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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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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空舒儿睁开双眼,躺在一片雾团中。
“这是天上。”走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小施主,你还记得我吗?”他将手中的拂尘向空舒儿轻轻甩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你是给我算过命的道士。”
白胡子老头哈哈哈哈,笑了起来。空舒儿仰着头,奇怪地望着他。
他笑声慈祥,瞬间驱散了空舒儿的恐惧、不安、自卑、痛苦,他还在哈哈哈哈笑着,将一只手伸向空舒儿,她下意识地将身体蜷成一团。
白胡子老头:“别怕,别怕,抓住我的手,站起。”
空舒儿将身体稍稍放松,试探性地将手伸过去,老头拉住了她,大手温暖有力,一使劲将空舒儿拉起。
空舒儿心里疑惑:“他竟然没有打向我,这只跟爸爸一样的手,竟然没有打我,没有打我。”
空舒儿:“你是天上的神仙?”
白胡子老头:“哈哈哈哈,是啊。”
空舒儿连忙跪下,“拜见神仙”,连磕三个头后,双手合十,心里有些激动,默念着:“保佑爸爸妈妈不再打我,保佑爸爸妈妈不再骂我,保佑爸爸妈妈能爱我一点。”回过神,才意识道,她在天上,她已经死了。
激动一瞬间消失了,空舒儿说:“神仙,刚才那些愿望不算,我重新许愿。”
空舒儿又闭上了双眼,默念着:“保佑爸爸、妈妈、弟弟每天都开心,幸福。”
听罢,神仙将拂尘一挥,人间漫天大雪,如空舒儿出生那天。
神仙:“小施主,随我来。”空舒儿站起来,紧跟在他身后。
空舒儿:“老爷爷,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神仙:“好。”
空舒儿:“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打我?每次我都感觉自己快被打死了。”
神仙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空舒儿:“爸爸妈妈为什么把我说的那么肮脏,我真的罪大恶极?”
神仙还是没说话,继续往前。
空舒儿:“爸爸妈妈为什么那么喜欢弟弟?我跟弟弟差在哪里?”
神仙还是没说话。
空舒儿:“神仙,神仙,你说话啊?我想知道答案。”
神仙还是不说话。
空舒儿:“你不说话我还是想问。爸爸妈妈为什么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意相信我?我上辈子是做过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让我这样痛苦啊?爸爸妈妈打我他们会心疼吗?爸爸妈妈会不会后悔?爸爸妈妈对我的心怎么这么狠啊?哎……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神仙:“到了。”
空舒儿:“到哪里了?”
神仙:“到了解开你所有疑问的地方了。”
空舒儿眼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圆形,周边有龙凤样浮雕装饰,金光闪闪,但是这面镜子竟然照出来的不是她,而是人间。
这是奶奶的村子,这好像是老奶奶的那个院子。自行车倒放着,旁边放着盆乌漆漆的水,爷爷正站在旁边修理车胎。忽然有个小男孩跑了进来。
小男孩:“伯伯,你们家大儿子带着一堆小孩儿偷了我们家的西瓜。”
爷爷:“偷了多少?”
小男孩:“偷了五个。还破坏了好多。”
爷爷:“等我回来揍不死他。一会儿我给你家拉过10个西瓜去。”
小男孩满意地跑开了,爷爷用扳手使劲拧着自行车的螺丝,周围充满了火药味。
中午,快到吃饭的时间,小时候的爸爸跑回了院子。
夏天的燥热总是容易让人发怒,奶奶汗淋淋地在下房屋烧着大锅。
爷爷:“你给我站住。”
蹦蹦跳跳的爸爸突然停下,一动不动,空气凝固。
爷爷将手中的扳手朝着爸爸的头砸去,血顺着脸流了下来。
爷爷:“你知不知道错了。”
爸爸一句话不说,吓得浑身发抖。
爷爷拿起手边的麻绳,拽过爸爸,将他的手脚绑上,倒挂在最粗的树枝上。
院子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枣树,爸爸从来不吃这棵枣树上结的枣。
爷爷两只手沾满了黑油,吐了两口吐沫在手上,使劲搓了搓,拿起树旁边的鞭子,不管不顾地抽打着。每鞭子下去都是一道血印,爸爸嘴里哭喊着:“娘,娘,娘……”。奶奶在下房屋里,用手掌擦着眼泪,不敢出屋。
等爸爸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爷爷:“你再偷东西,我打死你。别等长大,抓起来的时候丢我的人。”
这一切都似曾相识,不,应该说,这一切昨天刚发生过。
神仙:“他们心中有魔,魔从未散去。”
空舒儿紧盯着镜子,内心同情、恐惧、痛苦交织成麻,但面无任何波澜。
神仙手中拂尘在镜前又是一挥,这次是妈妈。
她跪在姥姥坟前,目光呆滞。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爱,你生前为什么不能把爱分给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如今你走了,我的念想也结束了?不属于我的,是终归得不到的!”
“小时候,没有粮食,你把我的都给弟弟,我看着你们吃,一直咽着口水,你有没有心疼过我?妈,我也饿!”
“弟弟买房子需要钱,你来我家里闹,以死相逼,要走了我所有的积蓄,你知不知道我也刚结婚,我们也准备买房子,你让我怎么面对我的男人啊?他打我,往死里打我,我没有反抗,我活该。”
“我生孩子那天,病房里所有人的母亲都在,你在哪里?妈,你在哪里啊?你去打麻将了。当知道我生的是女孩的时候,您又说了什么?您大街小巷说我不争气,说我造了孽,生不出儿子。您是我妈呀,我亲妈呀!”
“我一直以为你因为我的性别讨厌我、冷落我、虐待我,直到妹妹的出生,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您又来我们家闹,您又以死相逼,要走了我所有的积蓄,给她买房子做嫁妆。而我结婚的时候,连件红衣都没有!您考虑过我吗?我刚生完老二,刚失去工作,你拿走的都是我男人挣的钱,他怎么想?他会怎么对我?”
“爸爸在新疆建设兵团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女大学生,您知道后,疯了一样地打我,嘴里骂着贱.人、骚.货、狐狸精……,越打越狠,我都快被你打死了,你知道吗?你为什么打我?爸爸的错为什么打我?为什么?”
“你帮弟弟、妹妹安排了好的工作,而唯独我,听从安排,分到了一个最差的单位,我每天干着最累的活,我心里有恨。但是你是我的母亲,我不敢恨你。”
“后来我男人争气,钱挣得多了,日子过得比弟弟妹妹好了,我生出了儿子,您怎样?您看不惯了,在你心里我就不能强过他俩,您又上门来要钱,我捏死了不给,你就偷东西,趁我出去买菜,搬空了我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这是当妈的做出来的事情吗?”
“妹妹离婚,你看我的男人出息了,你过分到了极点,逼着我跟我男人离婚,让妹妹嫁给我的男人,我都惊呆了,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您说出这些话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羞耻?”
“妈,现在你再也打不到我了。我一直以为,我会死在你前面,每次你打完我,侮辱完我,我都想一走了之,想过无数种自杀的方法,但是我始终没有死的勇气。我本以为你死了,我就解脱了,但是你对我的残害,在我的心里始终抹不去。我太痛苦了。”
空舒儿看到这里,她知道了,她在被同样对待着。
神仙说:“心魔难解。”
神仙手中拂尘又是一挥,镜子里出现了空舒儿,血淋淋地跪在月光下。
空舒儿知道了。每次辱骂完她,每次打完她,爸爸妈妈都会得到一次内心的解脱,被伤害地千疮百孔的心都会得到短暂的愈合。爸爸妈妈并没有后悔,并没有自责,也并没有可怜过她。
神仙问:“还要往下看嘛?”
空舒儿摆了摆手:“不看了。”
内心如面容一样,再无波澜。
神仙:“你命数还没有到,我送你回人间吧。”
空舒儿无力地摆了摆手:“不了,不回了。”
“他们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把这些痛苦都让我再承受一遍?”
“我明白了,他们的痛苦也得找一个发泄口,他们才不会被折磨地那么痛苦。他们把美好的一面给了弟弟,剩下邪恶的一面,只能由我来承担。”空舒儿嘴里发出一阵冷笑,“哈哈哈哈,这人间太苦了,不回去也罢。”
神仙张开手掌,一道光包围住空舒儿的身体,瞬间化为一块白玉,躺在他手掌心,他握住了这块白玉。这里真温暖,真舒服,空舒儿要睡着了,睡着了。
神仙:“你受了太多的苦,回家了,好好睡一觉吧。”
空舒儿本身神仙腰间的一块成了精的白玉。
医院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无数亡灵在空中飘荡,他们对这人间还有什么不舍?哭声、喊声、责怪声交织成片,哪一声是为空舒儿而发,她已不在乎了。
重症监护室外,爸爸双手抱胸依靠着墙站着,严肃沉默。姑父在走廊里焦急地来回走着,奶奶坐在长椅上,搂着姑姑哭着。
奶奶:“你们要是不愿意养舒儿,给我,我来养,干嘛逼死孩子,她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啊,啊,啊……”一个字比一个字响亮,逼问着爸爸。爸爸还是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姑姑:“娘,你消消气,舒儿一定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奶奶把头埋进姑姑的怀里,放声哭起来:“你们有什么怨气冲我老婆子来,我年轻的时候是懦弱,我让你们三个孩子受了不少苦,你们干嘛都撒在孩子身上,我活不了几年了,可舒儿那么小,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你们这是干嘛啊,干嘛啊!”奶奶握紧拳头,使劲捶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像是在赎罪,力度一下比一下大。
姑姑伸手拉住奶奶的手,哽咽着:“娘,我们不怪您,娘,医生正在全力抢救舒儿。娘,咱舒儿命大,咱舒儿出生那天下了大雪,你记得不,老话说了大雪天出生的孩子生命力强,咱舒儿没事,咱舒儿没事。”
孙浩爸爸站在一旁,从兜里拿出来一盒烟,打开盖子,拿出一根熟练地叼在嘴里,刚从裤子兜摸出打火机来,立刻被孙浩妈妈制止了:“医院禁止吸烟。”孙浩爸爸又将烟塞了回去。阿姨拉了拉叔叔的手:“舒儿会没事的,舒儿是个好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孙浩趴在ICU的大玻璃前,紧紧盯着插满管子的舒儿,一动不动。
那天凌晨,爸爸睡得迷迷糊糊,被尿憋醒。下了床,拿起拖鞋,轻轻放在屋外,穿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熟睡的妈妈和弟弟。摸黑走到了厕所,打开灯。“啊……”惨叫起来。
妈妈听见了,打开卧室灯,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爸爸指着洗脸池,声音颤抖:”你,你,你,看,看,看……”
妈妈也惊呼起来,洗脸池中躺着一把菜刀,菜刀上躺着一片剃须刀片,刀刃上沾满了鲜血。抬头看,镜子上,血红的字:“来生,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了。”
爸爸妈妈气呼呼地推开空舒儿的卧室门,妈妈:“这是吓唬谁呢?我跟你爸可不是被吓大的,看来还是打你打得轻,还玩起花招来了,你行啊?空舒儿,你行?看我今天怎么治过你来,以后还敢不敢。”
妈妈啪地按下灯的开关,白光四散,射向每一片黑暗,爸爸妈妈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睁开时,一个娇小的身体,直挺挺地跪在血泊里,没有转头。此时的窗玻璃就像一面高清的镜子,照着孩子苍白的脸和僵硬的身躯。
爸妈哭了,空舒儿听见了,空舒儿的灵魂听见了,声音穿透了黑夜的死寂,丝毫没有穿透这个冰冷的尸体。
妈妈声音打颤:“舒儿,舒儿,你别吓妈妈,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带着无限的恐惧,拉着爸爸的手往前走去。
“舒儿,别吓妈妈,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妈妈将一根手指伸到空舒儿的鼻子下面,又猛地缩了回来,刚尖锐地发了一声“啊……”,立即捂住了嘴。
“老,老,老,空,不,不,不,不行了,不行了,赶紧,赶紧,打,打120,120。”妈妈往外推着爸爸,自己也不敢在这屋里待,他们心虚了,心虚之人才怕鬼呢,心虚之人才怕报应。
爸爸哆哆嗦嗦拿起电话:“喂,是120吗?我们是滨江区人民路花园小区2号楼3单元401,家里孩子自杀了,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
医院那边,沉稳冷静:“我们现在马上出发,要半个小时。”
爸爸:“麻烦你们快点,谢谢你们了,麻烦再快点。”
医院:“我们会尽全力往那边赶。”
妈妈:“给孙浩家打电话,让老孙找辆军车,给老孙打电话。”
爸爸双手颤抖,艰难地按下电话数字。
孙浩爸爸:“喂,请问哪位?”
远处传来孙浩妈妈的声音:“谁啊,这么晚打电话?又有紧急任务?”
爸爸:“舒儿自杀了。老孙,能找辆车吗?120要半个小时才能到,等不及了。”
孙浩爸爸:“能,能,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径直走向卧室,一边利索地穿衣服,一边说:“赶紧,穿衣服,舒儿自杀了。”
孙浩妈妈:“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错,舒儿怎么了,舒儿好好的,怎么自杀了呢?”每个字都像是从机关枪口发射出来的,说的飞快。
孙浩早已被电话铃声吵醒,不敢相信,喊:“爸,你说什么?舒儿自杀了?”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卧室。
孙浩爸爸:“舒儿自杀了。”
凌晨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连赶路的货车司机都没有,上天是通人性的,它知道空舒儿喜欢安静,就用这安静送她一程,它知道空舒儿最放不下的就是孙浩,用120的半个小时,换孙浩陪她最后一程。
叔叔敲开空舒儿家门,妈妈目光呆滞,耷拉着脑袋,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爸爸开的门。
叔叔焦急地问:“舒儿呢?舒儿呢?”
爸爸指了指空舒儿的房间。
窗帘已经拉上,此时没有了任何黑色,反而被白色充斥,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床单,还有一具白色的小小尸体。在这一片雪白中,那片红色,格外美好。
孙浩踉跄地飞奔了过去,跪在血泊中,紧紧抱着空舒儿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舒儿,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阿姨,紧紧捂住嘴,哭声还是传了出来,泪水瞬间铺满整面。
叔叔,拉开孙浩,抱起舒儿飞奔向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