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时宜 ...
-
杨泽刚笑了笑:“那么,再见。”
说完,也没多做纠缠就转身离开,这点小插曲并没有在徐照心理激起波澜。徐照一如既往去红娘街的尽头看了一遭,才慢悠悠晃回家门口,不出意外,家门又被锁了,她又得在大街上睡了,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怎么介意,很舒适地在路边坐了下来。
红娘街十一点的时候会有星星,十二点的时候,隔壁的调料店会关门。凌晨一点的时候,偶尔会有酒鬼上街,也有完事的男人从红娘街离开,凌晨两点,是最安静的时候,三点的时候,徐照就慢慢困了,平躺下来享受地面的寒意,但是睡不了很久,大概五点左右,她会慢慢醒来,等一场天光,又在天光中慢慢睡去等待徐天信开门。
今天徐天信开门开得有些晚,徐照已经由平躺变成坐了,撑着地面起身,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徐照以为是自己骨头在响。徐天信这次倒也没多说,徐照非常顺利地进了家门。徐天信在她后面说:“邓艾这声姐姐你叫不叫我不管,但许烟这声妈,你是一定得叫的。”
徐照头也没回:“等我问问我妈妈去。她答应了我就叫。”
徐天信猛地转身:“你妈妈是自己自杀的,又不是我害死的,我养你吃养你穿,供你上学,你还不知福!”
徐照背影一僵,手指慢慢缩成拳,恨意、愤怒一点一点占据她的眼神又蔓延至脸部,回过头时,双眼通红,咬牙道:“徐天信,你扪心自问,对于我妈的死,你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实意的伤心吗?在你眼里,女人不过是给你生孩子的工具。而孩子也不过是你传宗接待的工具!”
一切情绪被徐照用力克制着,近十年的恨意放在言语里也不过是近乎无声的低吼。
徐照撩起自己的衣袖:“你永远看不到你给别人带来的精神伤害,那么这些实实在在存在的伤疤你看得见吗?徐天信,我不为我自己恨你,因为我的命是你给的。可是,你给了我妈什么,她欠你的吗?”
肖玉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十四五岁的时候被上面选了去学戏,可是没读书,不识字,看不懂戏文又被送回来,说媒的仍然络绎不绝,那时候相比于有文化的女人,没文化的反而更吃香,肖玉又能干,农活女工样样精通。可她不懂得女人选男人不能男人像选媳妇,只看样貌,年轻时的徐天信是长得很好看的,肖玉不顾自己父亲的反对,未婚先孕怀上了徐照。有了外孙女,肖玉终于在自己父亲的支持下和徐天信结了婚。
肖玉生下徐照时,徐天信不自觉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直接导致了肖玉的产后抑郁。那时候,产后抑郁并不会得到太大的关注,而肖玉的爸爸在徐照2岁时得肺癌过世了,肖玉娘家没什么说话的人。
徐天信无数次和肖玉提出想要再生一个,肖玉面上没拒绝,却总也不自觉地想起徐照出生时徐天信的表情。她害怕,害怕再次看到那样的表情,害怕怀孕。但她不能拒绝,满足自己丈夫正常需求是她作为一个妻子应该做的,她的每次颤抖都被徐天信视为兴奋与害羞。
徐天信不知道,徐照知道,她知道晚上睡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女人经常失眠,也经常莫名奇妙的流泪。徐照知道,肖玉为什么要跳河,因为那里是红娘街的尽头,她想要逃出去。可是至死,她也没逃出去。
徐照一开始是讨厌自己,随着徐天信日复一日的打骂,这种讨厌升级成恨悉数转移到徐天信身上,但同时也可怜着徐天信,直到十岁那年发现徐天信和许烟行苟且之事,这种可怜才一点一点退去。她渐渐明白,她的妈妈、她、许烟对于徐天信而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到许烟和徐天信的事被邓艾发现时,徐照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不该被邓艾看见。
邓艾看起来已经接受了,成年人总觉得小孩子的悲伤与快乐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恰恰是因为小孩情感感知力强,成年人不放在眼里的事,小孩子很容易从其中获得快乐或悲伤。
小孩子天真烂漫时,父母油盐酱醋茶,永远不合时宜。
成年人不会理解,小孩子为什么对一个玩具的执着,为什么会因为糖被抢走了就哇哇大哭。
但是这种短期的情感会产生长期效应,贯穿至小孩的整个人生,总是被抢走糖的小孩会没有安全感,没有玩具的小孩走向极端的可能性更大,而撞破自己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苟且的女孩又会发生什么呢?
所以她对徐天信说:“你怎么还不去死?”
那一幕对邓艾造成的伤害,或许不会在此时此刻表现出来,却时时刻刻存在于邓艾的精神与思想当中。
当徐天信问徐照,你妈妈又不是他害死的,短期情感的长期效应就体现出来,可在一通发泄后,徐照并没有觉得痛快,只是觉得更加无力,随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摇了摇头,悲哀又绝望地看向那个暂时陷入沉默的男人:“徐天信,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徐天信眼睛里仍然只看见了徐照手上的疤:“你是我女儿,骂你几句怎么了?别人打不得,我还打不得了?”
徐照觉得没劲:“没什么事,我去睡觉了。”
徐天信没动手,有些后知后觉对刚才整段对话进行了总结,对着徐照大吼道:“我是你老子,你敢这样教训我?”
回答他的是徐照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徐天信回身看见了放在冰冻箱里的牛肉,昨天收摊早,牛肉没卖完,徐天信走过去,开始了一天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