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罪犯》文火煨光

6、晃荡

　　徐照将屏风拉开，再次躺在床上，细细品味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感，而她总在这时候想起邓艾。
　　和徐照隔了层天花板的徐天信，将菜放在冰柜上，从楼梯下面的纸箱里拿出一瓶4块钱的，52度的酒，先是夹了一夹徐照炒的青菜，吃进去的第一感觉就是吐出来，却生生忍住了，慢慢咀嚼着，咸与苦在舌苔之间轮回交替，最后喉头一动，悉数咽下，转而闷了一大口酒。
　　他一生就两个梦想，一个是有钱，一个是有个儿子，为了钱，他来到了这里，喜欢上肖玉是个意外，郎当二十几，为了虚无的感情什么都不要了，一个和自己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或许比钱要值钱一点。
　　徐天信又闷了一口酒，一种中年人对于人生失败的无力与认命让他叹了一口气，也就叹了口气后，又被醉意拉着往身后躺。
　　徐照换了长衣长裤，打开窗，利用衣架和棉绳自制的安全绳缓冲悄然落地，越过徐天信的感知范围，离开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四方之地。
　　很快就到了许烟家的理发店，大门也关着，邓艾的房间没有亮灯，大概是睡了。于是她在墙边靠着坐了一会，闭上眼睛，好像能听到楼上那人呼吸似的，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前感受着平缓的心跳，她还活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又晃荡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接着晃荡，在邓艾家又蹲了会墙角，看着来往的人。
　　白天的红娘街像是一直酣睡的猫，带着慵懒和警惕。
　　视线里闯进一个人，一看就是青水街的，身形消瘦，尖嘴猴腮，眼角一道疤，唇边一颗痣，白色背心配黑色中裤，脚下趿拉着一双黑色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着，目光从“一剪美”转到“出发点”，最后走进了一家“周润发”的理发店。
　　那种一直被压制的躁动搅动着血液，潜伏在心底的，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反复地在胸腔摇摆。
　　店里面的邓艾如坐针毡，看着许烟收拾台面，将用过的东西归位，吹风机放在左边、剪刀放在右边，围衣搭在凳子上。邓艾索性站了起来，按住许烟的手：“妈，虽然你不介意，但我还是想表达我对你们的祝福。我同意你们在一起。”
　　徐照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血液流动逐渐缓慢，她对着虚空露出一个笑，没有笑出声音，只是做着不同表情的笑，像个疯子。事实上，她经常对着虚空发笑，对着具体的事物反而笑不出来。
　　店里有大概半分钟没有传出说话声。
　　邓艾看了眼自己的妈妈，许烟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和这里的大多数女人一样，都保养的很好。
　　她的爸爸告诉她，要对自己的妈妈宽容一点点。
　　于是她说：“妈，能让我看看你的肚子吗？”
　　许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邓艾已经走近，轻轻撩起许烟上衣下摆，一道刀疤像条丑陋的蚯蚓爬在仍然紧致的下腹。
　　那是为了能让她来到这个世界才留下的。
　　爸爸跟她说，许烟是自然产转剖腹产，甚至没有用麻药。
　　许烟有些不自然的将衣服往下盖：“有什么好看的？”
　　邓艾长长叹出一口气，重复道：“妈，请你务必要幸福。”
　　许烟面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神情，幸福，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太罕有了，她小时候不爱读书，她的爸爸总是板着脸，她的妈妈却是个放荡的女人，同时和很多人在一起。
　　遇上邓艾爸爸时，许烟刚因为和老师顶嘴从学校跑出来。男生穿着白色T恤，胸前横着两条蓝杠花纹，长得圆头圆脑，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惊喜，话说的直白：“你长得真好看。”
　　两人在一起后，过了些甜蜜日子，甜蜜，她顶多能想到这个形容词。
　　幸福这样的词语，太生疏了。
　　然而当她现在回想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日子，隐约觉得，那就是幸福了。
　　许烟看着眼眶湿润的邓艾，才觉得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女儿竟然在性格上没有一点像她。
　　在床上身体越柔软，床下心就越硬，这是许烟。
　　在床上身体越硬实，床下心就越软，这是徐天信。
　　这个特性也能套用在这里大部分男女身上。
　　但邓文是不一样的，他的柔软是从一身傲骨里透出来的。
　　“你和你爸爸真像。”许烟想到了那个在床上脸红着说永远的男人，不由自主地说，“他也净说些傻话。”
　　徐照停止了怪异的举动，靠着墙缓缓蹲下，又改为坐下，双腿自由伸展，用手搭上自己的眼睛。
　　太阳很快就要从云雾里出来了，她又撑着地面起身，晃荡着去了红娘街西街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