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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数到20就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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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东街不同,西街这几年愈发冷清,街上的小孩都考上大学后大人也跟着搬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剩下的都是没结婚的半老徐娘,不知道在守着什么。
徐照能想象出这里从前混乱而自由的样子,那些现在只能在楼上二楼办的事或许在从前是可以直接转移到街上的。
女孩十六七岁就生了小孩,男人在不同女人间流连,女人也可以今天喜欢你明天喜欢他。
你惹我不高兴了就打一架,打死谁就算谁倒霉。
或许这里也曾经历过腥风血雨。
“这里是罪犯生活的地方,你要永远待在这里吗?”那个男人这样问天信。
“是的,我爱她。”天信这样说。
这是出现在肖玉日记里的一段话,而那本日记是肖玉留给徐照的遗物。里面记载着这里的历史,以及徐天信和她如何相遇、相知。
肖玉在这里长大,她的爸爸是□□犯,妈妈是小偷,她对徐天信几乎是一见钟情。
她在日记的最后写到:“你要知道所有真相,然后改变自己的人生。”
所以十三岁那年,她偷听了徐天信和校长的对话,知道了徐天信为什么嫌弃她是一个女儿,他不愿意为了一个女孩放弃自己的生命。
徐照不想陷入回忆,将目光投向现实,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宽松黑底碎白花裙,用腰带束裙,勾勒出年老的骨骼来。
明明没有客人,她看起来仍然很忙的样子,一会摆弄吹风机,一会又去整理五颜六色的洗发膏,她又曾经犯了什么罪呢?
等徐照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了店门。
那老板见有人进来,随着笑意展开眼角泛起微小细纹,声音像招呼谁帮她拿点什么东西般随意:“丫头想剪什么头?”
徐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会:“推个光头吧。”
老板娘不多管闲事,也没完全沉默:“我也给不少姑娘剪过光头,不说全部吧,十个有九个剪完了都哭了。我年轻也剃过光头咧~”
徐照绕着发丝玩了一会:“对啊,男男女女谁还不剪个光头了?”
洗完头发,老板替徐照把头发吹干又确定了下:“真剪了?”
徐照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怎么坚强的妈妈哄着她吃饭时也是这样,一遍一遍问:“真不吃?可好吃了呢?真的不吃吗?不吃我吃啦?”
“嗯。”
老板这才拿出剪刀和电推,随着发丝一丛一丛往下掉,徐照的轮廓也渐渐显了出来,她的眼是锐利的,可也是柔和的。清亮的桃花眼看人总像带着善意,她的颧骨是有些高的,但脸上的肉缓和了整张脸的轮廓,嘴巴是粉红色的,不笑的时候是冷漠的,人中很深。
老板盯着徐照看了一会,说:“老一辈的人说过,人中深的会长命百岁。丫头,好事在后头呢。”
徐照摸着自己的光头,似乎手感还不错,拍了拍身上的碎发,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笑了笑:“平常3块,今天收你2块,出去买个雪糕吃吃,我小女孩的时候最喜欢吃老冰棍,吃了心情就好了。”
徐照从兜里掏出几张一块的,数了数,递了三张过去:“那就当我请您吃冰棍了。”
老板哈哈笑了几声:“你这孩子真是有趣哩!”
徐照推了门说:“先走了。”
老板目送了徐照出去,想说一句下次再来,盯着徐照的光头想了想,这下次应该要等很久了,于是就只是用她苍凉的眼目送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等人走远了,看着冷清的街,眼眶禁不住的发酸,仿佛又看见当年穿着中山服的少年,在人群里回头挥着手里的教案催她快点。
她爱这条街,因为她曾和她爱的人携手走过。
此时的她周身带着点清冷傲然,和刚才那个话多的老板娘俨然判若两人。
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还差一年我就赢你了呢…”
太阳渐渐毒辣起来,徐照不太愿意回去,找了个阴凉地坐着,再次打量这条街道,褪了色的招牌上挂着缺胳膊少腿的字,四十多岁的女人给六十多岁的老人剪着头发。
这里曾经是红娘街最热闹的地方,这些老人曾经是向世人举刀的罪犯。
这里或许经历过最具人性的离别。
而人性,向来是用来无法形容的事物,也用来解释所有不能解释的选择。
现在路上几乎没有人,于是徐照对自己说:“等数到10个人,就回去。”
结果数到10还是不想动。
“数到20就回去。”
结果数到19时,路上安静了,只有日光悄悄偏移。徐照目光还是盯着路,好像有无数个邓艾从她面前闪过。
最后停在十三岁的一个夜晚。
那年,有贵客登门,那人身形微胖,眼角有一颗痣。为了接待这位贵宾,徐天信杀了家里那只徐照好不容易从屠宰场捡回来养了两年的狗。两人痛痛快快喝了酒,贵客走后,徐天信醉醺醺地走到她身边,一开始是自言自语,然后声音越来越大。
徐天信说的是:“为什么你是个女孩!”
这句话她也经常这么问自己,除了对肖玉的愧疚,还有更多的原因。
那是徐天信第一次打她,棍棒落在身上疼得要命。
她几乎是半爬半滚着下了楼,徐天信脚步不稳直接摔下去了,还颤颤巍巍来追:“别走,别走,别走…小玉”。
徐照已经爬起来往外面跑,耳边嗡嗡地回响着那句“为什么你是个女孩?”
是的,如果她是个男孩,徐天信就会对肖玉很好,就不会死。
如果她是个男孩,那么喜欢女孩就该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在喜欢邓艾之前,徐照曾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自我厌恶。
她一直跑到了红水河,朝着虚空迈出一条腿,却忽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烈疼痛,什么东西直直下坠,伸手摸向难以启齿的地方,手上一片潮红血迹,初潮来得如此难堪而狼狈,脚又往前伸了伸。
又好像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她,那人在说:“阿照,要不要吃米粉呀?”
徐照后来想,但凡那家米粉店味道差一点,她那天可能就交代了。
她身体脱力的往后倒,爬着起身,往粉面店走,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邓艾。
邓艾从座位上站起来,扬起一个笑:“阿照,要不要吃米粉?”
她想,这世界上到底是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开心的。
其实她记不太真切,当时邓艾是什么模样,只是晚风清凉,女孩的笑容明媚又欢喜,那笑容是给她。
于是她留了下来,为了邓艾,为了那永远充满着欢喜的眼神以及永远带着笑意的“阿照”。
当撞见徐天信和许烟的时候,她就预见了邓艾的选择。和她不同,邓艾对亲情有种固执的守望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