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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皮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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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平静似乎又不平静地过着,真快,转眼二年级了。
1999年,又是一个炎热的盛夏,瓦蓝瓦蓝地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马路似乎在冒着烟。
这一天晚上吃完饭,家里突然停电了,又热又闷。
妈妈:“我带你跟弟弟出去吧,外面还凉快一点。”
这是空舒儿第一次晚上出去,原来只是透过窗子看见过小朋友们晚饭后一起玩耍,也向往过,很快念头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听到妈妈说出去玩,空舒儿心里就像飞进一只小鸟,欢蹦乱跳。
她换下校服,穿上很久之前妈妈给她买的裙子,因为白天梳了麻花辫,所以头发散下来就像烫了卷一样,有点异域风。
妈妈:“这个裙子买了好多年了,有点小了。”
空舒儿冲妈妈笑了笑,“没事儿,我瘦,还能穿。”
妈妈:“等有时间带你去买一条。”
空舒儿:“谢谢妈妈。平时我穿校服也穿不到,不用买了,留着钱给弟弟买些玩具。”
妈妈:“我说给你买就给你买,怎么还顶嘴呢?装什么可怜,非得反着我来,想哄你的高兴怎么就这么难呢?”
空舒儿不敢再说话了。
小区对面是一个公园,叫中华公园,这里是政府出资修建的,场地宽广,树木茂盛,晚上免费对人们开放。
妈妈抱着弟弟走在前面,空舒儿紧跟在后面,这一块空地聚集着唱歌的人们,那一块空地男人们在公园灯下下棋,再往里走有小孩子的游乐场,已经关门,上面写着营业时间是9:00—17:00,再往里走是带小孩子的家长聚集区,小孩子们在母亲怀里互相玩着,母亲们交流着各种育儿经验,分享着各种孩子成长中的趣事,妈妈抱着弟弟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空舒儿站在妈妈旁边,听着她说着各种弟弟成长的故事。
夜空中星光点点,明月高悬,撒下的白光似乎没有照进屋中的那般清冷,阵阵凉风吹过,吹散了湿热带来的心浮气躁,空舒儿闭上眼,感受着被风拂过的温柔,感受着蝉儿们的歌唱,感受着大自然给人类馈赠的一切。大自然啊,似乎并没有想给人世间带来任何痛苦,可愚蠢的人类被欲望填满,永无止境地受意志的支配和奴役,无时无刻不在忙忙碌碌地试图寻找些什么。每一次寻找的结果,无不发现自己原是与空洞同在,最后不能不承认这个世界的存在原来就是一个大悲剧,而世界的整个含义就是“痛苦”二字。
空舒儿深吸一口气,想:“如果我将‘想被爸爸妈妈爱’‘想被爸爸妈妈善待’这一欲望,是不是会过得更快乐。”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但是空舒儿终归还是个孩子,还是希望被温柔以待,被这个世间最亲的两个人。
孙浩和刘玉尧看到了空舒儿。“舒儿,舒儿……”大喊着向我跑来。
孙浩拉住她的手,“舒儿,我们一起去那边玩吧。”空舒儿害羞地把手从孙浩手里抽出,背到身后,看了看妈妈。
妈妈:“去吧,跟小朋友们去玩吧。”
空舒儿:“谢谢妈妈。”
刘玉尧:“舒儿,你是不是晚上从来没有出来玩过?”
空舒儿:“嗯,今天家里停电,太热了,妈妈才带我出来的。”
孙浩:“那边有一大片操场,还有新的塑胶跑道,我带你去。”
他们三个欢快地跑着,我还是有些害羞。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炙烤了一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里有好多小朋友,有的空舒儿认识,有的她不认识。
“我们来赛跑,看谁跑得快。”刘玉尧一边把空舒儿拉过去,一边跟小朋友们说。
大家都纷纷说好。空舒儿退了两步躲在了孙浩的身后。
“你在这里等着我,我给你拿个第一回来。”孙浩拉着空舒儿的手说。
大院的一个叔叔说:“我来当裁判,你们赶紧准备。我喊开始,你们就跑。”
小朋友们都将两只手放在地上撑直,整个身体的重心往前移,竖着耳朵,听着“开始”。
空舒儿站在起点,眼里只有孙浩,孙浩转过头,看了舒儿一眼,确定了一下空舒儿是在看他。
叔叔大喊:“开始!”
小朋友们飞快地跑了出去,好胜心最强的时候果真在童年,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想拿这个第一。
空舒儿眼睛只盯着孙浩,根本不在乎他前面有几个人,后面有几个人,他跑了第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是一种享受,他是空舒儿整个的世界。
“浩浩第一,帅帅第二……”叔叔公布着名次,夸奖着他们。
忽然空舒儿的心一紧,到终点的时候,孙浩脚步刹住地太快,两个膝盖跪在了地上,小朋友们都围过去问:“浩浩没事吧”,空舒儿也跑了过去。
孙浩右侧的膝盖被一个玻璃碎片深深地扎了进去,他双手抱在膝盖两侧,血沿着玻璃扎进去的地方流出来。
这时空舒儿已经被小朋友挤到了最后面,在缝隙中清楚地看到了一切。
孙浩环视了一下,寻找着舒儿,看到舒儿眉头紧皱,紧张地站着,他忍着痛,冲舒儿笑着,仿佛在说,“我拿了第一。第一。”此时的空舒儿笑不出来,盯着他受伤的腿看着。
叔叔抱起孙浩往部队大院的医务室跑去,让刘玉尧去告诉孙浩妈妈,让她直接去医务室。
空舒儿跑到妈妈面前,说:“孙浩腿被玻璃扎伤了,想跟过去看看怎么样。”
妈妈点头同意了,“一会早点回家。”
“嗯!”空舒儿清脆地答应着。
赶忙追上叔叔,紧跟着他过了马路,到了大院的医务室。
叔叔把孙浩放到治疗床上,“舒儿,你看一下孙浩,我去别的屋子找找医生。”叔叔说。
“好的。”空舒儿答应着,走到治疗床边,半蹲下,用手擦着孙浩流到小腿上的血,眼泪已不受控制,空舒儿也感受到了,那一下一下钻心地痛。
“舒儿,我没事儿。我一点都不疼,我是男人。”本来受伤的孙浩,安慰起空舒儿来。
“当时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长大想当医生,这样以后我就可以随便受伤了。”孙浩还在调皮。
“不要。”空舒儿吐出两个字来。
“值班医生正在别的诊室给一个老大爷看病,一会儿就过来。”叔叔跟孙浩妈妈一起走进来。
“阿姨好。”空舒儿礼貌地问候着。
“这就是舒儿吧,总听孙浩提起你,真漂亮。”阿姨边说边走向孙浩,仔细看了看孙浩的腿,“诶呦,儿子咋摔成这样。”
“妈妈,你儿子我,今天拿了第一。”孙浩骄傲地说。
“你厉害,你最厉害,你摔得也够厉害的。”孙浩妈妈说。
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孙浩的伤口,又走到了桌子前,打开了一瓶生理盐水,倒在纱布上。
医生:“小伙子,忍得住吗?”
孙浩:“这都不是事儿。”
医生:“好样的,我可擦了啊。”
孙浩:“嗯。”
医生拿着纱布沿着伤口外缘由里向外擦拭着,孙浩始终嬉皮笑脸地看着治疗帘后的舒儿,治疗帘是被拉开的,空舒儿能看地很清楚。
“孙浩妈妈,你按住他,我现在把玻璃碎片拔出来。”医生跟孙浩妈妈说。
“浩浩,最坚强了,我现在要拔玻璃碎片了,浩浩忍一下,就疼一下,马上就好。不要动,不要动啊。”医生安慰着孙浩。
孙浩还在看着空舒儿,这时已有点紧张。孙浩妈妈坐在他身旁,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去看拔玻璃片的过程。
但是他的头在妈妈怀里强转了几下,挣脱了出来,瞬间目光又移向舒儿,静静地看着她,但内心已经波涛汹涌,等待着剧痛的到来。腿被叔叔死死地按着,医生拿着镊子蹲在地上。
“啊~”一声闷叫。突然他全身肌肉绷紧,头转向一边,似不想让舒儿看到,他眼睛紧闭,五官聚在了一起,屏气了好久才缓缓呼出,嘴微张,眉头紧皱,一只手紧抓床单,另一只手紧抓妈妈衣服,一股血流沿着伤口流下,流到了腿上,他始终没有哭,没有叫嚷,没有对疼痛感觉的宣泄。许久,他的肌肉才放松下来,头也转了回来,眼神里泛着温柔,看着舒儿。
空舒儿湿润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好久,两只小手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裙子。
医生又拿着被碘伏浸透的棉球,沿着伤口外缘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包上了纱布。
医生:“伤口有点深,要打一针破伤风。”
孙浩妈妈:“好。”
医生转过身去,撕开一支蓝色一次性注射器包装,嗞嗞将药水抽进注射器中,将针头向上,拇指和中指相环,弹了几下针身,轻推一下活塞柄,排出空气,
医生:“先做个皮试,之前有没有对什么药物过敏啊?”
孙浩妈妈:“没有。”
医生:“好。”
医生将针头上的针帽拔下来,放在桌子上,一手举着针,另一手拿着两根棉签,一根蘸了酒精,另一根是干的,一身雪白的白大褂,走向孙浩。
从听到注射器包装纸撕开的声音时,空舒儿就开始紧张,小手将裙子抓得更紧了,一直盯着医生完成所有的步骤,虽然这一针并不是扎在她身上,但是内心也煎熬着。空舒儿的眼睛跟随着医生,到了孙浩身前。
孙浩妈妈拿着孙浩的手臂往前伸了一下,医生拿酒精棉签在他前臂打着圈擦拭着,消毒完,绷紧皮肤,针以很小的角度刺入他白嫩白嫩的皮内,孙浩疼得长长地“啊……”了一声,空舒儿的头瞬间转到了后面,不再敢看,紧攥裙子的手,清晰地感觉到指甲抵到了手掌,还有些疼痛。
空舒儿缓缓转过头,看到医生放平注射器,缓缓注入0.1毫升的药水,孙浩咬着嘴唇,一动不动,这0.1毫升推药的时间感觉像推了1毫升那样漫长,慢慢手臂局部的皮肤变白,出现了一个半球形的隆起。
“观察20分钟。”医生用圆珠笔在皮丘周边画了一个圈,看了看表说。空舒儿也看了看时间。
孙浩:“妈妈,你看舒儿今天这个裙子真好看,白裙子上有很多红色的小碎花。”
孙浩妈妈:“舒儿本来就很白,穿上这小裙子,越发显得干净漂亮了。”
孙浩不想让空舒儿担心,不想让空舒儿知道他很疼,明明受伤的是他,还在安慰着舒儿。
孙浩:“舒儿,你今天的头发怎么了?”
空舒儿:“我白天把头发编起来了,散下来就成这样了。”
孙浩:“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呢,就跟电视上的外国小女孩一样,哈哈哈哈。”
孙浩妈妈:“别调皮了,你说得舒儿都害羞了。”
20分钟很快过去了,医生拿着孙浩手臂看了一眼,皮肤周围无红肿、皮丘无变化。空舒儿松了口气。
“浩浩,脱下一边的裤子来,可以打针了。”医生拿着一个更粗一些的针管,上面有一个更粗一些的针头,针管里灌了多半管药水。
孙浩妈妈帮孙浩脱下一边的裤子,扶着他让他自己趴在床上。
孙浩把头转过来,安静地看着舒儿。他特别喜欢看舒儿,好几次上课的时候,老师用手指骨节敲着他桌子,“孙浩,不看课本,看什么呢?”此时,空舒儿回头,都能跟他对视上,他不看课本,看舒儿呢。
突然孙浩身体抽动了一下,眉心一紧,空舒儿心中一阵刺痛,针猛地刺破了孙浩的皮肤,药水缓缓注入,弥散在结缔组织间,刺激着丰富的神经末梢,都是小孩子,终是忍不了多少痛的。
“浩浩,放松,放松,小屁股绷着劲儿,药水推得费力,你会更疼的。乖……”医生一边用手指轻点着针眼周围的皮肤,一边推着药水。药水渐渐被推完,针头往深处抵了一下,孙浩肌肉又是一抽,拔针。医生用干棉签压住针眼,又嘱咐孙浩妈妈压紧。
医生:“这次浩浩真棒,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上次打针还大喊大叫,两个人都按不住,今天一动不动。”
孙浩妈妈揭穿了他:“肯定是舒儿在,不好意思了呗。”
长大后,空舒儿上了医科大学,在大外科课上,老师讲:“破伤风抗毒素对人体来说是一种异种蛋白,所以在注射的时候容易发生局部过敏反应,刺激机体产生疼痛,所以打这个针的时候疼痛感很明显。”空舒儿才知道,小小的孙浩,多么疼,都忍住了。
研究表明,除去相对主观的影响,男性和女性的疼痛忍耐性、疼痛阈值和疼痛评级没有差异。男性在疼痛感强烈的情况下,并不会表达太多主观感受,多数选择隐忍,使用行为分心和问题为中心的策略来管理疼痛;而女人则多数会表现出难以忍受、哭泣等行为,她们更倾向于使用一系列应对技巧,包括社会支持、积极的自我陈述、以感情为中心的疏导技巧和注意力集中等。
当一个男性被期望或自我期许“坚强、硬汉、有力”等,越能忍受痛苦。但是,当女性喊“疼”时,得到的响应更少更不及时,甚至不会被理会,所有的应对技巧都无济于事,也会渐渐选择沉默地忍受。
终于完事儿了,叔叔抱起了孙浩,准备回家。这时小朋友们也已经从公园回来了,医务室在大院进门右侧不远的地方,他们来看孙浩了,安静的屋子顿时热闹起来。
刘玉尧走到空舒儿身边说:“你妈妈在门口等你回家呢,你赶紧过去吧。”他们都围着孙浩问这问那,空舒儿并没有凑上前,自己转身走掉了。
刚出医务室,就看到妈妈抱着弟弟在大院门口等她,空舒儿紧跑了两步,到妈妈身边。
妈妈问:“浩浩怎么样了。”
空舒儿说:“医生把玻璃碎片取出来了,然后说伤口太深打了破伤风针。”
妈妈说:“嗯。”
第二天上学,空舒儿原本以为孙浩请假不来了,结果她刚到教室就看到孙浩已经坐在了座位上,空舒儿先走到他的座位旁,蹲下,看了看他的腿,然后站起来,拿起他的胳膊,看了看昨天打针的针眼儿,小声问,“好点了吗?还疼吗?”孙浩说:“这点小伤,小意思。以后我当兵去,这都不值一提。”空舒儿说:“你们大院的孩子是不是长大都想着当兵。”他冲空舒儿坏笑一下。空舒儿并没有理会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铅笔盒和课本,等待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