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流觞》枫熠

10、第八章

　　这天才吃过午饭，就听见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唐，唐公子，少爷回，回来了……”

　　兆廷看那伙计神色紧张，忙站起来向外赶，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伙计结结巴巴还没答上来，就已经看见青叶在周围好几个伙计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过来。兆廷忙上前扶住，只见他脸色青白，紧紧咬着嘴唇，冷汗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滑下来，看见兆廷，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的说：“闪到腰了……”

　　疼惜之情无可掩藏，兆廷蹲下身来，背对着青叶道：“来，趴我身上，我背你上去。”

　　“嗯。”青叶看了看那个挺拔坚实的背，点了点头，在身边人搀扶下趴了上去。兆廷则轻轻背起他慢慢上楼，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他。

　　“请了郎中没有？”

　　“回唐公子，已经去请了，郎中即刻便到。”回话的是从扬州跟来的一个小伙计。一边回话一边心里嘀咕，这少东家死活不让咱们背，怎么唐公子一句话就乖乖趴上去了？

　　郎中来了要帮青叶推药油，青叶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死活不让，那郎中没法只得交代了手法，留下瓶药油自己走人了。待郎中走后，青叶终于肯将中衣褪下，趴在床上，让兆廷在他背后帮他推着药油。

　　“哎哎……轻点轻点，你说我这才多大啊，怎么就闪到腰了？”

　　“乖乖趴着，看样子不疼了是吧，还有心情打趣。”

　　“疼啊，这不给你推得好点了么。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你说谁还不闪个脚踝，扭个腰啥的？”

　　“对，不过扭完了叫得跟杀猪似的就你一个。”

　　“去你的……”青叶刚想伸手去打兆廷，肩膀却被按住，一个温润却透着慌张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别动，还想再闪一遍不成？”

　　“大侠手下留情……”

　　“扑嗤”一声兆廷忍不住笑了出来，继续帮他轻轻推着药油，一边说道：“你说你又不好好吃饭，成天忙起来三餐吃不吃都没准；一坐在那看账本就是一晚，白天在铺子里还指不定坐多久，也不起身活动一下……”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青叶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把我当老和尚念经么？算了，我不说了，省得你嫌我唠叨。”

　　“我闪到腰跟吃不吃饭又挨不上边……”青叶低着头小声嘟囔着。

　　“别嘴硬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不然你再出什么岔子我也不帮你了，”兆廷接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念叨着，“我怎么一在你面前就变得婆婆妈妈的……”再一看青叶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只得帮他盖好被子，俯到他耳边低声笑语：“你就装睡吧，以为我看不出来？”

　　青叶咂了砸嘴唇，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兆廷笑着在他身边躺下，轻轻护住他的腰，低声叮嘱：“睡的时候小心，可别乱动。”说完便闭上了双眼。过了不久，青叶才缓缓睁开眼，双眸明亮。

　　“醒醒，吃饭了。”夜色渐浓，青叶依然没有醒转的意思，兆廷只得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叫他，“醒醒，吃过饭再睡。”似乎听见了周遭的动静，青叶咕哝一句，正要翻身，兆廷急急按住他的肩头，“别乱动啊。”却不料他身上的锦被滑下少许，露出白皙光洁的肩膀，瘦削得让人心疼。

　　兆廷耳边只听得到自己彭乱的心跳，心中长久以来克制的情感，再也按捺不住；这双向来温柔，甚有分寸的手此刻却有些不受管束，慢慢地微微颤抖地抚上青叶的肩。温热细滑的触感由指尖传入心底，令他心神一荡，酥麻的感觉游遍全身，令他渐渐不能自已，俯下身在他肩上用双唇轻触，身下的人却突然一抖，只见青叶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

　　“青叶，我……”兆廷有些慌张地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别乱冲人发情。”青叶平静的语调中透着隐隐的颤抖，望着他的眼光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寒冷，以及难以掩盖的受伤。

　　这句话说得兆廷心口一痛，以至于他只是呆愣地看着青叶抓起衣服冲出房门，无措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喝退了所有跟上来劝阻的伙计，青叶独自一人在漆黑的街巷里踉踉跄跄地走着，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掩饰不住眼中的凄哀。终于再也走不动了，只得身靠着墙慢慢蹲坐到地上，因疼痛而低低地喘息。

　　不要把我当成你感情的替代品，别拿我做一时的慰藉……

　　兆廷，别再对我这么温柔，我承受不起。我怕我会陷得越来越深，无法自拔……

　　“姑娘，你哪里不舒服么？”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青叶面前响起。

　　青叶因为腰上传来的剧痛，各种感官都变得缓慢而麻木，因而没有听到马车驶来的声响，就连那人的话听起来也是恍惚而遥远。他慢慢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过了一会才看见是个年轻公子，那人的话语也逐渐清晰起来，“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去你妈的，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你他妈才是姑娘！”青叶有气无力地骂着，身体上的痛让他的脾气变得暴躁。

　　“抱歉，天黑没瞧清楚，是在下的错。公子生病了么？”这位年轻男子倒出奇得好脾气，竟然将青叶的恶语相向忍了下来。

　　青叶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缓和了语气答道：“闪到腰了，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在下送公子回府吧，请问公子家住哪里？”那男子俯下身欲扶起青叶。

　　青叶摆了摆手拒绝他的好意，扶着墙根慢慢起身，“我还不想回去，多谢公子好意。”

　　“看公子心情不佳，莫非是负气出走，若是这样让在下请公子饮几杯如何，也算为刚刚得罪之处赔罪了。”

　　青叶这才想起来身上一文钱也没，碍着面子又不好现在就回去，难道睡大街上？沉吟片刻，抬起头问道：“有漂亮姑娘没有？”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公子既然喜欢姑娘作陪，在下一并请了便是。”

　　“好，那咱们走。”说完，青叶在那人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同一时候，兆廷却在客栈里急得团团转。

　　“就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或者可能会去哪里？”

　　“回唐公子的话，小的们倒是想跟来着，可都被少东家骂回来了。”

　　“是啊，您知道少东家那脾气，若是不听他的，小的们可饭碗不保。”

　　“可青叶身上还带着伤……你们怎么就不把他拦下呢？唉……”兆廷无奈地长叹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赶紧出去找吧。我带着两个人往东面找，其它方向你们也派人去，再不时回来看看，没准青叶自己回来也说不定……”说罢就急冲冲迈出了大门。

　　伙计们一边商量着怎么找少东家，一边各自在心里嘀咕：有事就怪到我们头上了，姓唐的你不也没拦住么？

　　青叶仔细瞧对面这人，棱角分明的脸，刚毅的下巴，一双多情风流的眼睛，总是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些许的玩世不恭，确也是个英俊倜傥的人物。

　　“在下李子博，吏部尚书大人之子，未敢请教公子姓名？”

　　青叶把玩着手中酒杯，淡淡一笑：“在下姓苏名青叶，不过是一介商贾平民罢了。”

　　“原来是苏兄……”

　　“苏兄……□□，这称呼听着怎么别扭得很？”青叶嘴上说着，一只手偷偷捏上怀中姑娘的腰，惹得那姑娘“咯咯”一阵娇笑。

　　那李公子说完也回过味儿来，为掩尴尬清了清嗓子，又问道：“苏公子腰上疼痛可好些了？”

　　青叶看着怀里的人笑答：“刚刚这位姑娘帮在下推了药油，经玉手一揉，真真是百病全消，神清气爽！哈哈哈……”说着又在那姑娘脸上轻捏了一记。

　　被这么一个美公子抱在怀里，那姑娘也是乐得飘飘然，调戏的话从他的嘴里出来听着都是含情脉脉的，自是青叶怎么说都含笑应和。且不论那位李公子的家世显赫，身份富贵，只是当着一个外人竟还如此的旁若无人，不能说不是无礼之极。

　　越多看一眼青叶和怀里那姑娘相互调笑，李公子的脸上便越多一份不自在，捏酒杯的手劲也越来越大，青筋渐渐暴出，不知是不是碍于自己的面子，却始终隐忍着没发火。

　　这一切青叶似乎都没看在眼里，就连跟那姑娘调笑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似乎飘到了远方……
　　帘内酒暖脂香，窗外寒雨淅淅。

　　几杯酒下肚，青叶抵不住醉意，在身边姑娘的搀扶下踉跄向内房移步，口齿已有些含糊不清，“李公子实在抱歉，我这可要下去歇息了……”

　　那李公子起身相送，招呼道：“苏公子切莫客气，来人啊，伺候公子安寝。”

　　还没等下人铺完床，青叶便把那些人挥了下去，胡乱抱着怀中美人便睡了过去。

　　有人酒意染上愁思，睡得昏沉；有人芳心暗许未可，辗转难眠。那美人半支着身子，低头细看着青叶，殷红的朱砂痣如凝血般将滴未滴；秀美的双眉紧蹙，却不知锁了多少心事难平；细长睫毛微微颤动，如弱蝶扇翅，又如纤枝挂雪；一双朱红双唇却倔强地紧紧抿着，绝不肯让那缕愁绪渗出。美人眼中凝望，心里暗叹：却又是一个痴情人儿……

　　夜半时分，月上中天。青叶睡梦中似乎听见身后的窸窣，迷迷糊糊中只当是兆廷，只管睡去。一双手搂住他的腰，他转过身去往那怀里蹭了蹭，本想甜甜睡去，却有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鱼肉腥气飘入鼻。他猛地一睁眼，眼前这人眼神凌厉如剑，瞳内夹杂着红丝，酒意中又带出了三分淫邪，看得青叶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酒意全消。

　　拼命挣脱出来的青叶，衣服都没顾得及拿便跑出到了楼下，头也没回就冲进了秋季深夜的雨里。

　　瑟缩着独自一人行走，冰冷的雨落下来将他全身甚至连他的心一起打湿了，孤独随着寒意从心底往外冒，青叶强撑着一步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迈步，咬着牙安抚自己，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回到家，到家就没事了……

　　“青叶……”熟悉的话音传入耳畔。

　　青叶回头，慌张的眼看见兆廷焦急地三步并作两步跑来。雨不知下了多少个时辰，不知道他就这样伞也不打在雨里奔波了多少个时辰，冻得双唇泛紫，浑身发抖，可眼中柔光依然透着浓浓暖意。

　　青叶再也撑不住，扑进兆廷怀里，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只是紧紧咬住唇不肯出声。兆廷扶住他颤抖的双肩，语带慌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抽泣着，却依然答得倔强：“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有谁敢欺负我！”

　　“是是。”兆廷苦笑着点头，看着他单薄的身形，疼惜顿起，脱下长袍披在他身上，“虽然湿了，不过好歹能挡些风寒。来，我背你回家。”

　　青叶乖乖地趴上兆廷挺拔的背梁，紧紧搂着他，“你，你怎么伞也不撑，害得我们俩现在要淋雨……”

　　“出来的时候还没下雨呢，后来忙着寻你也没顾得及去拿。你这几个时辰都在哪里？”

　　“我……有人请我喝酒，半夜醒来想回家就出来了。”

　　“嗯，你没冻着就好。”

　　青叶俯下头，将脸紧紧贴在兆廷背上，声音细若蚊蝇：“兆廷，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嘛，”青叶声音大了些，“我不该……说那句话，对不起。”

　　“……”兆廷强打精神回答，“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了。”

　　“你……”话到嘴边绕了半天，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饿了。兆廷啊，明早记得煮饭给我吃。”青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腻腻地说着。

　　“好，回去我先给你煮碗姜汤驱寒。”

　　“多放些糖……”

　　“知道……”

　　我的心好苦，多少糖也不能冲淡心中的苦意。

　　一次次被你伤害，一次次带着微笑对你说着没关系，而这伤口却越来越大。

　　我强撑着，不敢让这泪水放肆地落，怕挡不住一溃千里的情感洪流。

　　我强撑着，想守住这情感的荧荧烛光，却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弱。

　　我们，还要撑到何时……

　　难道真的要，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