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22、第二十章

　　“苏少爷醒了？”张郎中慈眉笑目地望着精神颇佳的青叶，“都靠唐公子调理得好，才三天就能恢复到这般样子，连老夫都意料不到。”

　　“还不是你这个张老头害人！”青叶抢在前头应他，“说得那么危言耸听，你吓唬兆廷做什么。你看我虎虎生威的样子哪就差一点药石无灵了！”

　　“青叶向来口无遮拦，张郎中切莫见怪。”见青叶如此不客气，兆廷温言陪着不是。

　　“听苏少爷这声音中气十足，果真好得多了。”张郎中转向兆廷致意，“可否请唐公子派人在屋里支个香炉？老夫这副药需填进香炉烘制，烘制时的气味也可治寒邪之症。”

　　“兆廷这就去办。”说着迈出房并掩好了门。

　　“苏少爷昏迷之前是否有心悸？”兆廷走后，郎中脸色立沉。

　　青叶点点头，也是一脸的阴郁，“张伯，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少爷脉象虚浮，搏动无力，老夫这才知道少爷心疾发作。但若寿数，少爷不必太过担心，伶馆里的伶人们也有许多活过不惑之年的，活到花甲之数的也有人在，老夫虽不敢轻易确言少爷的寿命，但只要调息得当，年过六旬绝对不在话下，只是今后操劳不得，受累不得，更莫要动怒，不可大喜大悲，需好好静养才是。”

　　青叶听了苦笑一声，“那你不如叫我死了算了。”顿了顿又说，“这件事还请张伯莫向他人道。”

　　“老夫知道，因此才将唐公子支了出去。”张郎中欠身道。

　　不一会儿兆廷进来点起香炉。

　　“这什么味啊这么刺鼻！”青叶闻着觉得不对劲，连连打喷嚏。

　　“这气味的确有些辛辣。”兆廷在一旁也皱起了眉。

　　“生姜啊，”张郎中一副怡然自得地坐着，“这生姜众所周知可治寒邪之气的，只是人们不知道与其将他煮汤服下，像这样熏香其实更为有效。只是老夫这几天正巧鼻塞，闻不见气味，倒是可惜。”

　　“去你的！”青叶顿感被戏耍，气得用枕头扔那该死的郎中，“你自己闻不见就过来戏弄我们！”

　　“你病还没好不可动怒。”兆廷急忙拦阻，心里却也在怀疑张郎中的话是真是假。

　　“老子就是病死也不闻这味。小三，快给我踢了！”

　　“哎！”咣啷一声香炉倒地，兆廷摇头笑笑，心里无奈：这主仆俩还真是一个德行！

　　日暖草长，水融柳绿，花香袭人，春意一日日悄然变化着眼前的景色。青叶在兆廷细致调理下也日渐康复，在某个海棠怒放，红杏闹春的早晨拉着兆廷蹦蹦跳跳出门。

　　“你悠着点，病刚好就让你这么折腾，这身子给了你真是倒了大霉了。”兆廷不禁揶揄着，却也是心情大好。

　　“哼，我的身子还能不由我了？”青叶转身瞧见院里一个下人在修剪花枝，顿时兴起，“近来无事，不如咱们也种些花！”说着就一溜烟跑过去，“全叔，我要种花，把工具借我下。”

　　全叔停下手中的活计，“少爷要在哪里种花？老仆这就去去采买花种，下午便可以开始种了，不多的话今晚就能种完。”

　　“我是要自己种的，你就把手上工具给我，你的活明日再干吧。”青叶说着就要去拿他脚边的布袋。

　　“使不得！”全叔立即按住布袋阻止他拿走，“您是少爷，怎么能做这等下贱活计！”

　　“全叔，你知道他一向说一不二，定下的主意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兆廷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青叶。

　　“嘻嘻，还是兆廷了解我。”青叶笑嘻嘻地拿起地上布袋，“种花种也太慢了，全叔你给我弄点花枝我直接种下去还能长得快些。”

　　全叔不得已只得剪些海棠梅树的枝桠交给他，“还是老仆来种吧，少爷你在一旁瞧着就行了。”

　　“那可不成。”青叶一把抢过枝叶，“全叔你回去歇着，要是秦掌柜问起来就说我叫你明日再做。”说着提着满满两手东西，兴致勃勃地返身走去。

　　“你还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兆廷接过装满工具的布袋，将青叶坠得摇摇晃晃的大袋子在他手上却显得轻了许多。

　　“嘿嘿，就在这吧。”青叶走回房前停下，“在咱俩房前种几棵，说不定明年就能看见开花了。”

　　“知道了。”兆廷从袋子里取出铁锹就要动手。

　　“你干嘛？”青叶一把按住锹柄不让他动。

　　“挖坑啊，”兆廷心有蹊跷地瞧着他，“你不是要种花么？不挖坑怎么种？”

　　“去，去，一边去。”青叶抢过铁锹，“你要玩自己弄工具去。这可是我好容易借来的。”说着将铁锹竖在地上，脚踩助力将锹面插了进去，倒干得像模像样。

　　“唉，好心当做驴肝肺，一会干不动了可别再指望我帮你。”兆廷撇撇嘴，装作气恼倚墙而立，抱手斜睨着他，一副闲适的模样。

　　铲不到五下，青叶脸上就满是豆大的汗珠；又干了两下，那些汗珠像下雨一样从下巴噼啪滴下来；青叶擦了擦汗又挖了几下，汗水再一次涌出，渗进眼里蜇得他捂住眼睛跳了起来，“这什么破地这么难挖！”说完扔掉铁锹一旁生起闷气。

　　“体力不济别怪土地爷啊。”兆廷瞧着他一副好笑的模样，极力忍笑，“干不动了？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青叶气鼓鼓地再一次捡起铁锹，“我就不信我还挖不了一个坑！”接着又大汗淋漓地干起来。

　　费了半天劲，青叶看着眼前挖出的一个浅坑，扶着铁锹的手已是抖个不住。兆廷再也无法显得若无其事，心疼地上前扶住他，“别干了，出这么多汗被风一吹又要着凉。乖，快进屋休息一会，我叫人打热水给你洗澡。”

　　“我好容易挖出来的坑……”青叶嘟着嘴恋恋不舍地看着。

　　“真是拿你没办法……”兆廷轻柔地搀住他蹲下去，“答应我，种完这棵就回房？”

　　“嗯。”青叶用力点点头，将手上的一枝红梅插进坑里，双手扶好，看着兆廷手捧着土一点点填回，拍了拍枝桠周边的土，又打水来仔细浇了下去。

　　“你说它会长成什么样呢？明年这时候能长大么？”青叶无限憧憬地望着这棵稚嫩的枝桠。

　　“一定能长大。这是你花费这么多力气栽种下的，我一定会看护它茁壮成长的。”兆廷说着轻扶上青叶肩头，双手微微避开免将尘土沾到他的身上。

　　“这衣服反正也是要洗的。”青叶瞧见后，笑着用衣袖拭去他手上的土。

　　“我们再去微山湖好不好？”青叶倚在兆廷怀里，甜蜜无限。

　　“似乎你最近真的无所事事了。”兆廷搂着他，爱怜地抚着他的长发，“这样闲淡的日子真的像梦一样。”

　　“上次还没看够就匆匆忙忙回来了，总觉得不尽兴。”青叶想起上次的经历便是一阵惆怅。

　　“那么这次就全都补回来，过得完完满满的。”兆廷忍不住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上一记。

　　“嗯！”青叶望着他幸福地微笑，眼中泛着亮闪闪的光泽。

　　不同于秋季壮阔的萧瑟，微山湖的春景处处透着复苏和滋长的气息，旺盛的勃勃生机让人的心里也按耐不住骚动，只想信步遨游，将自身融于山清水秀之中。

　　“你悠着点，时间还长着，看你这架势像是一天内就要把整个微山湖都转完似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青叶得意地望着兆廷，“不转上一遍，怎么能选个好地方？”

　　“选地方做什么？”兆廷不解。

　　“当然是选地盖房子啊！”青叶狡黠地一笑，“咱们在这一住就是个把月，难道天天寄住别人家里？”

　　“能住这么长时间？”兆廷面露欣喜，“我瞧这个地方就很好，湖面宽阔，芦苇繁茂，水上还有许多莲叶，到了盛夏一定有大片的荷花盛开，秋季又是芦花纷飞，单想想也是美不胜收。”

　　“只怕你要看的不是莲花，而是采莲姑娘吧！”青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地方选定就叫人着手搭建房屋，青叶不用砖石瓦片，非要用当地的木料和茅草搭建，说是要住在乡土风光里。底下人拗不过这个固执的少东家，再加上有兆廷的支持，一个土色土香的木屋很快便着手建造了。

　　青叶和兆廷又张罗着竖上一圈篱笆，开出一方花圃，挖出一方水塘，于门前种上梧桐，搭起一个葡萄架。两人无限憧憬地幻想着将来这里绿荫繁茂，花气甜幽，清水游鱼的景致。

　　“还记得枫桥灯会那一夜么？你曾说过想要住在宁静的小村庄里……”兆廷低头望着他，眼中温情流动。

　　“和喜欢的人相倚着看夕阳。”青叶含笑回答，眼波流转，柔意无限，“没想这么快就能有了。”

　　“你当时还说想要几个小孩子在房前房后嬉笑耍闹。”兆廷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玩狎，修长手指悄然滑过青叶脊梁。

　　“呀！”青叶猛地蹦起，跳开去，满脸羞红，“你！……那是我随口说的，没有也行！”

　　“那可不行。”兆廷脸上挂着玩味的笑，“这既是你的愿望，我就要帮你实现啊。”

　　“你傻啦！两个大男人怎么生孩子！”青叶急得口无遮拦。

　　兆廷听罢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差点站不住跌在地上。

　　“不准笑！跟你说了不准笑！”青叶羞得脸上滚烫，一手扶着兆廷笑到发软的身子，另一手狠狠向他打去。

　　趁着房屋还未建成，青叶又拉着兆廷到滕州去看自己出资建起来的店铺。

　　“少东家，你可算来啦！”七八名掌柜伙计涌到青叶在滕州居住的屋宅里七嘴八舌地说笑着，把一个厅堂吵得热闹欢腾。

　　“少东家，这是第一批办起来的三个铺子，现在生意都还不错，这里是账簿请您过目。”其中一位年岁最大的掌柜站出来说道，并把手上的三本账簿交到青叶手里。

　　“少东家，那三家店铺本钱收回来之后我们几个商量着又盘下两间铺子和一个饭馆，现在也都能盈利了，这样下去不久就能把本钱收回来了。”另一位掌柜将手上的三本账簿也交给青叶。

　　“这里是这六家铺子的地契和店契。”又一个伙计将一个锦盒交上去，“少东家你什么时候到铺子里转转，那些新伙计也都盼着想见东家。”

　　青叶抱着怀里满满一摞账本，最顶端搁置的锦盒摇摇欲坠，兆廷见了急忙接过去。“我刚来你们也不叫我歇歇，”青叶不满地抱怨，“我不做，我不看这些劳什子账簿，今后兆廷会打理滕州的铺子，你们管他叫东家吧。”说着朝兆廷慧黠地一笑。

　　“我？”兆廷吃惊地瞪着他，“我会管什么铺子，你少拿我开涮。”

　　“你瞧啊，这么厚一摞，我管扬州商铺就头疼死了，好容易跑出来玩一趟，你就忍心我整天憋在屋里看这些东西？”青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再说这几位掌柜做这行都有几十年了，有他们帮你再凭你的聪明才智还怕管不了几个铺子。好不好嘛，就当体谅我嘛！”当着众人的面，青叶撒起娇来也是毫无顾忌；这些伙计看样子也都见怪不怪了，一个个眉开眼笑。

　　“知道了，我就试试。”兆廷被他缠得没办法，苦笑着答应，随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众位叔伯，兆廷年轻识浅，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今后少不得要多多麻烦各位了，还请多见谅。”

　　“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唐公子待人谦和，我们能跟着唐公子干也是种福气。”众伙计纷纷应和。

　　“什么唐公子，叫东家。”青叶在身后严肃地纠正，“以后兆廷就是你们东家了，有谁再叫错我叫兆廷扣他工钱！”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