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雨前风（上） 谜底不会出 ...
-
07.雨前风（上）
汤姆握住了我的手，细细观察起那道划痕。“我记得你划的比我深，流的血似乎不是很多。”
“痛感很真实。”我由着他琢磨手上那点痕迹，“这不正常，从来没有哪个梦里受的伤带到现实中的，除非还在梦里。”我这么说着，也有点细思极恐。
“或许，那不是梦，是个幻境？魔法能做到吧。”
“可谁会对我们下手，我们认识了几个巫师呢？邓布利多教授，除了他，盖尔里希教授，那个酒吧老板，韦斯莱先生，还有谁？能塑造强大幻境的巫师能有几个？”我与其说在尝试说服汤姆，不如说是在尝试安慰自己，显然汤姆也看出来了这点，他思考了好一会才有些激动地说出一个主意：
“大脑封闭术！可以避免做梦或者被别人看到思想！”
这下我更加惊讶了，我知道这个在魔法界比较冷门的名词是占了看过《哈利·波特》的便宜，而汤姆又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他抬高了头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上看到过，你也记起来了是不是？18世纪四十年代拉文克劳的院长，著名的理论研究学家，出版了二十部关于因纽特派及古凯尔特派魔法研究著作的威廉·斯图里尔，他写了三本《大脑封闭术：理论、实验与意义》。大脑封闭术帮助他在面对麻瓜政府的连番拷问时保持清醒与警惕，最终成功逃出生天，保全了麻瓜血统巫师在麻瓜界的安全生活。”
这是我第一次听汤姆如此激动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但现在重要的是大脑封闭术我们能怎么学。我回答他说：“我想起来了。它后面还有一个补充页，专门介绍了大脑封闭术。我们要不今天再去对角巷一次，看看能不能买到这方面的书。”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哈利五年级才碰的东西，我和汤姆还没入学就有此打算，除了我们太倒霉迫不得已之外，魔法界学生们学习的知识，难度水平难道也呈降幂下降吗？再想到后来哈利他们六年级的时候还在复习漂浮咒，未免有点太荒唐了。折算成麻瓜概念，十六岁时复习十一岁学的东西，相当于学完所有基本函数的高中生复习一元一次方程，我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下午去。”汤姆直接决定了。我把袖子撸起来，发现两边胳膊上都有伤痕，汤姆脸色一变，他撸起袖子，发现也是两条胳膊上都有痕迹。
“我伤到的是左边。”
“我走在右边的。”
我再比对起手心的疤痕，说出一个我不太敢相信的结论：“或许它是让我们平分所受的伤了。而且它还会两害相较取其重。”
“不对，”汤姆神色凝重，“是共享。”
我起身走到窗前，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灰，我擦去一块灰尘，窗外天空尚是鱼肚白色，模模糊糊地只看到建筑物的基本轮廓。
起雾了。
又或者，雾气本就不曾散去。
“汤姆，你在那扇门后看见了什么？”我想起那扇由汤姆打开的门，我们选择了通向孤儿院的门，那另一个“错误”的选择是什么呢？
“一个地牢，一个巫师把一个麻瓜绑在十字架上，锁链突然断成一节一节的，麻瓜掏出枪，在他打中巫师的时候，被巫师杀了。”汤姆走到窗边，他思索片刻，推开了窗户。
“三扇都是要命的门。”我嘟哝着说，“离起床的时间还早，你还要再睡一觉吗？”
“睡不着。”他把昨天买的教材又翻了出来，借着微弱的晨辉坐在床头专心地读着。
我把之前向艾伦借的书拿出来，它们是一些关于英国文学史的授课讲义，着实是很能引人入胜的东西。“泰晤士河灰蒙蒙、湿漉漉的迷雾几百年来笼罩着，疲惫不堪的人群在狂飙、在热潮里陷入酒神一般的癫狂，狂热的戏剧与现实交纵错杂，我们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个时代的起始。”我却想到了另一篇著作，博尔赫斯精心织就的谜题：《小径分叉的花园》。
血管中奔流不息的红泉像是改弦易辙成了忘川的绿水，每一滴都洋溢着无限冷意。我静下心去回忆《虚构集》中的其他篇章，我想，昨夜沉沦的噩梦和这篇小说间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
现在是1938年，距离《小径分叉的花园》问世还早着呢。
我能记得《小径分叉的花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文章中那个汉学家，我和他有同样的名字。
在一战中成为德国间谍的中国博士余淮在将近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家时，孩子们告诉他，走左边那条路，每逢交叉路口就往左拐。因此使他想起某些迷宫的做法，使他想起他曾祖的迷宫。他的曾祖崔彭是云南总督，后来辞职，一心想写一部比红楼梦更伟大的小说，建造一个谁也走不出的迷宫。但是他被人刺杀了，他的小说如同天书。他的迷宫也无人发现。艾伯特证明迷宫就是小说，小说就是一座象征的迷宫。
“我将我的小径分叉的花园，遗给各种不同的（并非全部的）未来。” 这是崔彭的遗言。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将来。崔彭的小说里，各种结局都有每一种结局，都是另一些分岔的起点，崔彭建造了艺术的迷宫，它的主题是时间。
艾伯特有一段话说：“（崔彭）他相信时间的无限连续，相信正在扩展着，正在变化着的分散、集中、平行的时间的网。这张时间的网，它的网线互相接近，交叉，隔断，或者几个世纪各不相干，包含了一切的可能性。我们并不存在于这种时间的大多数里；在某一些里，您存在，而我不存在；在另一些里，我存在，而您不存在；在再一些里，您我都存在。在这一个时间里，我得到了一个好机缘，所以您来到了我的这所房子；在另一个时间里，您走过花园，回发现我死了；在再一个时间里，我说了同样这些话，然而我却是个错误，是个幽魂。”
现在我可以确定昨夜的梦境，绝对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偶然。“谜底是时间的谜语里，绝不会出现时间这个词。”那么我几乎可以确定梦境中花园迷宫的谜底，也是时间。但我不知道建造这个迷宫的人是谁，我不知道这个敌人到底在哪个阴暗的角落，又或者营造这个迷宫的人是一个某一个分叉中的我本身？我的内心无比清楚，确实有那么一个分叉，在那个分叉中汤姆存在，我不存在；也确实又有那么一个分差，我存在，汤姆不存在。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会对人类产生多大影响，我害怕了，我恐慌了，我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给我的第一个大难题，具有如此深刻的哲学意味。
我好奇，明明我才是这个世界的访客，为什么汤姆会被我拖下水？这个世界和我有交叉的人未免太多，难道就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和他相伴而生，所以时间同时将我们捉弄吗？我是不是，把他带入了一个深刻、可怖、危险的迷境漩涡，尽管在一个时间分叉中他将灵魂捉弄、打开了灵魂魔法的潘多拉盒子，可这世上谁又敢将时间玩弄？
“斯蒂芬，斯蒂芬！”
隔着一层迷雾似的，我被拉扯回现实。我心慌意乱，不经意将墨水瓶打翻了。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汤姆帮我抢救遭殃的草稿纸，他将它们捡起来放在桌子干净的一边，宝蓝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到了我的裤子上，溅到了我的鞋上，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汤姆默不作声地望着我，视线中隐隐浮现担忧与紧张，这对他来说是很难得了。我无心探讨关于时间的谜题，这还太早了，太早了……我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疼。
我没说什么，他也没问，我想我现在脸色苍白的也许和石膏像有一拼。我害怕沉默，所以我说：“我想出去。我想见见太阳。”
汤姆直接起身去衣柜拿衣服和钱袋，我感激他此刻的一举一动。我把魔杖揣在兜里，握住那根形状优美的木棍多少让我的心安了一点。我扶着床头冰凉的铁栏杆站起来，摇摇晃晃头晕眼花的走了几步，汤姆伸出他的手，我抓紧了这只白皙的、中指关节处有一层厚茧子的手，我们脚步轻盈，像猫一样溜了出去。
“阿拉霍洞开。”我掏出魔杖指着大门说。
“我记得未成年巫师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汤姆嘴上那么说着，出了门后他也挥挥魔杖让铁门重新合上。
“刚得到魔杖的未入学的小巫师，麻瓜界的弃儿，心猿意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受方才看的戏剧影响，我的语调阴阳怪气起来，头似乎没那么痛了。
汤姆看起来放心了些，他边走边问：“去哪？”
“码头？”
“可以。”
伍尔孤儿院离东伦敦的传统工业区不远，等我们走到码头区附近时不过二十分钟。薄雾渐散，旭日东升，各色轮船往来如织，我正思绪万千之际，汤姆思索着发话了：“斯蒂芬，你觉得英国巫师大概有多少人？”
我猜测着说：“和麻瓜比是一比一千的比例？我感觉除了邓布利多教授之外好像其他巫师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汤姆惊讶的眼神抛了过来。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在麻瓜世界长大的，在麻瓜学校读过书。如果我们不是巫师，我们还会继续学习麻瓜的知识，用麻瓜的知识体系。我是说，那些纯血统、从不或者很少接触麻瓜的巫师，他们对麻瓜的认识程度还停留在19世纪，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具有很大偏差。你还记得我们买望远镜时遇到的那个莱斯特兰奇吗？”
“印象深刻。”汤姆撇了撇嘴，“我见识到了物种的多样性。”
我也学他撇了撇嘴：“他不会是个例，麻瓜和巫师都是人，大部分人都是平凡的，少部分精英是例外。恐怕大多数纯血巫师都和莱斯特兰奇是一路货色，他的眼神我记忆犹新。像邓布利多教授一样的是少数中的少数。莱斯特兰奇讲话颠三倒四，缺少基本的逻辑——我们平时有这样的毛病吗？”
“可能我们在麻瓜世界养成的思维在巫师们看来也是一种毛病。”汤姆坐在草地上，两条细长的腿随意地搭在一起。
“邓布利多教授给我们讲解问题时，你会觉得他前言不搭后语吗？”
“还好吧。偶尔觉得有点跳脱？”
我认真地盯着汤姆黑而纯粹的眼睛：“跳脱是他们的共性。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具有巫师的能力而放弃从麻瓜世界学到的知识，我们不能为了融入而成为最落后的一部分。”
“斯蒂芬，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汤姆没有避开我的注视。
但我感知到了他的一点回避之一，除了叹息道阻且长之外，我现在也只能说说罢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团体，就有矛盾，就有斗争。我预感我们不会很容易得到大部分人的认可——在魔法界。我们的出身，我们的衣着，我们的学习方法，都让我们成为异类。即使我们披上巫师袍，也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不喜欢粉饰太平——”
“我们没必要讨好别人！”他不耐烦地说。
“枪打出头鸟。”我维持着自身的冷静，“实话实说吧，‘通过粉饰，我会掘出一个地狱’，这就是我的意图，我渴盼不断消灭最落后的部分。”
他的神情改变了。“我们要把他们都杀掉吗？”
我为那个“我们”而有些惊诧。我赶紧否定，我预感未来的不可控性正在迫近：“当然不是。我是说，思想。问题出在思想上，出在教育上——天呐，我扯的太远了。不过课本的知识真的很零散，它怎么就不能好好分门别类一下、让我们学的方便一点呢？”
“有点道理，别急着否定，斯蒂芬。”他从草地上爬起来，也把我拉起来。“走吧，去吃点东西。斯蒂芬，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都在想些什么。”
我垂着头打了个哈欠，汤姆在路边买了两份炸鱼薯条，鲽鱼的清淡口感配上薯条表面细细的盐粒，在早上略有些干，但味道还算不错。主要是划算，省钱。想到我们窘迫的经济状况，忍不住又是一把辛酸泪啊。
如果我那一刻晓得下午会在老朋友那见到死亡圣器的标志，我指不定要负负得正，莫得眼泪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雨前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