东西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那公子哥儿战战兢兢抬起脸瞄了一眼，吓得膝盖都软了，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小的冒犯到李大人真是该死！李大人你大人大量，求你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再也不敢了……”

　　李子博抬脚朝他屁股上一踹，将他踹了起来扑出去好几步才停下，“滚！别再让我在街上看见你，下次就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了！”

　　“是，是。”那公子哥儿顿时软得跟面团儿一样，瘫得差点站都站不住，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那些手下看见自己主子逃得比兔子还快，都顾不上回头看一眼，也都垂头丧气跑开。

　　“多谢李公子相助。”青叶被水生和小三一左一右扶起，向李子博道谢。

　　“这个狗杂碎敢打你！”李子博这才看见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气得咬牙切齿，“我下次看见他非拆了他骨头不可！”

　　“没事。”青叶捂着脸颊笑笑，“不过是个巴掌，我又不是没挨过。”说着走到那位婆婆身旁将她扶起，“婆婆你没事吧，伤着了没有？”

　　“我的桃子——”老婆婆顾不得身上疼痛，心疼地看满地的桃子被人踩得七零八落，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拿衣襟在脸上抹了一把就颤巍巍弯下身去捡桃子。

　　“别急，别急，我来帮你捡。”青叶将婆婆扶到一旁台阶上坐下，自己去捡那些滚落的桃子，水生和小三急忙过来帮手，李子博在一旁看见了，也帮忙去捡。

　　“谢谢，谢谢你们，少爷你真是好心。”婆婆扶着篮子不住道谢，可看着篮子里一个个脏兮兮的桃子，好些还破了皮，又忍不住老泪纵横，“这可怎么办啊，本来还指望拿这些桃子换些钱买粮食，现在可怎么办啊——”

　　“婆婆对不住，连累你了。”青叶说着从钱袋里拿出一块碎银子放进婆婆手里，“这点银子你拿着吧，这些桃子我都买了。”

　　老婆婆擦了把脸看手里的银子，吓得急忙往回推，“不，不行。这也太多了，十筐桃子也值不了这么些个！”

　　“应该的，是我连累婆婆你。这钱拿回去买米，可要记得找个郎中看伤到哪了，抓些药吃，余下的还能给小孙儿买几块糖吃。”青叶硬是将钱塞进她手里。

　　提起小孙子，婆婆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将钱收下了，“谢谢这位少爷，您真是有菩萨心肠，佛祖会保佑你的，谢谢少爷……”婆婆颤抖的手紧攥着银锭子，不住向青叶道谢。

　　看着如此年长的人对自己不住作揖，青叶浑身像针扎似的难受，劝慰几句就急忙提了桃子跑开。

　　“这滕州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地方，怎么这么多大官都往这跑？”青叶坐在马车里笑着问李子博。

　　“我这个工部侍郎当然是来陪着尚书大人来巡视水利的，还有谁来了？”李子博不解地看着青叶。

　　“这么说那位倾国倾城的女子是工部尚书大人的千金？”

　　“原来你见过尹小姐了。正是，这位姑娘不仅相貌奇美，更是满腹诗书，琴棋书画也颇为精通，真真是一位才女，在京城芳名远播，上门求亲的人不计其数。”

　　“李公子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的妙人谁不想要？”青叶揶揄着，一脸的奸猾。

　　“初见她时我也想的，还追求了许久，可后来觉得她有些拘泥迂腐，就像那些教条一样箍着我，实在不合我的性子，也就消了这想法。”李子博说着冲青叶挤了挤眼，“在下倒觉得和苏公子趣味相投，性情相合，和公子在一起比和那女子在一起开心得多，若让在下选，在下倒宁愿要苏公子了。”李子博说完便嘿嘿笑起来。

　　“给你点好脸你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青叶知他说笑，也不和他认真，只是白了他一眼，“那泼皮似乎同你相识，难道之前你也被他找过麻烦？”

　　“岂止是相识，这胡大川本是京城人，小的时候就结帮成伙寻衅滋事，到处找人麻烦。我和他们交过不知道多少回手了，每次都是他们仗着人多打我，为此我还特地和军旅出身的叔叔学招式，再后来碰见他们就见一次教训一次，也就没人敢惹我了。不过他们还是在京里为非作歹，他父亲本是在京为官的，就因为这儿子闹事闹得太厉害被贬谪到外地，没想那家伙还是一样。”

　　“哼，像他那样的人放到哪里就哪里倒霉，嫌他生事就将他往外地一贬，京里人舒坦了，可滕州的人就吃苦头了。这滕州又是个偏僻地方，更没人能压得住他，他还不更是胡作非为！”青叶说到这里更是忿忿不平，气得用拳头狠砸了一下座凳。

　　“像这种鼠辈其实胆子小得很，你放心他以后绝不敢再找你麻烦。”李子博笑着劝解。

　　“我担心的又不是我自己！”青叶瞪眼反驳。

　　“想不到你还这么忧国忧民。”李子博笑笑，“要不我帮你个忙，打得他一个月不能下床，三个月出不了门？再不然弄点把柄让他不敢不听你的，让他跳井他绝不敢上吊，不过你拿什么报答我啊？”

　　“你要挟我？这怎么算帮我的忙！”

　　“又不是我要救滕州百姓于水火之中的，我李子博向来是自扫门前雪，他人的事从来懒得插手，要不是因为你看不惯，我管这档子事干嘛！”李子博嘴角一勾，坏坏地笑笑。

　　“谁要你帮！”青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刚才我帮了你一把，也没听见你谢我啊。”李子博继续一脸坏笑。

　　“那是你自己冲上来的，我又没逼你。”青叶白了他一眼，“你还真不客气，我又没请你，你自己跳上我的车干嘛！”

　　“得得，算你厉害，我说不过你。”李子博挥挥手认输，“胡大川这事我就算揽下了，过两天给你消息。”

　　“那便多谢你。”青叶也不跟他客气，跳下车来让小三把一篮桃子洗了，捡出两个好的来递给李子博，“尝尝，五两银子买的桃子。”粲然一笑，光华耀目。

　　李子博称谢接过桃子，忽又坏笑着挑了挑眉，“这是叫我投桃报李么？我手上没李子，正巧我姓名里有个‘李’字，不如把我自己给了你吧。”说罢费力憋住笑。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青叶恼得踹了他一脚。

　　李子博轻巧跳开，笑着赔不是，“别生气啊，我就是突然想起这句觉得好玩，说出来给你笑的。虽没有李子，不过我身上倒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这药膏专管消肿化瘀，极管用的，不然你半边脸肿成这样唐公子见了也要担心。来我帮你，把脸伸过来。”抹了一块药膏就要帮青叶涂。

　　“别，我自己来。”青叶躲开，从他手里夺过药膏自己擦上，李子博笑嘻嘻的也不在意。

　　“还能瞧得出来的么？”青叶伸过头去指了指自己的脸。

　　李子博瞧他郑重其事的模样扑哧一乐，“你当这是仙丹呐，哪有这么快就好了的。”说着他仔细瞧了瞧，“红肿消掉了不少，再擦两次就没什么大碍了。”眼前那吹弹可破的细嫩脸庞上高高的肿起，皮肤下渗出的点点血丝让李子博瞧着疼惜不已，一只手不自主地就抚上了那面颊，“还疼么？”

　　青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低声咕哝，“怎么还就消不掉了，真是的……”想到兆廷那眉头紧皱的脸，青叶不由得露出一副苦相，不停在脸颊上揉。

　　“刚刚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现在怎么又紧张起来了？”李子博露出一副好笑的神情跟他打趣。

　　“千万可别叫兆廷发现……”青叶低声嘟囔着，手上不停直想让脸上的痕迹早些消下去。

　　听见青叶的话，李子博脸上的笑容倏然而逝，低下头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咬着手里的桃子，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