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3、第二十一章

　　“你这又憋的什么坏主意？”待伙计们离去，兆廷才有机会正经问句话。

　　“你怎么每次都把我说得别有居心似的？”青叶不满地嘟囔，“我不过叫你帮我个忙，哪还有别的意思。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青叶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主儿，你能做这种简单明了的事？”兆廷笑着撇撇嘴。

　　“我就是再算计人也决计不会算计到你头上，你把我青叶当什么人！”青叶又忍不住恼起来。

　　“一个在我心里份量最重的人。”兆廷温和地笑着，“一个和我相濡以沫的人，一个时刻为我打算的人。此次北行只怕也不是你一时兴起的想法吧，定居微山湖，是你为一偿夙愿；而叫我代你经营着滕州商铺只怕却是为了我的将来打算，如果我没猜错，你后面大概还会有动作。”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青叶悻悻坐下，头低得看不见神色。

　　“只是青叶啊，你知不知道我是入了伶籍的，又何必白费这许多力气。”兆廷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你的意思是，不想做？”青叶面露忧色，“我知道你对我做商贾的一些事情不赞同，你不想做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还是你气我对你隐瞒，赶鸭子上架？”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赶鸭子上架。”兆廷笑出了声，“现在这只鸭子都被你赶到东家的位置上了，不好好做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番心意？”

　　“那你还废什么话。”青叶笑逐颜开。

　　“我只是不想你再为我操心。其实我现在也很满足了。”

　　“可你不是一心想挣脱伶人这个桎梏，晋身朝庭，以清名闻达天下，并藉此帮父母洗脱污名？”

　　“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再说，我能和你在一起，便心满意足了。”兆廷说到此处，眼中柔情闪烁。

　　看见青叶僵硬的一笑，兆廷知道他又不信自己了，苦笑一下也不再说。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果说兆廷身在庐山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可旁观之人，又是锐利如青叶的，岂会看不明白？

　　自从兆廷开始打理店铺，在铺子里一忙就是一整天，青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又闲极无事，只有眼巴巴地等兆廷回来。这漫长的时辰就像将他放在油锅上用小火慢慢地煎，青叶甚至能听见耳边响起油珠爆裂的滋滋声，而这火却又是那么小，他想痛快地被炸个焦透都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锅子像存心跟他过不去似的滋滋冒着烟气。他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若说兆廷以前无事之时还能抚琴读书，偶尔去鸿泰楼学厨，可青叶一不会抚琴二不想看书，更没有闲情雅趣品茗下棋观景，平常也只去青楼酒馆消遣，这几日真是闲煞了他！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怨妇了。”自兆廷进了屋青叶就抱怨不止，喋喋不休，“你就不能少忙一点！原本是来玩的，结果你倒做上瘾了，成天往铺子里跑，害得我每天只能关在家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滋味还这么对我，知不知道我都快疯了！”

　　“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人扔在家里。”兆廷和颜悦色地摸着他的发丝，“其实我知道你一人在家里会闷，这还是提早赶回来的。你以前又哪次不是天都黑了才回，叫我苦等一整天，现在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了？这样吧，明日起你和我一起出门，虽说我还是没什么时间陪你，可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等过几天忙完了手头上的事那间茅屋也该盖好了，咱们一起去乡下赏景游湖，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你是在报复我以前总让你等？”青叶气鼓鼓地瞪着他。

　　“当然不是。”兆廷笑着将他搂进怀里，爱怜地揉搓，“我怎么舍得。只是我刚上手，好多地方都不懂，花的功夫难免要多些，你就多体谅体谅我。”

　　“算我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青叶闷闷不乐，唉声叹气，“不光被你好心当成驴肝肺，还自己把自己弄到这副地步，真是失算。”

　　“你不是失算，是根本就没算。当初只怕光想着怎么为我好，早把自己给忘了。”

　　第二日兆廷出门时，尽管青叶反对说铺子里事务繁忙自己去了反倒成累赘，却还是抵不过兆廷的坚持被他拉了出去。

　　青叶昔日的手下热情恭敬地向青叶问过安，就都聚拢到兆廷身边回报铺里的事务去了，门厅里一片繁忙。青叶避让到一旁，形单影只地斜倚在柜台上，看着厅中热热闹闹的场面心里又不是个滋味。他这下可真尝到了兆廷曾说的成为别人附庸的感觉，如今自己被冷落在这里，看上去是如此的无能和多余。尽管这里所有人都承认他的能力，尽管所有人都记得他曾经的叱咤辉煌，尽管这些伙计还像以前一样对他敬重恭谨，可失落和自卑还是无法阻挡地蔓延上来，让青叶恨不得挖个洞跳进去，把自己埋起来永远不见人。

　　青叶的反常，几位掌柜和忙于店铺事务的兆廷并没有发觉，却被身旁的小三察觉出来，只是刚想上前劝解就瞧见店门口踏进一人来。

　　清气如兰，皎若秋月，轻衫拂地，步履盈盈，青叶还没瞧真切这女子的模样就觉好似仙人下凡；再看玉面淡拂，眉似新月，双瞳剪水，樱桃朱唇，单单只立在那里已是掩映生姿，柔情绰态，如此的月貌花容，淡雅清格又岂是青楼女子能有的，青叶早已看得痴了，呆呆站着忘了作反应。

　　“唐公子，小女子此番又来打扰，是想问不知公子所说的玉版宣到了没有？家父今日要写奏折，小女子这才冒昧清早赶来，还望没扰到公子正务。”清和婉转，珠圆玉润，如山谷中清冽的流水，令闻者立时通彻舒畅。

　　“昨日傍晚到的，本想片刻后派人送至府上，却不想姑娘先来了，实在抱歉。”兆廷谦恭有礼地作了个揖，说着从货柜里取出放置案面上请掌柜刀裁。

　　“果然光洁坚致，纹理纯净，如此好的纸小女子还从未见过，这里还要多谢公子好意告知。”那姑娘说着嫣然一笑，足以倾城。

　　“姑娘过奖，还请姑娘路上小心。”兆廷微微一笑将纸包好交给她，送她出门。

　　“小女子看得出公子有过人才学，素知家父最喜和有才学之人交谈，不知公子哪日可赏光到府上一会，家父见了定然要欢喜到拊掌称庆。”

　　“铺中事务繁多，在下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姑娘原宥。姑娘之美意，在下这里谢过了。”

　　“既然公子事务繁忙，小女子便不多打扰了，公子请留步。”即便被兆廷拒绝，那姑娘依然温雅淡笑，翩然下拜，娴静离去。

　　果真是个妙人！即便看见那女子和兆廷有说有笑心里不痛快，青叶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姑娘是在是天姿国色，有着足以颠倒众生的相貌，更令人惊叹的却是她的这份清骨仙姿，想必定是个温柔淡雅，兰心蕙性的妙人。怕也只有这样的妙人，才足以配得上品貌出众，有着逸群之才，超凡俊朗的唐兆廷了吧……

　　“少爷，我瞧着这姑娘和咱们唐公子有点不对啊。”小三悄悄凑过来在青叶耳边嚼舌根子，“少爷你也亲眼瞧见了，而且自唐公子做了东家之后，这姑娘几乎日日都来买这买那，还不是摆明了想接近咱们唐公子……”

　　“够了，我不想听。”青叶低声喝止，“你在这里说他闲话，是他从前得罪过你还是欠了你万把两银子没还？”

　　“少爷，小三这可是为你好啊。谁不知道唐公子可是你的人，可得抓紧小心别被人抢了去。”小三急急辩解。

　　“谁跟你说他是我的？”青叶反身瞪他一眼命他闭嘴。

　　“那你费那么大劲帮他消掉伶籍作什么……”望着青叶离去的背影，小三不满地嘟囔。

　　“青叶，怎么突然走了，是不是因为刚刚的事不开心？”青叶刚走出店门，兆廷就追了出来。

　　“我只是想出来透口气，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青叶深吸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别误会，那姑娘上次来买宣纸，我也只是和她随口说了几句话，此外再没什么的，你别多心。”知青叶如兆廷，又怎会勘不破他的心思。

　　“我多不多心与你何干。我倒问你，人家好心请你去做客你干什么不去！”青叶又替兆廷急恼起来。

　　“我要赶快忙完铺子里的事情陪你去微山湖啊，哪里有时间去做客？”兆廷温柔地笑着。

　　“你是猪啊！人家可是尚书，堂堂的三品官儿！请你去你还不去！” 青叶虽说对江南山东的地方官员熟得如数家珍，可对京官却不甚了然。

　　“是正二品。”兆廷笑嘻嘻地纠正。

　　“知道你还拒绝！”青叶瞧他这不愠不火的模样气得直跳脚，“你瞧不出那姑娘对你有意么！你若能和她相好，还不由得你飞黄腾达！”

　　“我只听过有人为意中人争风吃醋的，没听过还有人把自己的相好往别人身上推的。”兆廷新奇地看着他，“你这出闹得倒是奇怪，不过对我没用，就算你忍心，我还舍不得那。”

　　“咱俩可是什么关系都没，你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兆廷没回答，却笑着抚上他的唇，又点了点他的胸口，缓缓开口道：“说这种话，你心里就好过么？你这人啊，真是心口不一……幸好，你却瞒不过我。”

　　青叶再想说话，双唇却突然被封住，满心的委屈都被甜蜜的晕眩冲散，紧接着满脑子只剩下了如波涛翻涌、波涛席卷的深吻。青叶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倚在兆廷怀里，被他紧紧抱住，感觉自己像暴风海啸中动荡颠簸的小船，被坚实温柔的水面稳稳有力地托载着。

　　兆廷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青叶双唇，动情地望着他，嘴角带着微微得色，“还说咱俩没关系。”

　　青叶当场羞红了脸，别过头去；激荡的热焰褪去后却只剩得灰冷的空虚，他抬头看着兆廷，望着他脸上的愉悦满足，不忍再说什么败兴的话扰他心神。也罢，到时他自然会知晓，自己又何必在此做个煞风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