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地久天长》半壶雪

7、第 7 章

　　第七章

　　谷雨没有答应求婚，陶若谦也就不再提起。

　　不论多忙，每天总要过来看看。一天见不到小丫头，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这天傍晚，谷雨在院子里配药，陶若谦就拿起小药杵在她旁边捣药，秋蝉阵阵，树影摇曳，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阿旺慌里慌张过来了：“爷，你快回去看看吧，舟哥儿高烧不退，太太和奶奶都急得厉害。”

　　陶若谦赶忙和阿旺一块儿回去了。到了晚间，打发阿旺过来，说今天不能过来一起用晚饭了，明天一早就过来。

　　谷雨从没有听陶若谦提起过舟哥儿，就叫了阿旺，细细问他。

　　“舟哥儿是谁家孩子？怎么若谦哥哥这么担心？”

　　“还能有谁的孩子，爷的呗！”说完才想起什么，捂着嘴，小眼偷偷瞧谷雨反应。见她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倒是阿萝听了，沉不住气：“陶公子哪来的孩子？你净瞎说。”

　　“谁瞎说了，不信你自己去问问。”

　　“阿萝，别嚷嚷。孩子多大了？”

　　“舟哥儿还不满周岁。”

　　“你家公子什么时候成的亲？”

　　“上一年刚成的亲。”

　　送走了阿旺，阿萝还愤愤不平，想说，又怕姑娘难过，把一肚子的不满生生憋了回去。

　　谷雨只觉得心乱如麻，又气又恼，心里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疼又痒，抓也抓不到，挠也挠不着，睁着双眼睛，几乎把帐顶盯出个洞。

　　一夜没有合眼，好容易盼到鸡叫，无精打采起来梳洗了。

　　也不叫阿萝，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桂花树下发呆。

　　看着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心里终于也静了下来，不禁苦笑：这又是何苦呢？他成不成亲，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大仇未报，倒被这儿女私情绊住了脚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没有成亲，自己也难和他走到一起，还不如这样，正好死了心，无牵无挂，清清静静。

　　道理是明白的，可心里的苦涩还是浓的化不开，一想到那天他那么一本正经地提亲，心里的小火苗就蹭蹭蹭直往上冒。

　　胡乱吃了些早饭，拿起书来，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去写字，写一张坏一张，一直写到第七张，没有一张满意的，她把笔一扔，几张纸揉作一团，丢到炉子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去捣药，滑了手，药杵直捣到腿上。去揉腿，衣袖带倒了石臼，药末撒了一地。

　　什么都来捣乱！她干脆什么都不干，和衣倒在床上。

　　咚，咚咚，熟悉的敲门声。

　　阿萝撅着个嘴，磨磨蹭蹭去开门：“陶公子，姑娘睡了，你改天再来吧。”

　　陶若谦被拦在门外，看着气鼓鼓的小丫头，莫名其妙：“怎么现在还在睡着？平日这时候早该起来了。是身体不适吗？”

　　说着，也不顾阿萝脸色，侧身挤了进来。

　　谷雨脸朝里躺着，听到他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平复下的怒火又腾地升了起来。

　　她坐起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陶若谦，倒要听听他怎么说。

　　“雨妹，身体不舒服吗？”

　　谷雨鼻子哼了一声，理也不理。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和阿萝拌嘴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不搭话。

　　“看样子是我惹你不开心了，我哪里错了，你说出来我好改，别不理我。”

　　“你哪里会错？我又怎么敢生你的气！”

　　“还说没生气，脸上都结冰了。”

　　“我就是生气了，怎么了？我问你，舟哥儿是谁？”

　　“是——”

　　“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你听我说——”

　　“哼，你早成了亲，孩子都有了，还说要娶我，娶我当你小老婆吗？”

　　“当然不是——”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救了我，就了不起了，就可以这样糟蹋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告诉你，想都别想。笑？你还笑？觉得我这样很可笑是不是？”

　　“雨妹，你吃醋了。”

　　“我没有，我是生气，你眼瞎吗？”

　　“我眼神好着呢！别气了，听我说完再气也行。就是犯了罪，朝廷还让人申冤呢，怎么你就不肯听我解释呢？”

　　“好，你说啊！”

　　“我是成了亲，也有了孩子。”见她又要发火，他赶忙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

　　谷雨被他拉住手，脸都气红了，想抽出手，却怎么也抽不动。

　　“不过，我和她有名无实，孩子也不是我的。”

　　陶若谦娶的女子，名叫姚凤。

　　姚凤、寻远舟和陶若谦，三人自幼一块儿玩耍，寻姚二人是打小订下的娃娃亲。

　　两人从小就要好，就等着十六岁到了好成亲。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寻家遭了难，一把大火把家里烧了个精光，寻父受不了打击，一命呜呼。不到一年，母亲也随父亲去了。

　　姚凤父母见寻家破落，就不肯再让女儿嫁过去受苦，给了几十两银子，就想把寻远舟打发了。

　　寻远舟心灰意冷，知道姚凤嫁过来也是跟着自己吃苦，就不要银子，主动退了婚。

　　姚凤却不肯，背着父母偷偷找到寻远舟，说要么嫁他，要么死在他面前。

　　两个人背着父母悄悄来往，到底被姚母发现了，把女儿锁在家里。

　　寻远舟无可奈何，发誓要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回来定要明媒正娶把姚凤娶回去。

　　谁知姚凤那时已怀了身孕，若是父母知道，孩子定然不能保住，就是自己，怕也活不了。

　　听陶若谦说到这，后面的事，谷雨也就猜了个大概：“从没见过你这样傻的人，有人抢着当官，有人抢着发财，就没见过抢着给人当爹的。”

　　“谁抢着咧？还不是那时候没办法。找你又找不到，我年纪也不小了，媒婆都要把门槛踏破了。我才不得已行了这缓兵之计，既护了她母子，又可以慢慢等你。”

　　谷雨听他如此说，心里甜丝丝的。一想到身上的重担，又生生把这丝甜蜜压了下去。

　　“雨妹，我上次说让你嫁给我，是真心实意的。等远舟一回来，必定接她母子回去，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你那兄弟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若十年不回来，我也等你十年吗？”

　　“我和阿凤说好了，三年后，无论远舟来与不来，我们都会和离。”

　　谷雨抬头，正对上他一双赤诚的眼睛，她不敢看那双眼睛，低下了头：“那就等三年以后再说吧！”

　　她应该拒绝他的，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谁也没再提这事。

　　看看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陶母催儿子去看榜，陶若谦就又去省城，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年关了。

　　外面大雪纷飞，谷雨和阿萝窝在屋子里吃羊肉锅子。

　　“也不知道陶公子考得怎么样，他学问那么好，一定能高中。”

　　话音未落，就听到敲门声：“是陶公子吗？我去看看。”

　　“你吃吧，我去开门。”

　　打开门栓，四下望去，尽是白雪茫茫，哪有半个人影？难道是听错了？又走出大门，瞧了又瞧，只看到一串脚印。也许是敲错门了吧。

　　陶若谦躲在竹丛后面，看她四处张望，有意逗她一逗。趁她不注意，悄悄溜进了院子。

　　谷雨刚插好门栓，就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一回头，身披斗篷，满面笑容，站在雪地上的，不是陶若谦又是谁？

　　“若谦哥哥，你回来了！”

　　“雨妹，我回来了！”

　　小别重逢，两人都欣喜非常。陶若谦接过伞，两人并肩回到屋子里。

　　谷雨接过他的斗篷，递了热帕子：“赶紧擦擦，都成了雪人了，就不能等雪停了再来？”

　　陶若谦不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你来的正巧，我们在吃锅子呢！阿萝，再去添些菜来。”

　　阿萝不情不愿地去了，半晌，端了些竹笋素鸡豆腐过来了。

　　“羊肉呢？”

　　“羊肉冻住了。”

　　“拿来放在炉子边，化了冻再切些。”

　　“……”阿萝嘟囔着嘴去了。

　　见她这样，两人都忍不住想笑：“阿萝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

　　“你这次乡试怎么样？”

　　“没中。”

　　“没事，哪有第一次就中的。”

　　“逗你的，中了，第一名。”

　　“真的？真是太好了！来，我敬解元公一杯。”说着，果然端起酒杯。

　　陶若谦没有端杯子，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谷雨刚刚用这杯子喝过，没想到他这样无赖，闹了个大红脸。幸而锅子热气腾腾的，看不太清楚。

　　难得见她这娇羞模样，陶若谦心情大好：“好酒！雨妹这酒酿的越来越好了！”

　　“怎么去了一趟省城，变得这样——”

　　“怎样？”

　　“没怎样。你快些回去吧！”

　　“我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喝你一杯酒。就要赶人，雨妹你是越来越小气了。”

　　三人吃些酒，又烫了些肉菜，不知不觉就已日暮。

　　陶若谦告辞出来，谷雨送他到大门口。

　　“路这样滑，你又吃了酒，阿旺怎么没同你一块儿过来？”

　　“我还没回家，阿旺不知道我回来了。雨妹，报喜的人这两天也就过来了，家里免不了一些应酬，我可能几天不能来看你。”

　　“谁要你来看。你这样回去怎么能行呢？我和阿萝送送你吧！”

　　“不用，我总共也没喝两杯酒，不碍事的，风大，你赶紧回去吧！回到家，我让阿旺来给你报个信。”

　　“嗯。”

　　陶若谦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谷雨还在门口立着：“回去吧，外面风大。”

　　谷雨回身关了门，透过门缝望去，见陶若谦走几步，回头望望，又走几步，又回头……终于越走越远，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再也望不见……