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11、第九章

　　兆廷清晨醒来，身旁无人，顿觉心里一空，披上衣服正要出门找寻，却碰见青叶端着个托盘进门。

　　“哈哈……你大清早去掏煤灰啊？”兆廷看着青叶满脸的污黑，忍俊不禁。

　　“不是掏煤灰，挖耗子洞来着，”青叶刚开始还笑嘻嘻的脸突然杏眼圆睁，“你是猪啊，亏我还辛辛苦苦帮你煎药做了早饭。”

　　“煮药用得着煮两碗？你倒一个碗里不就行了……”

　　“这碗是粥，是粥！”青叶终于忍不住，把托盘“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

　　“好了，别气了。我知道你忙了一早上不容易，”兆廷沾湿手帕替他擦去脸上污渍，一边逗笑，“要苏大少爷替我煎药煮饭，这得多大的福分，对吧？”

　　青叶把他手中的帕子抽过来自己擦着脸，“你快喝药吧，看你嗓子都哑了，跟戏台上那老生似的。”说着把药碗端起来就要给他灌，却被兆廷拦住了。

　　“你这煮的什么啊，闻着味道怪怪的……”

　　“断肠草，专门毒死你的。”青叶笑得一脸阴风煞气。见兆廷还在皱着眉头挡拒药碗，又怒不可遏，“我今早看你病得沉，专门找郎中来开的方子。怎么，你还不信我？”

　　“信，当然信。你就是真给我断肠草我也得喝不是？”

　　“那你还废什么话……”说着就往兆廷嘴里硬灌。

　　“咳咳……”兆廷捂着嘴直皱眉头，“你还不如给我一碗砒霜呢，味道都比这好。”

　　“真那么难喝啊……”青叶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那怎么办，你要不要吃块甜糕？”

　　接过甜糕，却没放进嘴里，兆廷自己倒了一碗水来喝，“当我是你啊，喝药还跟孩子似的。不过你这药……”

　　“怎么了？哪里不对……”青叶也有些担心了。

　　“不光是苦，还透着一股怪味，你加了什么了？”

　　“我……没加什么啊，我听说干草能去苦味，就去马棚捡了些放进去了。”青叶忐忑不安地回答。

　　“噗”——兆廷一口水喷出来，不可置信地瞪着青叶，“你去马棚捡干草？我的大少爷，甘草是味药材。那我岂不是连马粪也吃进去了？”

　　“不能吧，”青叶心虚地擦擦额头上的汗，“我都捡的干净的……”嘟着嘴委屈地把药碗放进托盘，就要往外端，却被兆廷拦下了。

　　“我这粥里还指不定加了什么呢，你别喝了，”青叶夺着盘子，头低的看不见神色，“我叫人给你重新煮一碗。”

　　“别啊，错过了这回，我这辈子还说不定能不能吃上苏少爷给我做的饭呢。”兆廷温言相劝，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先留个书，吃死了可跟我没关系啊。”青叶拗不过他，最后只得把托盘重新放下。

　　话虽如此说，可当兆廷拿起勺子吃第一口的时候，青叶还是有些不安地瞧着他，忙问：“这个怎么样，也有怪味道么？”

　　“……没，除了烧糊了点没别的味道了。”

　　“哦，”看着兆廷又吃了第二口，青叶刚想舒心地喘口气，却见兆廷又皱起眉头，又忙问：“怎么了？”

　　好容易把口中的粥咽下去，兆廷这才挤出个笑容道：“没什么，只是你盐巴没捣碎……”

　　“那你还给咽下去了？”青叶忙抢过兆廷手里的碗，试着吃了一口，“呜……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吃得下，不行，我把这碗倒了，叫厨子给你准备早饭。”

　　“别倒啊，你好容易才给我做的……”

　　看着兆廷依依不舍的样子，青叶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只得说道：“那我再给你煮一碗，这次我找人看着我做，肯定比这碗煮得好。”

　　“是人家看着你做，还是你看着人家做啊？”兆廷笑着调侃。

　　“你……当然是我亲手做，你这都不信我！”

　　“信，信。那快去吧，苏大少爷，我现在可饿。”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怎么就会傻乎乎地给你做早饭，真是……”青叶嘟哝着出门去了。

　　苏家少爷下厨，那阵仗还真不是一般的大，除了两个大师傅一旁帮厨，四个小工在伙房打下手，还有七八个伙计在外边候着。这些伙计干吗用？他们可是从天还没亮就随着少东家候在这了，就准备冒个烟失个火的时候赶紧冲进去扑救。本来这些伙计想进去帮忙，却都被轰了出来，还有一次眼睁睁看着少东家从马棚搬草料进了伙房，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都不知道那东西搬进厨房能有什么用，可谁也不敢去问。笑话，少东家那脾气是一般人敢惹的？

　　好容易弄出点像样的早饭，青叶已经是忙得七荤八素了，进了房直接就倒在床上，哼哼唧唧：“这哪是做饭啊，简直就是打仗，我管三十多家店铺也没这么费劲过。”

　　兆廷脸上挂着合不拢的笑，又带着些许心疼，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先吃饭吧，吃完饭再睡。”

　　“不吃了，我尝菜都尝饱了。”青叶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可看着兆廷满足的神色，心中仿佛被填进了满满的暖意，一跃而起，搓着手走到桌前，“来尝尝本少爷的手艺。”

　　吃完了饭，青叶靠在床上看账本，顿觉腿上一沉，低头一看，不禁笑道：“真是稀奇，怎么唐公子也撒起娇来了？”

　　兆廷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你就当没瞧见好了，别理我。”

　　青叶放下账本，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看来那药还挺管用的，烧退下一些了。”手指没停，顺着他墨黑的发丝慢慢滑下去，轻柔触感在指缝间萦绕，不禁让青叶轻阖了双眼，“我终于明白你怎么那么喜欢摸我头发了。”

　　兆廷没有动，含笑静静躺着，由着青叶的指尖在发丝中滑过。

　　“咱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吧。”半晌，兆廷才悠悠开口。

　　“要不是因为病着，哪能让咱们偷得浮生半日闲。”青叶慵懒地笑着，手指依然转玩着兆廷的长发。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兆廷坏笑着扑上去压住青叶，倒让青叶一愣：“我说什么了？”

　　“你玩我头发玩了半天了，该付报酬了吧。”说着把青叶裹在怀里。

　　“我不过才摸了几下，你怎么不说你摸我头发都多少回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难得的是青叶这回竟然做了秀才。

　　“那我付你报酬也行啊 ……”说着就要去亲青叶。

　　看着兆廷越凑越近的脸，昨晚那张酒气熏天的脸也在眼前一闪而过，再一定神，依然是如沐春风的双瞳，温暖柔意的笑容，一晃神儿，脸颊便被兆廷印了一记吻。

　　“你，你……你干吗！”青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知脸已羞得通红。

　　“当然是亲你啊，你不都知道了么。”带着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兆廷重又躺回青叶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看在你烧糊涂的份上，懒得跟你计较。”为了掩饰羞红，青叶抓起账本挡着脸，许久又丢出一句话，“咱们两个大男人，以后别再玩这个。”却得不到回应，再瞧兆廷，正倚着他睡得酣沉。

　　再也忍不住，把账本一抛，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凭什么就你睡得那么香……”说着躺下去，抱住兆廷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夕阳西落，青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兆廷正含笑看着他。

　　抬手贴到兆廷额上，试了试，“好得还挺快。”

　　兆廷拿过青叶的手放到嘴边摩挲着，“看来你这双手还挺灵的嘛，都堪比华佗了。”

　　“别啃了，当这是猪爪哪。”青叶没好气地缩回了手，“好了就去煮饭吧，我饿了。”

　　“哦，好。”

　　兆廷一本正经地起身准备下床，却被青叶拦腰抱住，“你傻掉啦，玩笑话你都听不出来？”

　　兆廷装作无辜地看着他，“这不是你苏少爷叫我去的，我敢不去么？”

　　不耐烦地轻轻推了兆廷一把，“你这哈巴狗的戏码还演没完了？吃了饭一会陪我去趟醉月楼。”

　　“我还病着呢，你就拖我去喝花酒？”

　　“不去？那我说不准看上哪个姑娘今晚就不回来了。”

　　恶狠狠地瞪了青叶半晌，兆廷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去——”

　　然后就看见青叶一副奸计得逞的坏笑。

　　才上灯，醉月楼前就有辆青幔马车停步，走下来两个衣着鲜亮的公子哥儿。不同于昨晚的疲惫憔悴，青叶再次踏足醉月楼则是光彩熠熠，神采斐然，身后更是跟着一位丰神俊秀的翩翩佳公子，老鸨就像看见俩大个儿金元宝似的，兴奋地两眼直放光。

　　像是叫那老鸨放宽心似的，青叶先是在她手里放上一大块银锭子，“要昨晚的水仙姑娘。”说着捅了捅身后的兆廷，挑了条眉毛，“有没有看中的，挑两个？”换来对方理所当然的白眼。

　　“好，好。奴家这就给二位公子去叫。”老鸨转身就走，轻飘飘地跟踩在云端里一样。

　　才见水仙姑娘第一眼，兆廷便不由得暗叹：果然是个一流的美人儿，不然以青叶那么毒的眼光怎么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想到这里，心里悄然泛起一丝醋意。

　　“公子昨晚……”水仙姑娘刚启口，却被青叶一个眼色连忙住了嘴，顺着他的眼光瞧向身后那人，剑眉峰鼻，星眸丹唇，英秀挺拔，且温文儒雅，看得水仙姑娘竟有些痴了。

　　看着水仙瞧着兆廷的神情，青叶心里就犯酸水，暗自嘀咕：怎么回事？所有姑娘瞧见兆廷都是这个模样，怎么就没这么看我的？倒是也有……怎么全都是男人？奶奶的，还不如没有呢！

　　将水仙拉到一旁，小声问：“昨晚那公子几时走的？”

　　“公子您跑出去之后，那位李公子便派人出去寻您，后来听见下人回来禀报，说看见您被人接走了，那位公子便也回去了。对了公子，您那些衣服……”

　　“你帮我扔了吧，”随即放大了声音问道：“水仙姑娘，在下想帮你赎身，不知水仙姑娘是否愿意？”

　　话一落地，满室寂静，那两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青叶，却是各怀心事。

　　半晌，水仙才启口，小心翼翼地试探：“公子肯让小女子过门？”

　　这一问倒把青叶难住了，来的路上还是兴致勃勃，满以为花个几千两银子将人买出来也就完事了，怎么还得娶人家过门？

　　兆廷的心却因为青叶的一句话而激起千层浪，伶人自来要比青楼女子的身份还要低下；不仅如此，他还是因获罪而被没入伶藉，多少钱也买不出来。一入此门，则永无天日……想到此，他不免会黯然神伤。

　　不经意间抬起头，却看见青叶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兆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住心神，才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一听兆廷发问，青叶立刻扑上去摇尾乞怜，“兆廷啊，你娶了这位水仙姑娘好不好？”

　　“噗”——这回一口水全喷在青叶脸上，兆廷急忙放下茶碗，掏出帕子帮青叶擦脸，费力憋住笑，“这可不能怪我，你今天都害我吐了第二回水了。”

　　“你不喜欢啊，这位水仙姑娘可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跟你可是绝配啊，你看相貌也没话说。要不，你把她收了作小妾也行啊，两人花间抚琴，月下吟诗，多好啊！”青叶对脸上那些水毫不介意，自顾自地滔滔不绝着。

　　兆廷先是一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青叶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僵了下来。片刻后兆廷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叹了口气：“是不是绝配，也得瞧水仙姑娘的意思，你也不问问她怎么想就在这乱弹琴。”

　　“这……我……”青叶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怎样开口。

　　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你却觉得深深受了伤。兆廷，你为何就如此放不开……

　　听见二人如此问答，水仙眼中原有的光芒也慢慢暗去，幽幽说道：“小女子谢过二位公子好意，可即便公子救得了小女子一时，又岂能救我一世？小女子就如那笼中雀鸟，早已被折去了双翅，放生出去唯死而已……”说着，径自转身走了。

　　坐在回程马车上，兆廷问身旁若有所思的青叶：“你既然喜欢她，想要赎她出来，又为何不娶她？”

　　“我爹有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领一个姑娘回去说我娶妻了，他还不打折我两条腿？”

　　“你这话骗骗人家姑娘也就算了，还想骗过我？你若是真喜欢她，我瞧那姑娘似乎也钟情于你，凭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不早洞房花烛了。”

　　“我……”青叶半天难以启齿，神色竟有些羞怯。

　　兆廷静静等着他。

　　心知再也藏不过去了，青叶咬咬牙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声音细不可闻。

　　“谁啊？”兆廷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心猛地被揪紧。

　　“你管这么多干吗。”青叶扭头看向窗外，立刻又回头反问，“那你怎么不娶她？”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青叶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人。

　　“这……”兆廷别过脸去，“又不是非要告诉你……”

　　“你……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一场谈话的结果自然又是以青叶暴揍兆廷一顿收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